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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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珂坐在酒館中。

窗外的景色一成不變,永遠保持著他們剛進入酒館時的樣子。嚴珂無法精確地估算時間。他只知道,郝凡已經離開了很久。

現在應該已經臨近黃昏了吧。嚴珂擡起頭,心中有些不安。他望著那幾乎看不見的排煙口,思忖著自己是否也應該離開這間房屋,去找郝亮和郝凡。

就在此時,排煙扣傳來了叮叮當當的響聲,嚴珂迅速起身,緊緊地盯著那小小的出口。只見一團紅色的小小身影,拖著絲絲液體的軌跡,從排煙口彈出,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快走!”郝凡的胸膛流著暗紅色的血液,將她腹部灰色的絨毛都染成一片。她大叫著,聲音嘶啞難聽,“快離開這裏!找到郝亮!”

嚴珂迅速蹲下身子,他將自己頭帶解下,想幫郝凡包紮傷口,卻被郝凡的喙子狠狠地啄了一口。

“我已經不行了……”她艱難地說,“我假死才逃過了他的眼。”她狠狠地咳了兩聲,從嘴裏噴出幾塊鮮紅色的碎石:“拿走我的靈石,一定要郝亮看最後一幕……他知道那個人……”

突然間,酒館的房門被打開了。夕陽的紅光射了進來,幾個靛色道袍的修士站在門口,長長的影子投在嚴珂身上。

“怎麽回事!”修士喝道。郝凡小小的瞳孔猛地收縮。“快走!”她聲嘶力竭地大吼,猛地飛起,將纏繞在嚴珂手腕上,她臨行前給的琥珀叼了起來,用力咬碎,然後將碎片扔到嚴珂的身上,“快去找他!”

嚴珂伸手,想要握住郝凡,手臂卻逐漸縮短。琥珀碎片撒在他的胸膛上,他突然註意到那琥珀中有一條極小的小蛇。他全身縮小,而那小蛇則迅速變大,棕黃色的澄澈固體漸漸融化,又重新結合,剛剛好將嚴珂整個身體包在其中。

嚴珂隔著那一層澄澈的樹脂,看著周圍物體變得巨大無比。郝凡的身軀再次從空中墜落,摔在地上。灰色的絨毛沾著血跡,散落了一地。他看到那圓圓的黑眼裏映著一片橙黃,以及包裹在橙黃中的,自己小小的身軀。

郝凡的喙子動了動,“別告訴郝亮。”她輕聲說,聲音只有嚴珂能聽得見,“別告訴他……也不要告訴她……我死了。我不想……讓他們難過……”

聲音越來越低,小鳥眼中最後的神采也流逝殆盡。她張開翅膀,平平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那小蛇已化成一尺,在地上扭動幾下後,突然將琥珀含在嘴裏。在門口修士四下張望之時,迅速竄出大門,游走入林中草叢,消失無蹤。

不知在林子裏走了多遠,小蛇才將嚴珂從嘴裏吐出來。它盤成一圈,將琥珀咬碎。嚴珂恢覆了正常,而它則扭了扭身子,離開了。

嚴珂撿起琥珀的碎片,將它們與郝凡給自己的靈石碎片放在一起,塞入胸口中。他覺得心中發悶,郝凡那漆黑的眼睛似乎仍然註視著自己,令他頭腦一片空白。

她死了。嚴珂想。她死了,我沒有保護好她。她一直在保護我。

我是什麽時候,竟變得如此沒用了。

先找到郝亮。他機械地想,踏出了步子。先找到他。不能讓他也……

草地上傳來繩子摩擦的聲音,嚴珂的腳腕突然被提起,倒吊在樹下。

郝亮從樹冠上跳了下來,他沒有說話,迅速將嚴珂解下。嚴珂呆呆地看著他。

不過就分別了幾個時辰而已。一切都變了。

郝亮臉色慘白異常。“你們去哪裏了?”他問。“為什麽不等我。”

嚴珂沒有說話。他只覺得郝凡留給他的那些東西,仿佛一塊烙鐵灼燒著胸膛。他垂下頭,不去看郝亮的眼睛。

“郝凡呢?”郝亮問。

嚴珂的心臟驟然收縮。“她……先回莊裏了。”他低聲說。

郝亮直直地看著嚴珂,那目光仿佛在拷問他一般。嚴珂並不擅長說謊。他最擅長的是沈默。然而此時若是沈默,那必然會給郝亮一個關於真相的答案,

“我們也回莊裏。”嚴珂擡起頭說道,他令自己勉強應著郝亮的目光。郝亮搖了搖頭。

“不要回去了。你不是打算今天要離開嗎?”郝亮說,將樹上的繩子取了下來,盤好掛在手臂上,“走吧。”

嚴珂沒有說話。他看著郝亮。曾經的郝亮在嚴珂眼前,仿佛是個透明的人一般,一眸一笑,一舉一動,他都能讀懂他的心情。

然而現在,那雙眼睛雖依然澄澈,嚴珂卻開始看不穿了。

“你和我一起走。”沈默半晌,嚴珂說。

令嚴珂意外的是,郝亮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淺淺地點了點頭。

“好。”他說,將劍從腰間解了下來,“去哪裏?”

嚴珂定定地看著郝亮。“我帶你走。”他說。

“你可以飛嗎?”郝亮問。

嚴珂點頭。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疲憊的肌肉,將氣息運於周身之中,騰空而起。郝亮擡眼看著他,也禦劍緊隨其後。

嚴珂回身,見郝亮於劍上在空中靈活地游走,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他一言不發,片刻之間跨越萬水千山,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

腳落地的那一瞬間,嚴珂便從胸中吐出一口血。他不住地咳嗽,血沫一股股地噴在了地上。他這次旅行,已經超過了身體極限,這位鏢師原有的生命,也該到了終結之時。

郝亮走到他身旁,輕輕地撫摸嚴珂的背脊。這年輕的修士擡起頭,望著二人落地的位置,表情異常覆雜。

他們又回來了。回到了魔尊的住處,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郝亮微微低下頭,似乎並不想與面前這突兀的院落有任何聯系。嚴珂直起身,拖著步子,走進了大門。郝亮緩緩地跟在身後。

嚴珂走到了趙雪寒的房間,找到了書架上的茶壺。他打開壺蓋,一股黑氣湧出,將視線填滿。在黑氣散盡之後,房間中成排的書架消失,書架原本的位置上,一道寬闊的階梯通向地下。

嚴珂帶著郝亮走下階梯。空氣越來越冷,等到了階梯盡頭,嚴珂的手腳已凍得僵硬。他伸出手,指向地下房間中央的一口透明棺材,沒有說話。

郝亮看了嚴珂一眼,慢慢地走到了棺材旁邊。他向棺材中望去那一刻,臉上的表情便立即僵住了。

嚴珂知道他為何神情會變。那棺材裏躺的,正是已經死去的趙雪寒。

郝亮直直地盯著棺材中躺著的人,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擡起頭。

“他……死了?”郝亮臉色蒼白,“什麽時候?”

“一個月之前。”嚴珂答。

“我什麽都不知道。”郝亮低聲說。

他當然什麽都不知道。玉虎莊位置偏遠,無論多大的消息,也極難傳到那裏。周圍平民也很少,對修仙修魔之事不甚感興趣。

這是嚴珂特地為郝亮選的地方,是可以讓他一生什麽都不去考慮,安安穩穩度過的地方。

郝亮緩緩閉上眼,重重呼吸幾聲,似乎在平定自己的情緒。少頃,他睜開眼睛,看向嚴珂。

“是他讓你找我的?”郝亮問。他聲音沒有一絲起伏,異常平靜,平靜得仿佛並不出自郝亮之口。

嚴珂看著郝亮,他從那青年的表情中看不出一絲一毫內容,只得放棄。

“是。”他說。

郝亮冷笑了一聲。嚴珂只覺得耳朵仿佛有刀刺穿一般難受。這是他這麽多年,第一次聽到郝亮這樣笑。

這樣對著他冷笑。

“如果不是他的原因,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找我了?”郝亮冷冷道。

嚴珂緊緊盯著郝亮。他那愚鈍而遲緩的大腦,一時竟沒有明白郝亮的意思。待他終於想通,他的五臟六腑頓時緊縮起來。

“你知道是我……”嚴珂低聲道,“你什麽時候發現……”

“先回答我。”郝亮打斷嚴珂的話,他面無表情,冷目灼灼,“如果趙雪寒不讓你來,你是不是到死都不會再見我。”

我只想讓你躲在玉虎莊,做一個普通人,無憂無慮地過完此生而已。嚴珂心想。他緩緩地閉上了眼。

苦界的魂魄,照常理是無法修煉的。我不願意見到讓你同我一起,跟隨魔尊,陷入危險之中;也不願意親眼見到你衰老死亡,早早地離我而去。

我只想把你藏起來,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任何人都無法傷害你的地方。

那個任何人,也包括我。

這些話,嚴珂沒有說出口。也不會說出口。

“是。”最終他睜開眼睛,口中吐出的,只有這一個字。

郝亮緊緊抿起了嘴唇,一抹難過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閃而過。“趙雪寒找我做什麽?”他問。

“他說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嚴珂說。

郝亮啞然。他搖了搖頭,做出一副苦笑的表情。“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仰起臉,滿是嘲諷,“好,好!”

哐當兩聲輕響,郝亮將劍從腰間解下,揮手一扔,砸在了嚴珂的胸膛上。

“把你的破劍拿走。”他冷冷道。

嚴珂接住了劍。在他手握劍柄的那一刻,劍身便發出淡淡藍光。附身於老人身軀的元神被劍吸引,從肉|體中脫出,溶於劍光之中。

劍身逐漸變大、化形,不一會,便成了一個高大威嚴的青年男子。嚴珂重新回到劍上,而那老人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在元神脫離的那一刻,便直接化為白骨。

嚴珂動了動他那冰冷的,卻又充滿力量的手指。氣息充盈,他又重新成為了原來的嚴珂。與此同時,郝亮——林決的身體緩緩倒在了地上,棺材的蓋子移開,趙雪寒的身體穿著一身壽衣,從棺中站了起來。

他那紫色雙眸帶著淡淡微光,冰冷地註視著嚴珂。

“這樣就好。”郝亮用趙雪寒的聲音緩緩道,“你滿意了麽?”

嚴珂此時的心,已不是普通人類的心臟。他的心比人類更冷,也更硬,然而此時卻仍然莫名地揪痛起來。

我滿意什麽。他想,心裏沈沈地難受,我有什麽好滿意的。

到底是誰讓他變成這個樣子的。

嚴珂隱約知道答案,卻不想承認。他只想去找另外的原因。

“你怎麽了?”他低聲問,“趙雪寒……他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麽?”

“是啊。”郝亮輕輕咬了一下嘴唇,“他的確說了什麽。”他擡起眼,眼中泛著淡淡水光,“他說我不過是一個路邊撿來的魂魄,根本不是你的亮亮。”

嚴珂皺起了眉頭:“我給你的慧石,你看了?”

“看了。”郝亮答。

“苦界的記憶,你想起來了?”嚴珂問。

“想起來了。”郝亮答。

嚴珂嘆了一口氣。“那你還信他?”

“慧石可以偽造,記憶也可以作假。”郝亮咬住嘴唇,勉強維持住自己冷靜的表情,然而他的眼眶早已紅了,滿滿的水盛在眼中,卻一滴不向下滑落。

“但我曾經對自己說,如果你來找我,我就不相信趙雪寒。”

嚴珂看著郝亮的樣子,只覺得無比心疼。“我來找你了。”他伸出手,想摸摸郝亮的頭發,“我來找你了,所以你可以不信他。”

郝亮將嚴珂的手拍走。他迅速垂下了頭。嚴珂看到小小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滾落,沿著趙雪寒的臉頰滑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衣襟中。

“這不算。”郝亮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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