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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踟躕了半天,我最終敲了康童辦公室的門。

“月月,你怎麽來了?”

康童招呼我坐下,給我倒了杯水。

“沒什麽,就想來看看你。”我忽地臉紅,匆忙之間進來,到底要做什麽,連我自己也未曾想清楚。

“雖然在一棟樓裏,感覺像好久不見了一樣。你別說,你離開了,我們都還不習慣呢。”康童笑。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最後一句話,包含的,是哪些人呢?

我有些恍惚地笑笑。“我是個不稱職的,難得副總還記著。”

康童楞怔了片刻,才又笑。

“你是變著法子在罵我吧?”

“我哪敢?”

“我知道你當時不想走,其實,我也不想你離開安旭。在他所有的秘書中,包括我們家那位,我覺得只有你,治得了他!”

我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兒。

“康總又說笑了,我一個小小秘書,對安總只有敬畏的份兒,哪裏敢談‘治’。頂多不過就是膽兒大,有點‘二’,好說那些大家都不敢說的話。可是,這不就現報應了?”

“事實不是你想的那樣。”康童突然收了臉上的笑,正色道,“當初,讓你走,的確是他一個人的意見,可是,我知道,他心裏,讚賞你得很。至於為什麽會讓你走,我想……”

他沒有再說,我也沒有再問。既然已經接受了那個結果,這原因和過程對我而言,其實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有沒有去安總那邊坐坐?”康童突然問。

我搖搖頭,笑。

“我這‘棄將’,怕去了讓他更生氣。”

“你也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康童嘆口氣,“城南那個項目……好多事逼得他親力親為,本身就夠辛苦的了,又遇上這個季節,再加上……心情難免差點……”

“康總,您說的我不明白……”

康童遮遮掩掩看似相互不搭邊的話讓我半天摸不著頭腦,我忍不住打斷他。

“你可能不知道吧,他有肺氣腫,春夏要好些,一到秋冬季節,有時連呼吸都困難……”

難怪,他的臉色那樣糟糕!

難怪,他一直低咳不斷!

難怪……

我已經有些坐不住。

“去看看他吧。他看到你,也許會開心點。”

康童這話說得已再明白不過,我若再是這麽裝下去,就矯情了。

我迅速站起來,沖康童點了個頭,便出去了。

過去安總辦公室的時候,周航剛好整理好一個灰色文件夾。我沖他做個臉色。

“我幫你拿進去。”

他如蒙大赦般笑笑,迅速把夾子遞到我手上。

來到那幅“山水畫”前時,我有幾分恍惚。不過是一個月沒敲那扇門,感覺卻仿佛過了一生。手落下,帶起的竟是止不住的“砰砰”心跳。

“進來吧!”依舊喑啞的聲音。

我扭開門把手,閃身進去。

室內煙霧繚繞。他如常般埋首於文件之中,連頭也不曾擡。

“小周,這個夾子你迅速傳下去,裏面有兩個件今天之內我要聽到回音。督促開發公司明天和市政那邊再談,務必保證本月底,水電氣管道的到位……”

他兀自說著,眼睛卻不曾離開他那個放大鏡。黑色的手柄,微微地有些泛白。我在桌前微微攥緊了拳頭。

“小周……”

許是我一直的沈默驚擾了他,他猛地擡起頭來,有些昏暗的眸子花了好長時間才聚焦在我臉上。

“月……咳咳……”他含混的稱呼並未出口,已被一陣低咳打斷。他急急地擡手掩嘴側頭,好長時間才轉頭過來,臉上已恢覆一貫的從容。

“柳主任,請坐。”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摸索著想去給我倒水。我擋在他身前,鼻子有些發酸。

“安總,你不要客氣。我自己來。”

不過短短一個月,我們竟疏離至此?!

“怎麽樣,去新公司還適應吧?謝子健有沒有好好帶你?”

他微微笑,目光很費力地想在我臉上停留。我也很配合地露出八顆牙齒,緊緊捧著手中的白瓷杯子。

“我一切都好。謝總和章總都是很好的人,也教了我很多東西,我在那邊……很開心。”

他的笑容愈加燦爛,連霧矇矇的眸子都似乎散發出亮光來。

“你幹得開心我就放心了……”他說著,掩嘴又是一陣輕咳。

“安總……”

“不礙事,只是前幾天感冒了,有點小咳嗽,吃了藥已經好多了。”

不等我說完,他急急地打斷,還配合著恰到好處的笑。

我好想說“你就別再騙我了,我都知道了。”可是,我最終什麽也沒說。這大半年來的經歷,讓我已經不是那樣直白的“二”,我懂得了在合適的時候說合適的話。可是,這樣的懂事,讓我自己都深惡痛絕。

你知道這世上最痛苦的事兒是什麽嗎?

這世上,最痛苦的事兒,莫過於——明明靠他最近,卻什麽話也不敢說。

我繼續“燦爛”地笑著。

“沒事就好。這秋天氣溫變化快,您還是得多註意。”

我客套地說著那些官方語言,心裏早把這樣的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

“多謝關心,我會註意。”

他說,伸手過來摸索我剛放在桌邊的那個文件夾。我忽然發現他的視力似乎差了許多。今天是個大晴天,那麽燦爛的陽光,室內還開著那麽明亮的燈光,他卻對近在咫尺的文件夾視若無睹……

我微顫著手指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推到他的手邊。

“對不起,剛剛光顧著說話了……”

“哎,讓他們換鮮艷一點的夾子,就是記不住……”他喃喃自語,忽地意識到我還在現場,又急急了收了話頭,擡起頭來沖我微微一笑,“鮮艷一點,看上去讓人心情好一些。你說是不是,柳主任?”

我已經說不出來話了,我的胸口堵得厲害,我只能死命地點頭,死命地微笑。

“您忙,我就先走了。”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來,他已經重新埋下頭去,一邊輕咳著,一邊鼻尖湊攏了那個放大鏡。

我一刻也不敢再停留,逃也似地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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