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立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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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渾身顫抖,捂著耳朵滾到了嚴珂看不見的地方。在嚴珂懷中的杜蘇木絲毫沒有被這一陣混亂所侵擾,依然闔目沈睡著。

嚴珂微微嘆了口氣,將杜蘇木向自己的懷中摟了摟。那瘦子的話,的確也稍稍動搖了嚴珂的想法。令他意識到杜蘇木或許也是想要這把青玉劍的。

然而在那一刻動搖後,嚴珂卻沒有任何疑惑。

若杜蘇木想要自己這把劍,給他就是了。嚴珂想。他無法想象自己離開面前這個人,被陌生修士掛在腰間、藏在懷裏的日子。

反正我想和他在一起。嚴珂不知為何,產生了些許賭氣的情緒。我終歸是要化劍的,我就是喜歡他,就是要當他的劍。別人管不著。他們說什麽屁話,我都不會聽的。

若成了他的劍,也算是如我所願了。

想到這,嚴珂稍稍猶豫了一下,隨即扶起杜蘇木的肩,將他的背微微擡起。

他從玉礦中生出後,前代莊主便告訴他了與人類建立契約的方式。若建立了契約,在玉劍還是人形的時期,人類便可以令玉劍聽從他們的號令,按照自己的意願令玉劍化為劍身,或變成人形。即便那把劍遠在天邊,若人類想要召他回來,也可以召回。

雖然有這種建立契約的方式,但千年來,玉虎莊沒有一把劍與人類立過契。年少的他們從未出過玉虎莊,也不信任人類;而成年的劍,則完全失去了人形和意識,全憑人類禦駛,也無法建立契約。

若我與他建立了契約,我在被擄走之時,他便可以立刻將我召回。那樣的話,他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受苦了。嚴珂想著,輕輕將杜蘇木的衣領拉開,令他的後背露在空氣之中。他回憶著前代莊主的話,用指尖緩緩劃過杜蘇木肩胛骨上的皮膚。

杜蘇木後背的曲線,猶如名家做的弓臂一般,優美而舒展。嚴珂不知為何,只覺得喉頭有些發幹。他指尖觸到那凝脂般的皮膚上,便帶出了一條淺淺的血痕。

那優雅的弓臂顫了一下,杜蘇木在睡夢中微微皺起了眉頭,卻並未被驚醒。嚴珂輕輕咬住嘴唇,扶住杜蘇木的肩,一字一字認認真真地將自己的契書刻到了杜蘇木的背上。

待到他寫完最後一字,那些文字便發出淡淡月白色光芒,沈入杜蘇木的皮膚之下,不見蹤跡了。

嚴珂長長出了一口氣,將杜蘇木的衣襟拉上。杜蘇木緩緩呼吸著,睫毛在臉上投下沈沈的陰影。嚴珂俯下身,用自己的臉貼上了杜蘇木的臉頰。

“我現在是你的劍了。”嚴珂小聲說,杜蘇木淡淡的體溫從二人肌膚相觸之處傳來,“你一定要好好使用我。我也會認真保護你的。”

他知道杜蘇木睡熟了,自然是聽不見,他也並不在意。只是覺得二人的關系又緊了一些。

不知將自己的使用權給他,夠不夠作為交換元神的定情信物。嚴珂想。懷中人淺淺的呼吸聲,伴隨著洞外風雪呼嘯,令他的思考有些停滯。

不知過了多久,嚴珂猛然醒來,卻發現自己被一雙手臂摟在懷裏。那雙手柔軟又溫暖,分外熟悉。

嚴珂想晃晃身子,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累得自動化成了劍身。他一驚,迅速變成人形。那雙手便擡起,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醒了?”杜蘇木彎下眼,朝他笑了笑。

嚴珂點點頭。他看著杜蘇木,確定了杜蘇木神色恢覆了常態後,一顆心便放了下來。他發自本能地蜷起了身子,向杜蘇木懷中蹭了蹭。

“你沒事了?”他小聲說。

“沒事了。”杜蘇木笑道,俯下身,親了親嚴珂的臉頰,“謝謝你。”

嚴珂搖搖頭,緊緊倚在杜蘇木的懷中。與神智清明的他在一起,令嚴珂感到無比的安心。

杜蘇木抿嘴一笑,抱著嚴珂站了起來。“多虧了你將我帶進洞裏,才讓我留下了一條命。”他擡頭,環顧四周,“不過現在我們也出不去了。”

“洞中有風,應該還有另外的出口。”嚴珂摟著杜蘇木的脖子,說。

“那我們現在就四處找找看吧。”杜蘇木說。嚴珂點點頭。

杜蘇木抱著嚴珂,正想往山洞深處走時,卻突然想起了什麽,轉身走到巖石背後。

瘦子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他衣服上星星點點沾了不少血跡,衣服被他扯下了一塊,將頭上的血止住了。

“你什麽時候受傷了?”杜蘇木輕輕皺眉,“怎麽弄的?很嚴重?能站起來麽?”

瘦子擡眼看著杜蘇木,眼裏湧出求助的神色,他身體前傾,微微張口,想要說話,卻不料一絲風擦著他臉頰瞬間而過,斬下了包著他腦袋的布的一角。

杜蘇木似乎並未察覺,瘦子臉色卻瞬間變得更加蒼白。他目光從杜蘇木的臉移到杜蘇木抱著的小孩身上。那小孩面無表情,一雙淡色眸子寒冷似冰。

“閉嘴。”嚴珂用口型對瘦子說。

瘦子渾身一抖,迅速瑟縮回到角落中。杜蘇木面帶疑惑,朝那瘦子走了幾步,那瘦子手腳亂舞,不讓他接近自己。

“怎麽回事……”杜蘇木試圖安撫瘦子,低聲道,“你……不能說話嗎?”

瘦子推開杜蘇木,抱著肩連連搖頭,杜蘇木還想詢問,嚴珂拉了拉他的衣服。

“不要理他了。”嚴珂小聲說,“我們自己去洞裏看看吧。”

杜蘇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放棄與瘦子交流,抱著嚴珂往山洞深處走去。他在嚴珂的指引下,沿著風的方向走,最終來到一個巨大的石窟中。

石窟的頂部極高,那風便從頂處汩汩而下。杜蘇木飛起到洞頂,只看到一個小小的縫隙。這石窟頂部似乎曾有一個頭部大小的洞口,此時卻似乎因為雪崩壓上了一塊巨石。

他用手推了推,石頭紋絲不動,便嘆了口氣,落回地面。

“看來不行了。”杜蘇木說,“要此時用招打開石頭,怕是這座洞也會被雪蓋上。”

他從袖口掏出一張紙條,緩緩揮動一下,那紙條便從他手中飛出,沿著頂部石頭的縫隙,飛出了巖洞。

“我已給凈明派的人發出了消息,看他們能不能找到我們吧。”他用手輕輕拍了拍嚴珂的臉頰:“但這裏已經完全被雪覆蓋,可能性很低。

“若找不到,那就只有委屈你和我在這洞裏等到夏天來臨。等到冰雪融化,我們才能出去。”

嚴珂眨了眨眼。“現在就是夏天。”他說。

“冰原上的冬夏與其他地區是相反的。”杜蘇木道,“再過三個月,冰原上的夏天就會來了。”

“我們要在這洞中待三個月?”嚴珂問。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的。”杜蘇木答,眼帶歉意,“抱歉。本想趁著夏天,多帶你去其他地方看看的。”

說道這裏,杜蘇木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他從懷中掏出一條紅繩,繩子上穿著幾片金屬片,稍稍一動,便發出細微而清脆的叮叮當當響聲。杜蘇木握著嚴珂的手,將這條紅繩繞在了他的手腕上。

“這是什麽?”嚴珂問。

“風鈴。”杜蘇木答,“我從長老那裏要來的,稍稍做了些改動。戴上它,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知道。”

他眨眨眼睛,看著嚴珂:“不要丟了。”

嚴珂點點頭。杜蘇木在洞裏繞了一圈,確定其中空無一物後,便返回到巖石之後。他輕輕撥弄了一下火堆,便拉著嚴珂坐了下來。

嚴珂不需要進食,杜蘇木與那瘦子也已經結丹。憑借著從洞頂滴落的一些雪水,熬過三個月似乎並不成問題。

杜蘇木雖然是一派掌門,但潛在的性格卻是閑適又安於現狀。被困三個月,他一點都不覺得煩躁,反而樂得安穩,沒過幾天,便從洞中各處搜尋大小顏色不一的石頭,一塊塊地將他們磨成棋子形狀。

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嚴珂在這洞中過於憋悶。嚴珂卻不以為意。他早已習慣封閉與寂寞的環境,現在還有杜蘇木天天陪他在一起,他甚至覺得要好過回臨殊山。

在洞中的這幾日,杜蘇木教會了嚴珂下棋,還給他用石頭做了一只笛子,教他吹。當然,在杜蘇木不小心削斷了無數塊石頭後,笛子還是嚴珂自己磨出來的。杜蘇木唯一做的就是坐在一旁指揮嚴珂操作,然後讚嘆嚴珂刀鋒鋒利,連石頭都削得動,早知道用他來磨棋子了。

瘦子坐在巖石背後,孤苦無助,時不時還被嚴珂吹起的石笛魔音穿耳,分外淒慘。杜蘇木先前幾日會時常看看他,還將他自己的袍子換下瘦子破破爛爛的外套。

然而當瘦子穿上杜蘇木的外套不久,在杜蘇木休息時,嚴珂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一句話不說,便直接將他的右手食指切了下來。

瘦子慘叫一聲,嚴珂湊近他,目光冰冷。“再發出一聲,再切一只。”他低聲說。

瘦子頓時連慘叫都不敢了。他哆哆嗦嗦伸出左手一指,在空氣中劃出文字。

“我沒有和掌門說話。”瘦子寫到。

“與他說話不行,你碰他也不行。”嚴珂冷冷道,“碰到哪裏,就切哪裏。”

瘦子抖如篩糠,點頭如搗蒜。自此之後,杜蘇木一接近他,他便手腳亂舞,將杜蘇木趕走。杜蘇木疑惑萬分,也不知原因,只得作罷,只當是那瘦子討厭自己,也不再去自討沒趣了。

三人就這樣,不知在洞中過了多少時日。杜蘇木近幾日又找來一些薄薄的片巖,興致勃勃地想要教嚴珂畫符文。

“我不需要。”嚴珂說。

“這個很有用的。”杜蘇木笑瞇瞇道,“必要時可以防身。運用得當,完全可以替代真氣和劍術。”

當他握住嚴珂的手,打算手把手教他時,卻突然眉頭一皺,將嚴珂推到火旁邊,叫他不要動。

嚴珂莫名其妙地在火旁站了一會,才被杜蘇木叫回來。杜蘇木搓了搓他的手掌,露出舒心的表情,這才捏著他的手在巖石上比劃開來。

嚴珂摸不著頭腦,他貼著杜蘇木的前身,見他嘴中呼出淡淡白氣,才突然意識到什麽。

“我不是軟玉。”嚴珂說,“即使在火旁邊烤一陣,也當不了暖手石,很快就會冷下來的。”

他猶豫了一下:“你若覺得我身體冷,就不要離我那麽近了。”

杜蘇木眨眨眼。“這不一定。”他笑道,從懷裏掏出一塊小小的石頭。那石頭是淡藍的,和嚴珂的眸子顏色很像。杜蘇木將那石頭攥了一會,石頭便像燒過一般,發出些許紅光。

杜蘇木將石頭放到嚴珂的手掌中。那石頭發出舒適而溫暖的熱度,就像杜蘇木的體溫一般。

“火玉與青玉向來極易融合。”杜蘇木說,“我的火在青玉中,也不容易消失。”

他碰了碰嚴珂掌中的石頭:“你只要稍微用些真氣維持,這塊青玉便會一直有溫度的。”

嚴珂的心突然跳了一下。“若我用真氣維持的話,我的身體也會一直有溫度。”他說。

那麽在那些漫漫長夜中,杜蘇木抱著自己入睡。那時自己劍身沾染上他的淡淡體溫,也會永遠留在自己體內。

“當然。”杜蘇木頷首,對著嚴珂輕輕笑了笑。

“這樣能夠更像人類一些,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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