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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終章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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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門之中一多半年資較深之人,在山下帶領本派弟子抵擋魔修,少部分先行撤回本門,以保存門下根基,長瀛慕祁便隨著回去了。

剩餘的所有,皆潛伏於升雲殿所在的高崖之上,待顧曇現身,便將起金石陣誅殺。

此時,升雲殿之中,只剩了喻識、陶頌、封弦和崔淩。

雖山門外情勢尚可,但不止號令全局的崔淩,殿中諸人皆心下打鼓,原因是,到目前為止,顧曇還未現身。

此人入了魔道,但修為究竟有多高,喻識並不能摸清。此間變數極大,或許會出現諸多不可預料之事。

天色陰暗,殿外大雨惶然,喻識於憂心忡忡中一錯眼,猛然發覺崔淩身後燭光一晃。

“小心——”

一道黑影於他出聲的瞬間自崔淩一旁飛速地掠過。封弦眼疾手快地撈著崔淩一躲,身後揚起的鮮血嘩啦濺了半張桌案。

幾人皆自殿中奔出,高崖之上驚起一聲巨響,山谷間鳥雀驚慌四散,升雲殿頃刻之間化為斷壁殘垣。

天地間雨聲滂沱,顧曇立在群山古木之前,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濺到的鮮血:“封散人,封山鼎得改改了。”

封弦擡起眼皮瞧他一眼,方一張口,便面色蒼白地捂著胸口,吐了一大口血。

崔淩飛速地與他止著血,喻識只能瞥見他半身衣裳都染紅了,一時擔憂不已。

顧曇往前走了一步,崔淩下意識地護住封弦,顧曇卻並未理會他二人,而是朝著喻識的方向走來。

陶頌一把攔在他身前。

顧曇眉眼狹長,陰鷙目光落在懷霜劍上,挑了挑眉:“懷霜世無其雙,眼下你拿著,也是仙門中最出挑的劍修了。”

他話鋒一轉,玩味地笑笑:“我若是在仙門眾弟子面前殺了你,是不是足以動搖軍心?”

陶頌面無懼色,倒顯得十分平靜,甚至還揚起嘴角:“顧閣主自視甚準,懷霜懲奸除惡,專斬窮兇極惡之輩。”

“你倒是膽大。”顧曇輕蔑地瞇起眼,“年歲不大,就是會口出狂言。”

陶頌勾起一個溫和的笑意:“我也沒別的好處去招人喜歡,也就是,年輕幾歲罷了。”

“喜歡”二字讓顧曇眸光狠狠一沈,不由落到了喻識面上。

喻識瞧上去比陶頌還要更沈穩些,只是心裏已然緊繃成了一根弦。

顧曇瞧他一眼,目光中只剩了殺意:“你既然不得用,留著只是禍患。好在眼下你這副修為,也好殺得很——”

他話音方落,崖上便刮起獵獵長風,他伸手於虛空一抓,封山鼎應聲碎出一個大洞。洞外風雨湧入,伴隨的是,數百頭發狂的妖獸。

是陶頌帶去救喻識的妖獸,顧曇竟然沒有殺了它們。

猙獰兇猛的妖獸自洞外飛撲而來,首當其沖的,就是潛藏在山崖各處,布金石陣的諸位長老。

喻識只一個回身躲避的功夫,便見得高崖上各處皆起了法器符咒的交戰之聲,兇獸的嘶吼咆哮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一時天風獵獵,暴雨不止,崖上情勢霎時混亂不堪。

他眼疾手快地拔出劍,方一劍斬殺一只貍貓,身側忽然亮起一道雪亮的劍光。顧曇的身形一閃而過,陶頌的劍氣堪堪掠過他面頰,牢牢地將喻識護在了身後。

顧曇微微抹了下面上被擦出的血氣,眸中透出幾分狠厲:“本事不小。”

“想動喻識,先殺了我。”陶頌目光中盈滿了平靜卻凜厲的殺意。

顧曇瞧著他,略微勾起嘴角,風馳電掣般地出手襲來。

這便是後世話本子中津津樂道的,當世第一劍修陶頌誅殺魔修顧曇的“升雲之戰”了。

但人們口耳相傳,往往會與勝者描補上許多光彩,其實陶頌與顧曇這一戰,並沒有什麽輕而易舉可言。

崖上諸人被兇獸糾纏,分不出一絲心思,二人淩空而起,打出了一番驚天動地的架勢。

二人出手幾乎快到看不清,喻識偶爾於發狂的兇獸中分神擡個眼,也只能瞥見層層黑影與寒厲劍意纏鬥於一起的模樣,還隱隱透出駭人的血腥氣。

他憂心不已,然有陶頌拖住顧曇,崖上好歹只剩了妖獸,這些妖獸亦不知被施了什麽邪術,只剩一口氣,也要拼著傷人。

喻識一路出劍,早已半身血跡淋漓,他一身真氣震蕩不止,趁著一個間隙緩了口氣,粗粗估算著崖上情勢,別說把守陣眼了,小半數長老已然離世,殘缺的屍首散落得各處都是。

他心急如焚,身側卻撲來了崔淩的身影。崔淩隨手抹掉唇角一道血跡,勉強與他開口:“前輩,師父讓我來問問,眼下可有什麽法子,再這樣下去,人都不夠了,金石陣便布不成了。”

喻識一劍劈死飛撲而來的一頭妖兔,瞧著周遭越發混亂的血流成河並刀光劍影,一股深深的絕望湧上心頭。

他狠狠掐了一把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封山鼎都能輕而易舉地破了,顧曇的修為,保守估計,大抵有兩三個歷久年深的長老加起來那麽高。

陶頌一己之力,不一定殺得了他。

金石陣是最後的機會。

一定要布起金石陣,一定要。

喻識此刻的心情,倒是與後世諸多話本上所言一模一樣。他確實有一種五內如焚之感,但並不是如傳言之中那樣,單單只是擔心自己的道侶陶頌。

他是從魔修手中被救出來的人,他深知,一旦魔道橫行,世間會有多少無辜之人妄受禍患。

一定要殺了顧曇。

但眼下情形,該怎麽辦呢?

喻識心急不已,肺腑間氣海翻騰不止,躲過一頭獵豹,卻是忍不住嘔出一口鮮血來。

他眼前一黑,略微滯了一步,身後便被去而折返的獵豹深深抓出一道口子。這疼痛來得過□□猛,喻識的意識霎時都被淹沒了大半。

他於半醒半昏的狀態下支撐著行動,終於聽到了一聲猛獸的咆哮。

這嘶吼之聲裹挾著壓迫的威勢,喻識眼前模糊,卻也覺出了滿崖妖獸俱是一靜。

他勉強睜開眼,瞧見了立在山崖中央的九尾妖狐。

毛色雪白,唯有右爪有一簇火紅的絨毛,像皚皚雪地間燃起的一道烈火,熾烈而灼眼。

喻識於此時驀然記起,他方撿來長瀛時,這小狐貍坐在他身旁啃著雞腿,曾含混不清地和他顯擺:“你不知道,我們狐貍可厲害了,我阿公從前是妖首呢。”

喻識瞧著他呆頭呆腦的模樣,並未相信:“那你怎麽還被扔出來了?”

“就是……”小狐貍啃著雞腿的動作一停,咕咚一聲咽下,擡起烏亮的眼眸,“我也不記得了,夢裏沒夢完。”

他又趴下腦袋:“我都是胡說的,我不記得從前的事了。我們狐貍一點兒也不厲害,不然我怎麽被扔了呢。”

喻識從此只當他這一遭兒是夢裏胡話,眼下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化形之後的九尾靈狐比尋常兇獸體型要大上許多,長瀛自高崖之上稍微擡了擡腿,崖上頗有些山搖地動的感覺。

百獸迫於此等威勢,一時皆未有動作。然而妖獸並未老實俯首,而是目露兇光,低聲嘶吼著,狠狠地盯住立在正中的長瀛。

長瀛咆哮一聲,林木搖動,山谷傳響。

情勢暫時得已緩解,崖上僅存的半數長老,悄無聲息地挪動著位置。

喻識不聲不響地靠近了宋持,悄悄托住他:“宋城主如何?”

宋持亦是衣衫破碎,血跡塵泥滿身。他只搖搖頭,卻反手探上喻識心脈:“你快撐不住了。”

“我不能幫忙布陣?”喻識一急。

宋持頓了下:“勉強也能,你去幫阿淩,他修為不夠。”

宋持說了個方位給喻識,喻識方要行動,數丈之外的一頭妖獅驟然一躍而起,直直地撲向長瀛。

喻識還來不及驚訝,便瞧見第二頭,第三頭,第四頭……無數頭妖獸怒吼著朝著長瀛撕咬而上。

宋持一把掐住他的手腕:“你快去,不去我們都得死。”

妖族相鬥,帶著猛獸的本能,一時鮮血四濺,慘烈異常。喻識壓住一腔悲痛,只再不敢看一眼,直奔崔淩而去。

崔淩並未比喻識心緒好上多少,他以丹砂飛速修補著地上殘陣,面上涕淚縱橫。

喻識想安慰,但眼下也找不出話,只能幫他鋪寫了符陣。

他補上最後一筆丹砂,便瞧見宋持稍微打了個手勢。

崔淩拉著他的手,勉強穩住聲音:“前輩,渡真氣進去,成陣之前不要停。”

喻識勉強提起一口氣,壓著體內混亂的氣海,將真氣徐徐渡入陣法之中。

風雨蒼茫,群山連綿蜿蜒,林木蕭瑟,山谷間回蕩著兇獸狂暴的嘶吼,刀光劍影,血腥之氣四下蔓延不止。

於一片危機之中,高崖之上,數道真氣匯聚,終於隱隱現出一個繁覆的金色法陣紋樣。

最先察覺的,是一旁撕咬的妖獸。

動物比人對隱藏的危機更為敏感。金石陣乃上古殺陣,陣法一現,方才還在纏鬥的妖獸便已紛紛退開了。

成群妖獸飛快地遠離高崖上起金光之處,四散奔逃,現出癱倒在地,滿身傷口血跡的長瀛。

九尾靈狐雪白的絨毛染了斑斑血跡,散亂一地。

崔淩生生壓住一腔哀痛:“前輩,你得去叫醒長瀛……他待在那裏,待會兒會入陣的。”

喻識心下哀傷,略拍了拍崔淩肩膀作為撫慰,飛速跑到長瀛身側。

長瀛微闔著雙目,幾乎已無意識。喻識奮力將他挪動一二之時,頭頂卻又閃過一道寒冽劍氣。

喻識抱著長瀛,又瞧見頭頂黑影一現,一道鮮血忽然揚起,陶頌與顧曇二人的身形俱是一慢,於半空中分開些許。

看起來是陶頌贏了。

顧曇衣衫碎裂,於獵獵山風中捂住胸口一滯,口中噴出一大口血來。

陶頌滿身血跡,瞧著也並未如何好,只是尚能行動,顧曇一頓之間,他又揮劍斬出。

二人身法皆是慢了不少,莊慎於喻識半丈之地,深深皺起眉頭。

喻識心下一沈,果然聽到莊慎與他傳音:“頌兒損耗過度,牽機散毒發了。”

喻識立時便想上前救人,然周身氣海皆虛浮凝滯,一絲真氣也提不上來了。

他咬牙提氣,卻聽宋持喊了一聲:“陶頌!金石陣!”

崖間陣法金光大現,繁覆符文自山崖上騰空而起。陣法中央的砂石塵土,已開始微微移動。

金石陣乃上古殺陣,不為別的,只為了殺人。

陣法之中,飛沙走石皆化金戈,俱能取人性命。

陶頌揮劍逼著顧曇入陣,然而顧曇似乎有意與他纏鬥,只咬住不放。

喻識心內惶急,終於見到陶頌揮出一道迅猛的劍勢之後,將顧曇逼入了金石陣的界線內。

陣法剎那間開始收攏。

喻識瞧見陶頌身形一停,緩緩地從半空中墜落下來。

他放好長瀛,前去接住陶頌。山風寒涼,陶頌周身,俱是冰冷的傷口血跡。

變故就是在這一瞬之間發生的。

金石陣收束之際,陣法西南方位忽有一位長老吐血不止,重傷之下,難以後繼。

法陣陡然,現出了一個隱隱可破的裂縫。

已無其他人手,而顧曇就要破出了。

喻識一驚,他搶先一步飛奔過去,卻被陶頌一道劍氣擊倒在地。

陶頌回身對他說了句話,轉身前去阻攔顧曇。

然後喻識便瞧見,顧曇將他扯了進去。

法陣於一瞬之間收攏。

山風獵獵,山雨蒼茫,喻識卻仿佛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腦海裏只剩了陶頌對他說的那句話:“劍修,對不起。”

他甚至沒聽清陶頌的聲音,只看到了陶頌的口型。

喻識頭腦中轟然一聲,嗡嗡作響。大雨落在地上,染了他半身塵泥血水,他卻沒有任何動作。

他還能做什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金石陣裏面是什麽。

歸墟中殘破駭人的景象再次攥住了他的意識,喻識渾身顫抖,往昔痛苦的回憶再次爬入他的內心,如繚繞不斷的藤蔓一般,纏繞得他幾乎窒息。

天風呼嘯,草木淩亂。

喻識陷在冰冷的記憶中,動彈不得,不知過了多久,金石陣終於一點一點停息了。

他瞧見金光一閃,陶頌與顧曇的屍首自陣法中淩空而出,直直地墜下高崖。

顧曇沒有騙他,陶頌真的死在了他眼前。

喻識感受到了不斷有人上前來拉住他,撲住他,喊著他的名字。他看見自己朝著崖邊飛奔而去,最終卻被湧上來的眾人按住,伏在崖邊哭到昏死過去。

***

春日寂寥,尚在早春的時節,連青江的柳枝都未生出新芽。

山崖下的江水經過一整個寒冬,卻未結冰,依舊奔騰不息地湧動著。

早先時候,宋持還許他來看一眼,後來他總是來這高崖邊看江水,宋持便下了令,青江所有弟子,瞧見喻識長老靠近懸崖而不阻攔者,月銀減半。

青江是個好門戶,居然給內門弟子發月錢。

喻識今晨再次被一個胖乎乎的弟子送回住處時,天色方亮。

那弟子愁眉苦臉:“喻長老,師父罰我每日在崖邊練晨功,一共半個月,您就當可憐我,別再來了,不然讓少城主知道,我就沒錢了。”

原是記錯了下令之人,宋持雖回來了,青江眼下,還是都讓崔淩作主。

自去歲秋季那場連綿大雨起,喻識的記性便愈發不好了。

他對著那弟子略帶歉意地笑笑,又隨口應付了幾句話,說得是什麽,自個兒也不知道。

他不想花心思去記這些事情,卻又不知道還有哪些事情,值得他花心思。

喻識曾嘗過這世間最大的歡愉,卻一次,又一次,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自己眼前。

天光熹微,喻識只覺得茫茫塵世間的蒼涼,皆落在了自己身上。

封弦又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那個弟子喊來的,因為明顯沒睡好,頭發都未束妥當。

喻識時常覺得自己什麽都沒註意,又時常會敏銳地觀察到這些瑣碎細節。

他只覺得很累。

封弦瞧著喻識的模樣,一時也沒了話說。

已然二月裏了,距離燕華一戰,快半年了。喻識清醒過來之後,一直這副樣子

也不知這樣叫不叫清醒了。

其間只有兩次不同,一件是長瀛醒了,喻識稍微有了點活人氣,陪著長瀛說了半晌話,還幫著挑了和崔淩成婚的日子;另一件,是他帶喻識到歸墟,見了為孟弋及師父師兄弟守靈的楚笙,並將師娘的棺槨合葬此地。

封弦告訴他,先前在歸墟見到了喻師父的一縷殘魂,說了些家常的話,魂意便散了。喻識聚精會神地聽了半晌,沒有說話。

封弦當時一噎,只將喻師父對陶頌很滿意這句話咽了下去。

他深知喻識心緒不好,卻不知這不好,還能不能治得好。

他陪著喻識坐到正午,今日莊慎也又來了,照慣例還帶著慕祁。

小娃娃坐在喻識膝上,和他絮絮叨叨講修習之事。莊慎於一旁看著,也不知道喻識聽懂了沒有。

慕祁一把摟住喻識的脖子,撒嬌蹭了蹭:“小師父,你不知道,師公對我可兇了,明明我比他們學得都好,還總是挨罵。”

喻識想起自己方練劍的時候,也並沒有因為做得好而少挨什麽打。

“那是因為你總是不專心。”莊慎於一旁沈聲開口,“分明能做得更好,卻總是滑頭,先前我教你師……”

莊慎住了口,他瞧見喻識時,總是忍不住想起陶頌。

喻識心下未動,大約是麻木已久,沒了知覺。

他只是抱了抱慕祁:“你乖乖聽師公的話,師公還能委屈你麽?”

慕祁縮在他懷裏吸了吸鼻子,小聲道:“我已經學完了基礎招式,以後能跟著你們麽?”

喻識頓了下,只拍拍他,略帶歉意:“我重傷未愈,實在教不好你的。”

“沒關系呀。”慕祁眼眸烏亮,“不是還有師……”

“慕兒!”莊慎沈肅開口,將慕祁嚇得一楞。

莊慎面色沈了沈,似乎不著痕跡地瞧了喻識一眼,拎起慕祁:“你今日倒是好興致,說了這麽久的話,方才宋城主要你去找他,你還記得嗎?”

慕祁擡頭看見莊慎臉色,一句“宋師公什麽時候說要我去找他了”生生咽了下去。

莊慎帶著慕祁走了,喻識心下只起了些許異樣。

但某些細枝末節之事,又或許只是他瞎想。

喻識去廊下坐著,呆呆地吹了一下午的風,暮色四起,卻突然又見慕祁氣呼呼地跑了來。

廊下點琉璃燈的弟子給他讓路,慕祁一路飛跑過來,雙頰微紅。

小孩子家修習入道,正是精力充沛之時,他氣也不喘,只扯著喻識嚷嚷道:“他們非要攔著我,非不讓我和你說!小師父,憑什麽他們都知道卻要瞞著你!我就是要……”

他還沒嚷嚷到要點上,後面忽然湧來一大波兒人,手忙腳亂地上來撈住他。

慕祁拔腿就跑,邊跑邊躲,奮不顧身地大喊:“我師父還活著!小師父,你道侶還活著!陶頌,陶頌還活著!”

在場所有人皆楞了一楞。

喻識呆立了一瞬,下一刻飛快地攥住崔淩:“真的嗎?”

慕祁躲在回廊處高喊:“當然是真的!我師父就在崖邊呢!他今天剛能走,不信你去……”

話還沒說完,這次真的被逮住了。

喻識再次怔了一下,飛速地朝崖邊跑去。

他身法快得驚人,縱使三番五次地被重傷過了,底子也還在。

眾人皆在後面追他,到底只有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封散人追上了他。

封弦捂著胸口喘了口氣:“別…別跑了,你別…別逼我和你動手啊……”

他十分沒有威懾力地威脅了一句,又給自己多賺了點緩口氣的機會:“你聽我和你說,我……我們沒打算瞞著你……”

喻識微微顫抖:“真的嗎?”

“啊?”封弦楞了一下,又反應過來,“你說陶頌,真的,他還活著。”

封弦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人:“你聽我說完,他當初就沒死,喚靈燈沒滅,是雲臺的南疏長老下去找到的他。”

喻識只覺得心下漫上一股無邊無際的歡喜,隱隱約約的,他竟然有些害怕。

“這金石陣雖然未還原上古時期的殺勢,但威力也不小,他重傷,又加上牽機散,五六日之前,才剛剛醒了。我們一直不告訴你,是害怕萬一救不醒,再打擊你一次,你真有可能就不想活了。”

“但是啊,但是……”

封弦頓了頓,“這個牽機散,宋持和崔淩雖然幫忙解了,但似乎,有些病根子留下了。”

喻識心下又一緊。

封弦有些猶豫:“就……我們發現,陶頌不記得我們了……他需要靜養,所以我們也不敢提你的名字,也不敢讓你見他,怕刺激到他……”

喻識心內驀然一沈。

封弦瞧著他的面色,只能拼命描補:“也不是,就他也在慢慢想起來的,比如他剛醒還不認得我,昨兒已經想起來了。”

“那個啥,你要是去見他,千萬別刺激他,他說不定能想起來的,你也別太著急……”

喻識已然沒心情聽封弦說話了,因為封弦已經放開了他。

他一路飛奔而去,心下是密密麻麻的歡喜帶來的疼痛。

高崖之巔,已起了一輪月亮。光華遍野,灑在清寒江水上,崖下泛起皎然的月色。

山崖邊立著一個人,和緩的山風吹著那人的挺拔的身影,玄色衣裳,幹凈清冷。月色落了他一身,聽聞身後的動靜,他轉過身來,三庭五眼標致得像畫樣子一般。

喻識霎時只被鋪天蓋地的驚喜淹沒,直接沖上去抱住了他。

這是他的陶頌,這是他在夢裏都不敢想的場景。

喻識激動得落下淚來,他生平第一次,因為造化給予的歡喜哭出聲來。

但他兀自哭了一會兒,便記起了封弦的話。

喻識穩了穩一腔澎湃心緒,小心翼翼地松開手,低聲道:“你……你還……記得我是誰麽?”

少年神色懵懂,於皎然月色中搖了搖頭。

喻識且喜且悲,默了片刻,方緩緩道:“我是……從前雲臺門的喻識長老,是你的……”

“是你的……”喻識生怕此時冒然唐突了他,然話說不出口,心下卻疼得厲害。

月光柔柔地灑下來,少年又是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是誰。”

喻識一怔,忽被他一把擁入懷中。

“你是我的心上人。”陶頌緊緊攬住他,將頭埋在他頸間,輕輕笑了笑,“喻識,我醒來第一個想起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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