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青江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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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識獨自坐在檐下已然良久,崔淩與他說罷,便急匆匆地被理事弟子叫走了。

這日晴光大盛,秋日的晨光無端沾染了幾分清冷之色,稀稀落落地灑在院子裏。一夜秋風過,木芙蓉花卻開得還好,纖細的花枝,於日頭下留下淺淺的影子。

喻識定定地瞧了一遭兒花影子,自個兒也不清楚在想些什麽。

不知楞怔了多久,有一青江弟子自廊下疾步行來,手持一個托盤,端端正正地停在了他眼前。

有一碟石榴,一碟柑橘,一只青花瓷碗,還有一封信函。

那弟子道:“喻長老有禮。少城主說,信上的話讓您看看,若是想知道清楚些,可以去找他。”

他靜候了片刻,瞧著喻識失神的模樣,不由又恭敬提醒一遍。

喻識方有些回過神來,取下信函,心裏卻又是一沈。

尚淵死了。

方至燕華山莊便自盡而亡。

喻識閉了閉眼睛,晨風一撲,心尖上一時涼透了。

那弟子瞧著他又開始發怔,低聲道:“喻長老,碟子裏的果子是讓您吃的,少城主說,陶長老也能吃。”

喻識神色不辨,瞧著只平靜得異常,只順手接了過來:“麻煩你了。”

“晚輩不敢。”那弟子走過回廊,還忍不住瞧了他兩眼,心底不知怎的,漫上一層隱隱約約的擔憂。

另一年輕些的弟子與他迎面走來,遠遠眺望一眼,壓低了驚喜與好奇:“誒,那就是第一劍修喻識啊。”

“是啊。”那弟子略微點頭。

心直口快的年輕弟子不由又瞅了好幾眼:“看著不大像,怎麽倒像個書生似的,白白凈凈,文氣得很。”

“就是說呢。”先前的弟子也笑笑,“要不是少城主說,我也不敢認,這哪裏像個劍修呢?便是先前的許愫長老,也比......”

他提起許愫,倒一時住了口,年輕弟子就勢嘆一聲,卻撇下這話,仍是對喻識好奇:“你方才和他說上話了?說的什麽?”

“還能說些什麽,不過是替少城主傳話。”那弟子說至此處,又提點道,“別隨便打聽少城主說了哪些話,我可不敢和你講。”

“知道知道。”年輕弟子十分乖覺,“我才不是多事的人。我就是出生得晚,還沒見過喻識呢,好奇得很。”

他又遠遠望過去,只見喻識正低著頭,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石榴。晶瑩紅潤的石榴籽繞在他白皙的指尖,日光輕盈疏落,他一身素素的青衫,分明是這樣家常的動作,卻因他自然的一股高華,顯得他與世人皆疏離開來。

年輕弟子隔著曲折回廊與扶疏花木,目不轉睛地盯了一會兒,險些有些楞神,清醒了一二,才小聲道:“怪不得外頭話本子上傳了他那樣多的□□,便是看不見臉,人也這樣好看。”

先前的弟子擡手敲在他額上:“大清早的說什麽胡話呢,喻前輩已定親了,你不知道麽?”

又嚇唬了一句:“是和扶風的陶前輩定的親事,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厲害人物,說話也不過腦子。”

“我誇一句怎麽了?”年輕弟子揉揉額角,“好看還不讓人誇麽?”

他也不過嘴硬了一句,提起陶頌又有些仰慕:“陶前輩可是當世劍修裏修為最出挑的了吧,人又年輕,長相也好。”他又嘆一聲:“怎麽偏就他倆在一塊了,一下子少了兩個指望......”

話還沒說完,便被拎起了耳朵:“讓你說話過過腦子,怎麽越說越離譜?是怎麽,修為還沒到便想著結道侶了?”

“我修為沒到就不能惦記娶道侶了麽?”那年輕弟子甚為委屈地嘀咕了一聲,又害怕他師兄,忙岔開話來,“師兄你看,我怎麽覺得喻前輩有點傷神呢?“

先前的弟子瞧著喻識平和安靜的模樣,不由也蹙了蹙眉頭,然頓了頓,終究道:“知道了你也管不來——大清早的便拉著我說閑話,昨兒的病人你去看了嗎?待會兒師父問起來,你是打算等著挨罵麽?”

那人終於拎著他師弟走了,喻識耳畔靜了些,卻又覺得空得難受。

他心內堵得發悶,一時熱一時涼的,不疾不徐地剝完了石榴橘子,又盯著果子皮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推開了房間門。

房間內帳幔垂地,彌漫著幽微的草藥香氣,又些澀,又有些甘甜。

喻識挑起簾子,便瞧見陶頌安靜躺在床上睡著,爐上溫著的藥咕嘟咕嘟,蓋過了他手中的果香。

喻識看了一眼陶頌,霎時便有些落淚的沖動。

他深深吸了口氣,堪堪壓了壓發酸的眼眶,在榻邊悄悄坐下。

素凈的日光映在陶頌面上,他安安穩穩地閉著眼,筆描刀刻般的面容更加淩厲了幾分。

他本就生了一張清冷的臉,若是不笑時,總是冷冰冰的,無端讓人覺得難以親近。

可笑起來,又仿佛春日裏的一抹新月,又明凈又澄澈。

喻識益發難過得厲害,心下像被人劃了許多刀,有些入骨的疼。

他分神去平覆心緒,錦被下卻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握住了他。

陶頌睜開一只眼,有些調皮地笑了笑,又抓緊喻識的手:“幹嘛一直坐在我旁邊,又什麽都不做呀?”

他眸中有幾分促狹:“我有那麽好看嗎?你一直盯著看。”

喻識壓下一心洶湧的悲愴,故作無事:“原來你醒著。”

“你離我這麽近我還不醒,那師父這些年可白教我了。”

他握了握喻識的手,放進被子裏捂著:“手怎麽這樣涼?今日天冷了?”

喻識不答話,只輕聲道:“原是我吵醒你了,你再睡會兒吧。”

喻識沒有抽回手躲開,陶頌已有些意外,聞言又笑笑:“你在這裏,我哪裏還睡得著?”

喻識聽著他同平素一樣的調笑,又想起崔淩的話,一時心尖上疼得很,有些維持不住若無其事的假象,慌忙低頭掩住了神色。

陶頌不由收了些笑意:“劍修?”

喻識緩了口氣,擡眼勉強笑了笑:“還睡嗎?不睡的話,吃點新鮮果子?”

喻識去端碟子,陶頌卻偏了偏頭:“看著是你喜歡的東西,想來是阿淩專門給你的。”他又笑了笑:“我不大舒服,也沒有胃口,你都吃了吧。”

“還不大舒服麽?”喻識有些揪心。

“本來好好的,也不知道阿淩給我怎麽治的。”陶頌稍微動了動,“背後被那只貓劃的口子好像又開始疼了,折騰得我昨夜也沒睡好。”

喻識懸心不已,又不好表露什麽,肺腑間心潮起伏不已,往素能尋出一百句話講,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陶頌瞧著他沈默不言,一時只擔心自己說重了,又描補道:“其實不怎麽疼的,我怕你不心疼我,才故意這麽說的。阿淩也看過了,我沒事的。”

喻識愈發難過,看見陶頌渾然不覺,甚至又笑了笑,眼眶狠狠一酸,滿心滿肺的沖動直湧上來。

他一手覆上陶頌肩膀:“陶頌……”

陶頌起了些猶疑,還沒答話,喻識便低下頭,深深地吻了上來。

日光明澈,清晨尚有些寒涼之氣,給這光線籠上一層蒼白。房間內漂浮著細小的微塵,四下默然而悄寂。

陶頌有些不明所以,但喻識搭在他肩上的手都在顫抖,白皙的面龐距他近在咫尺,雙眼緊緊閉著,但眼睫微動,雖然看得出用力克制,但眼角仍悄然滲出點點淚光。

陶頌心底裏稍稍一沈,伸出手輕輕摟住了他。

這一次幾乎沒有任何纏綿可言,喻識十分生澀,卻認真而激烈,絲毫沒有壓抑想與陶頌親近的心思。陶頌多少被他咬痛了些,勉強順著他的力道輕柔地回應,到後來已漸漸幾近安撫。

陶頌緩緩地撫著他的後背,喻識烏黑的長發便搭在他手上,從隨著身體顫動,到漸漸平覆下來。

陶頌輕輕碰了碰他的下唇,終於能稍稍支起他些。

光影朦朧而虛浮,喻識半垂著眼眸,面色有些白,眼角添了幾色微紅。

陶頌輕輕喚了他一聲:“喻識。”

相識至今,陶頌還從未喊過他的名字。

喻識心下悲痛,只恨不能回溯之前的時日,再多與他親近一二。

他被這一聲喚得回神了些許,又聽得陶頌溫和的聲音:“發生了什麽事,可以告訴我嗎?”

這柔和的問話一下子擊在他心底最深處,喻識險些要控制不住地開口,但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能告訴陶頌什麽?

告訴陶頌,崔淩只能暫時壓住你體內的毒,這是牽機散,是宋持在根本也解不了的毒,是隨時可能發作的毒,是發作之後誰也不能保證是死是活是瘋是傻的毒?

崔淩晨起的話,又在他腦子裏響起。這應當是那夜在棲楓山中的毒。牽機散是控制妖獸之物,有人投了牽機散,想引妖獸發狂,讓情勢混亂。

最可能的人,便是在追捕之中,逃向那裏去的尚淵。

此毒變化萬千,若是知曉詳細的配制手法,或許還有一解。

但尚淵已經死了。

崔淩昨夜便安排了人查,消息遞回得如此之快,喻識便料到,一定是尚淵所在之處已沒有什麽嚴密的隱瞞防備。人已經死了有些時日了。

那夜他遠遠望了一眼尚淵,便知道,尚淵十有八九,寧可自盡也不會開口。

鮫人一族,上古秘術,蒼海玉的密辛,曲桑谷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仙門百家只能去撬開尚淵的嘴了。

只是喻識並未想到,尚淵會自盡得如此之快。尚淵是做事會留一線的性子,應當至少會撐到他拿著書信證據前去燕華對峙,搏上一搏,看看能否再有一線轉圜生機。

可他確實是死了。

喻識到今日才猛然想起,那夜山間,尚淵看著他與陶頌時,為何會有那般玩味的眼神。

眾人都未看出來,只有尚淵知道。

陶頌被貓妖劃了深深一道,毒素開始入體,從那時起,便已不知還能活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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