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有驚無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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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夜綿長,至靜而喧。

聶羽熙坐在齊溯床邊,緊緊握著他的手,分明靜夜無擾,她卻仿佛能聽見他輕淺急促的呼吸、聽見補液在麥氏滴管中落下的聲響,直至聽見她和他的心跳,甚至莫名的嗡聲……滿耳嘈雜。

“大人,堅持住。”她喃喃地對他說話,“你不要死,我還有好多話沒有來得及說出口,請你不要死。”

“我從十歲起就認定了自己不配被人喜歡,所以也從來沒有放縱過自己的感情。直到遇見你。”

“齊溯,我從來沒有像喜歡你一樣喜歡過任何人,喜歡到我甚至願意放棄自己的世界,留在你身邊。”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你死。你要是走了,我來路朝的所有意義就都不存在了。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我總是夢見你被殺死,總是在擔心,日以繼夜地思索該怎麽樣才能讓你不要踏進必死無疑的局面。”

“可是,要不是你出征前我那麽無理取鬧,你也不會單獨走捷徑只為早一天見到我。到頭來我的擔心才是害你重傷的元兇,你讓我如何自處?”

“齊溯,求求你,一定要挺住!”

……

距離齊溯受傷已然過去兩天兩夜,聶羽熙日夜不離的照料,袁慈雲都看在眼裏,也信了他們之間真情不假,因此琢磨著她總以男兒身照顧齊溯實在不妥,是時候給她安排一個合情合理的身份換回女裝了。

第三日,慕瓊來到齊溯的房門前,試圖將聶羽熙請出去,誰知她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

“我不能離開他!”她滿臉憔悴,又滿眼焦慮,看上去精神恍惚,卻又異常堅定,“姑姑,我現在不能走,大人他還沒有醒來,隨時隨地都需要我的照應!”

已經過去四十八個小時,如果他還不醒,實難保證他將來還能不能恢覆如常。她焦灼得仿佛整顆心都在油鍋上煎,又怎麽可能在這個節骨眼離他而去?

慕瓊被聶羽熙歇斯底裏的狀態嚇了一跳,也不再強求,匆忙欠了欠身子便轉身離開。

不久,袁慈雲親自造訪,並且帶來了一幾套褙子。

聶羽熙聽到叩門聲,極不耐煩地將門打開,見是袁慈雲才敷衍了事地揖了揖手:“夫人。”

袁慈雲微微一笑,開門見山道:“你日夜守在溯兒邊上,外界又流言蜚語,這男兒身的模樣實在欠妥。我已有了主意,對外便稱你是遠道而來投靠我的友人之女,因我不在府上才暫且扮成男裝,可好?”

“嗯,好……”聶羽熙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立刻又回到齊溯的床畔,一如既往地持續把脈。

袁慈雲搖了搖頭:“我帶了幾套褙子來,若不然,你先換下這身直裾,換上女兒裝吧。”

聶羽熙盼了許久的女裝漢服終於來了,她終於能名正言順地當個女人,這甚至代表齊溯的母親已經更進一步認可了他們的感情……

然而這所有的好消息,若是沒有了齊溯這個起點,又意義何在?

為何福兮禍兮,偏要相倚?

她接過衣物,道了聲“是”便木然地朝內屋走去,以最快的速度換好了衣服出來。穿戴已改,面容卻一成不變。

“哎……”袁慈雲長長嘆了一息,“羽熙你可明白,像溯兒這樣的將士,朝不保夕實為尋常。他總要參與各種戰役、總要受皮肉之苦,即便戰死,也只能代表榮耀。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我是溯兒的娘,我信得過他的身子,他一定能吉人天相。”

聶羽熙聽著就覺得心頭梗得難受,忍不住反駁:“將士難道不是人嗎?他沒有七情六欲,也不該有求生的本能嗎?什麽叫總要受皮肉之苦,什麽叫戰死也光榮?他為國捐軀有多光榮我不管,可我想要他活著!他榮耀或者平凡又如何?哪怕他受盡冷眼飽受非議,又如何?我愛他,不僅因他光芒萬丈,更因他目光裏的深邃和滄桑、他短促笑容裏的溫暖、還有他萬事妥帖溫和的智慧。我喜歡他的點千千萬,說上一天一夜都說不完,可無論哪一條,都不值得他用性命去維護。”

“夫人,我愛他,我怕他饑餓、怕他疲憊,不願見到他受一點傷,這樣的愛,您作為他的母親,難道就真的從未感受過嗎?我不想聽他就算犧牲了也是值得高興的事這樣的鬼話,如果他死了,那就是一件糟透了的事,他帶走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動力,我會需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前行。這就是……”

“羽熙……”

身後傳來微乎其微的呼喚,聶羽熙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轉過頭——那雙緊閉了兩日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你……醒了……”

齊溯扯了扯嘴角:“羽熙。”

她說的那些話,他一字不差地聽見了。早知她將他的榮辱置之度外,而更關切他自身的安危,可每一次感受到她毫無雜念的關懷,都讓他的心為之驚詫和動容。

“羽熙……”

他又喚一聲,甚至不知自己是真的醒了還是在夢中。

在他的夢裏,她便是這樣穿著一身粉紫色的褙子,美得如同仙子下凡,又遠得像在天邊。他喚一聲,她便回過頭來,深情款款地凝望他,目光始終不移。

聶羽熙忍了兩天的淚頓時決堤,淚眼撲朔地沖到床邊握緊他的手:“大人,你……可還好?還有什麽不舒服嗎?還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麽嗎?還記得我嗎?!”

齊溯揚了揚嘴角:“我自然記得你。”他勉力擡起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莫怕,我沒事。”

“你傷的好重……”聶羽熙心底明明是歡喜的,可淚水就是像失了閥門,不停地流,“齊溯,你嚇死我了!你怎麽可以這麽不小心?說好的毫發無傷呢?!你答應的呢!”

齊溯雖明顯虛弱,可還是維持笑容:“羽熙,我若沒有記錯,可並沒有應允過你毫發無傷。”

“可你也不能傷得這麽重啊!”聶羽熙失控地輕輕捶打他,“你差一點就死了你知道嗎?要不是有我在,你必死無疑!”

“你一定會救我,不是嗎。”他仍舊溫和地笑著,“羽熙,我沒事了,看你如此憔悴,快去歇息吧。”

聶羽熙抹了一把眼淚:“你管我!我才不要休息,我要看到你生龍活虎的才去休息,你如果真的心疼我,就趕緊好起來!”

齊溯楞了楞,笑容愈發和煦:“是,遵命。”

不得不說,在這沒有抗生素也沒有過度醫療的時代,人類自身的抵抗力和恢覆能力確實比現代人強悍太多。

齊溯傷成這樣,竟在短短數日之內完全恢覆了生活自理,甚至能短時間地練幾把架勢,穿上楚楚長衫,甚至看不出他前些日子還命懸一線。

聶羽熙自然循例每日為他換藥,日子恍然又回到了剛來路朝的模樣,她每日定時出現在他的房中,他寬衣解帶,任她擺弄傷處。

只是,一切卻又著實不同了。

聶羽熙換藥之後,在他臉上落下大大一枚親吻:“今天表現也很棒哦!”她喜笑顏開,“大人的恢覆能力真是不同凡響!”

齊溯摸著她的腦袋,溫和地笑:“還不是羽熙醫術高超。”

聶羽熙面容頓時嚴肅起來,取出筆記本,順手畫出簡易的人體解剖圖:“大人,你可要記住了,這張圖上用紅筆標出的位置,全都是致命的大血管。還有紅色的臟器,也都是非常容易大出血而迅速斃命的位置。以後你就算不能確保毫發無傷,也盡量避開這些危險部位可好?”

齊溯接過筆記本仔細地看著那張圖,眼裏盡是欽佩:“這張圖能否借我一用?我要讓手下的兵將都學一學,在戰場上定能派上用場。”

“大人真是無私……”聶羽熙隨口嘟囔一句,順手將那張圖紙撕了下來,“那便拿去吧,盡管……”

誰知這紙一撕下來,齊溯的目光驟然一凝:“這是……?!”

聶羽熙順勢一瞧,原是她畫的紫衣男子像露了出來,她也頓時警覺起來。

“大人可認得此人?”她問。

齊溯的回答毫無意外:“此番攻擊我的刺客,也正穿著一樣的服飾。”

“我已經聽禦征說了。”聶羽熙點點頭道,“比起這個,我另有一事急於向大人求證。”

“但說無妨。”

“大人,可聽說過溟來、豐天池?”

齊溯目光一緊:“你從何處聽得?”

“大人先不要問,你若知道,先告訴我這兩個詞代表什麽可好?”

齊溯面容冷峻,長嘆一息,將父親因溟來一戰而死的事娓娓道來。

聶羽熙聽完,只覺膽戰心驚,為的不是齊侯爺戰死沙場,而是……溟來所用的手段,怎與她夢中那場戰役如出一轍?

溟來也是先借口主和,後又突然反口廝殺。而齊溯的父親……卻也如他此番戰役一般死在了回朝途中,更甚至遭到構陷,栽贓他有意謀反。

這整個過程,與聶羽熙在夢中所見齊溯一行人走向敗落的過程竟有著驚人的相似。

更可怕的是,在她的夢裏,齊溯身邊的副將在對戰之際,將對方的主帥認了出來,他正是溟來主將豐天池!

所以那一役的敵軍也是溟來嗎?豐天池在害死齊溯的父親之後,還要故技重施害死齊溯?

溟來出自西域,可是西域又何來那樣綿延不絕的山脈?況且,若真是與溟來開戰,那位副將認出對方是豐天池的時候,語氣便不會那樣詫異。

聶羽熙匆忙將筆記本往前翻一頁,指著上頭畫下的山頂問:“大人,你可認得出這是何地?”

齊溯一驚:“此乃北域禁地。這片山脈本是邊境之山,半面屬於凡爾賽,半面屬於漠亞。自從凡爾賽和漠亞落敗後,便不再有人踏足……”

聶羽熙心頭一顫:“所以,它在北域?”

“是。”齊溯鄭重其事地看著她,“羽熙,你究竟聽說了何事?又在為何時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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