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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秋雨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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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的嗎?”

喻識怔住,心下尚未來得及高興,驀然一滯。

喻識這個反應,讓陶頌心底忽而一沈。

不是驚喜,不是害羞,也不是緊張。

是猶豫,夾雜著失落、難以抉擇的猶豫。

他眸色暗了暗,稍稍垂下頭,勾出一個不動聲色的笑意:“當然是騙你的,藥效哪兒有那麽快。”

喻識猛然松了口氣,忍不住撫了撫心口:“別再這樣哄我玩了,我是真的擔心你。”

“我知道了。”

陶頌聲音低低的,攏著喻識的腰,燭火搖曳,二人卻就此沈默下來。

簾外風雨大作,木門根本關不住風聲雨聲,原本便安靜的房間內盈滿了呼嘯的風雨聲。

喻識錯開陶頌的眼眸,望著連綿雨幕坐了一會兒,一時間心緒起伏。

他對於將行之事有些擔心,因為最壞的結果是,牽機散就是尚淵下的。他要去找的那人壓根不知道這些。

他若是救不了陶頌,該怎麽辦呢?

喻識根本不敢去想這個結果。

他於造化中偷得了這一縷慰藉,緊緊抱住了這些時日,根本不敢去想,失去了會如何。

他默然良久,卻又擔心被陶頌看出端倪,只能於一片沈默中,沒話找話地描補:“你看,今年秋天的雨真大。這場雨過後,熱氣就散了,大概秋意便真的來了。”

青江城坐於山上,參天古樹比比皆是,風雨聲探入林間,枝葉沙沙作響,愈發顯得雨勢惶然。

喻識一時沒聽見陶頌回話,正要轉頭去看,卻發覺陶頌攬住他的手緊了幾分。

陶頌輕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喻識。”

喻識不由怔了怔,又生澀地“嗯”了一聲。

他於此時想起,不只是陶頌,連他上輩子,都鮮少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仙門中人都端著客套架子,他名聲響些,那些人只恭敬地稱一聲“喻前輩”,或者“喻長老”,連敢和他互稱道友之人都極少。

師父師娘常常按排行喊他們,譬如孟弋是“老大”,他就是“老六”,偶爾也會被喊一聲“小六”。

師兄一般喊他“六師弟”,文漆和他年齡相仿,平素不是怕得很了,從不肯喊他“六師兄”,不是喊個“哎”,就是喊個“排第六的那個”。

長瀛更不可能了。當年他為了好玩,一直逼人家喊“爹爹”,長瀛迫於他的淫/威,茍且偷生地喊了許多年。後來雖然長大了點,除了擔驚受怕就沒再喊過,但也從沒喊過他的名字。

封弦倒是會喊,但此人,喻識五年八年也見不著一次,也沒聽過幾次;許愫也喊,但他與許愫,素來便不大對付,就沒說過幾句話。

這樣算下來,喻識聽過喊他名字的,大多是出自敵手之口。

一般什麽大魔頭大妖物臨死之前,都會憤憤地喊一聲他的名字,外加百八十句惡毒之言。

喻識又想起,尚淵也是喊他名字的,還有,那人也是。

不過此二人,眼下也得算作是敵人了。

風聲雨聲狂亂,喻識於此時粗粗計量了一遭兒生平,只覺得他這兩輩子活下來,勉強算得上相熟之人,也不過寥寥這幾個。

還活著的,便更少了。

命裏帶的緣分淺薄,大約當真是無可解。

喻識一時間又念起身邊的陶頌來,心下一陣酸澀。

他此去盡人事,倘若造化眷顧,當務必能保得陶頌周全。

退一步講,假如不與他牽扯,陶頌便可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那這個緣分,他也不奢望長久。

喻識自覺已從陶頌處,知曉了人世間從未見過的歡喜。如果這分歡喜,餘生時日都不會再有,或者,他就此便沒有了什麽餘生時日,喻識也並不貪心。

他一時間思緒已然飄遠,也沒有什麽過多的悲歡喜怒,只覺得心下定了三分。

陶頌望著他的目光,只愈發沈了幾分。

他默了一會兒,又換回了稱呼:“劍修。”

“你說。”喻識心緒平穩了許多。

陶頌深吸一口氣:“我從十二歲見到你,就喜歡你了。”

林間風雨大作,喻識方平覆的心潮覆掀起數丈波瀾。

他一時楞住,稍稍低下頭,想了半晌,只能道:“我知道。”

陶頌握住他的手,輕輕往下說:“那個時候,我什麽都沒有了,親人、前程、家世——這些旁人從小到大艷羨或者嫉妒我的東西,我都沒有了。但我遇到了你。”

“你或許救過無數人,也沒有把這些當什麽,但對我來說,這是我記一輩子的事。你救起我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一死了之,是因為你,我才願意活著。”

陶頌緩了緩語氣,似乎壓抑著激動的情緒:“往大了說,那時我很難再去相信這個世道。我祖父一生為社稷黎民,昔年一紙治水方略救過多少百姓,哀帝那般昏聵,祖父數次舍身直諫,毫不顧惜此身。他一生鞠躬盡瘁,末了,卻死在了一群不知何處來的妖邪手中。我妹妹,當時才六歲......“

”阿頌......“喻識聽得難受,只覺得他情緒不對,忍不住出言阻止。

陶頌搖搖頭,又握緊了他兩分:“我兄弟許多,卻只有這一個妹妹。她才六歲,路上一直吵著要吃京城的糖人,她來不及為非作歹,也來不及行善積德,就那樣白白地死了。”

“我不懂,為什麽他們會有這樣一個下場,臨終時連屍骨都不全......”

喻識緊緊地抱住他,陶頌情緒起伏得很厲害,他從來沒有聽過陶頌說這些事。

陶頌伏在喻識肩上,又抱住他:“劍修,是你,讓我覺得這個世道上,或許還有那麽一二公道在,能讓好人善終,讓惡人得到懲治。我不敢再相信什麽公道世理,我卻相信你。”

“從前話本子上說,天下第一劍修懲惡揚善,無所不能,那時我就要死了,你當真來救我了。”

“我想做和你一樣的人,我想站在你身邊,喻識,我一直都喜歡你。當年你死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

喻識覺得陶頌有些微的顫抖,他盡可能地安撫著陶頌,心下也苦澀得厲害。

他一腔感慨,卻不知說什麽好。

他又開始顯得如此笨拙。

陶頌在他懷裏伏了一會兒,才又輕聲道:“所以劍修,你不能再有事了。我已經很厲害了,我會保護你的。你好不容易回來,再離開我,我會恨你的。”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你再離開我,我會報覆你的。”

“報覆?”喻識楞了下。

陶頌動了動:“我就殺光所有的好人,帶著惡人為非作歹。你若是還有一縷魂在,一定會來找我,你若是魂飛魄散,那便是天道本就不公,我這一番行徑,也算不得什麽。”

此時恰好狂風吹過,一截樹枝這段,哢嚓一聲巨響,自窗外砸下。

喻識一抖:“你少嚇唬我了。”

“我說到做到。”陶頌語氣平淡,喻識雖然看不見他的神色,卻覺得這是認真的。

他又想了想,只能信誓旦旦地保證:“我答應你,我不會再出事,也不會離開你,可以嗎?”

陶頌擡眼起來:“劍修,你不能騙我。”

喻識笑笑:“我哪裏還敢騙你呢?”

陶頌仔細端詳了一遭兒他的神色,品了品,似乎也並沒有作假。

他不知道喻識想去做何事,或者做了何事,只知道,喻識如果想說,方才就會說了。喻識不肯說,他去問,肯定得不到什麽答案。

陶頌默了默,只盼著這一番掏心掏肺,能讓喻識暫時不要去冒什麽險,或者,能和他說說也好。

風雨疏狂,喻識卻更堅定了些心思。

陶頌如此在意他,他若說了,大約就走不成了。

但不能不做,更不可能拉著陶頌一道做。

陶頌又攥起他的手:“劍修,你不要騙我。”

“我沒有。”喻識將他的手搭在自己左腕上,“你摸摸,我這個真氣的樣子,以後都離不開你的。”

說著,心下真起了三分感喟,叮囑道:“你記著好好安心休養,多餘的事皆不要想了。”

“你也不要想了。”陶頌接口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事情總會有法子,你不要想太多。”

二人俱是話裏有話,喻識也不肯與他說明白,只乖順點頭:“我不想,我都聽你的。”

陶頌說不上來放心,還是更加懸心了幾分,還未想明白,喻識卻伸手抱著他倒在了榻上,幾縷墨發自肩頸處滑下,輕飄飄地垂在他耳畔。

喻識稍微笑笑:“現在得聽我的了,夜太深了,你該睡了。”

陶頌擡手攬住他脖頸:“你也來睡。”

“好。”

喻識吻了吻他唇角,勾著陶頌與他糾纏了一會兒,又擡頭笑笑:“別來了,再來就睡不成了。”

陶頌抱著他,只心道,睡不成便好了,正好看著你。

簾帳低垂,千年大戶似乎都極喜歡這種華而不實的裝飾,一層一層的帳子,連個風也擋不住,帷帳間的飄渺鶴影於燈火中一起一伏。

喻識悄悄地翻身起來,小心翼翼地挪開腰際的手臂,順勢探了會兒陶頌的脈息,見安然無恙,握在手裏暖了暖,又放回錦被中。

陶頌呼吸綿長,並無動作,他摸了摸陶頌的臉,利索地起身下床。

這丹藥還是封弦給他的,當時封弦道:“碾碎了可用在唇齒交纏時,保證毫無痕跡,能睡得三天都醒不來。”

喻識甚為嫌棄,只覺得這東西格外不正經。

封弦煞有介事地與他道:“外頭看上你的魔修妖修精怪什麽的滿地都是,說不定哪天你就被綁了做壓寨夫人,此藥正好助你新婚之夜反殺一波兒。”

喻識依舊嫌棄得很,但封弦對此作甚為滿意,這輩子又塞給他一次。

沒想到還真的用上了。

窗外滿地風雨,喻識深深吸了口氣,也沒舍得再看陶頌一眼,悄無聲息地溜出去了。

青江的後山向來人跡稀少,他就要自此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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