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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沖鋒陷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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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羽熙說得慷慨激昂,又句句在理,熠王茅塞頓開:“好!我這便命人采購物資,即刻啟程!”

“不妥。”齊溯攔住他,“即便僭越有理申辯,可賑災到底需要大批物資錢銀,殿下若從私庫撥款,恐怕烈王來日會反咬一口,意指殿下所出巨資來歷不明。”他伸手示意熠王不要急著反駁,先聽他說完,“我自然知道殿下的錢款皆有明目,清清白白,不怕他惡人先告狀,可怕只怕他一計不成,便說殿下枉顧君威,私下做出撥款賑災這樣只有天子才有資格做的事,若要給殿下扣上一頂籠絡人心,更是有意在民間稱帝的帽子,恐怕是惹火上身了。”

熠王凝眉思慮,聶羽熙卻有了主意:“那便不要私自撥款,籌款即可。首先以各侯府的名義帶頭出資、捐贈物品,並聯絡當地富商參與,聲勢要大,以此促成不成文的大規模募捐。平民百姓若有富餘的衣物閑糧,皆可出一份力。漢州既是整個路朝的糧食儲備大州,相信大部分人都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待籌款的消息傳到朝中,便由熠王殿下帶頭捐贈,我斷定,以殿下如今在朝中的威望,定有官員爭相參與。如此一來,一切籌集事宜皆為自願,絕不可能被誣陷為挑戰皇權。唯一的壞處就是耗時比較長,介時,殿下若願意從私庫多出些銀兩,混在籌來的款項中一並出了便是。”

熠王聽得眼裏閃出光來,頻頻點頭:“所言極是,我這就命人安排!”

齊溯也認同此法可行,作了作揖:“我這就去聯絡二哥與四弟一同籌款,告辭!”

聶羽熙還特地列了一張所需物品的清單,包括馬匹、馬車、帳篷、棉被、藥物以及各種必備物資,最後,她寫下了一條——醫官。

齊溯看到最後這兩個字時十分詫異:“醫官?”

“是,災民饑荒尚可放糧,傷病恐怕醫者不夠,大人可否親自邀請帝都內各醫館出一名醫官,與我一道去災區行醫施救?”

“你也要去?”齊溯驚了,立刻否決,“不妥,你是女兒身,在府中還好掩飾,趕赴災區沒有住所可如何是好?”

“不怕的……”聶羽熙指了指身上的直裾,“你們這的衣服中性得很,不容易露餡,不過就是吃苦耐勞嘛,我熬一熬就是了。放心。”

“不妥!”

“我以前也跟著學校下鄉給村民義診,條件也很艱苦,還不是熬過來了……”

“不妥!!”

“大人!我是醫生,有那麽多災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我明明可以出一份力,你怎麽……”

齊溯冷著臉:“說什麽我都不會允許你獨自出府。”

“也是,你朝中有政務,也不能跟我一塊兒去……”聶羽熙想了想,“不然,讓禦征大哥受累陪我一程?反正這裏也只有他知道我是女人,好歹能有個特殊照顧……”

齊溯狠狠瞪她,眼裏簡直要冒出火來:“我說不準便是不準!”她居然還想要禦征陪著,山高路遠、顛沛流離,她打算和禦征兩人在馬車上單獨相處多久?!

聶羽熙怒著臉回瞪他,良久,憋了一口氣道:“齊溯!”

齊溯一楞——她竟敢連名帶姓地叫他?

“你親眼見過天災嗎?水災發生後會有多少次生災害你知道嗎?洪水襲來,沖垮房屋,多少人隨波逐流,被斷梁殘枝沖撞得鮮血淋漓。你知道有多少人帶著血淋淋的傷口等待救治,最終卻只能被丟棄在路邊,絕望地死去嗎?你知不知道會有母親抱著自己發高燒的孩子滿大街都找不到醫生,最終只能看著他咽氣?最終遍地平民橫死街頭,泡在沒有退盡的大水裏,極有可能引發瘟疫。瘟疫隨著水流回到江中,再流向整個路朝,你……”

“夠了。”齊溯別開臉不想再聽。

聶羽熙深吸一口氣,放緩了情緒:“大人,我學過急救知識,更有救災常識,這些能力是路朝任何一名醫官都不具備的。既然上天讓我此時身在路朝,我怎麽能為了自身安危,對千萬條人命視而不見?那樣與烈王又有什麽區別?大人,你不僅要讓我去,更要找些醫官聽命於我,雖然我力量微薄,可人命關天,能救一個是一個啊!”

齊溯沈吟良久,長長嘆了口氣:“你且等等,我去向陛下請命,與你同去。”

聶羽熙此時並不知道,賑災這件事在古代王朝體制中,有著覆雜的政治意義,通常都由皇子親自領命執行,而賑災結果更是直接影響皇子在民間的威望,與將來是否能承襲大統息息相關。齊溯作為武侯世子,有過將領之榮、手握兵權,同又是朝中二品言官,這樣的身份地位,主動請纓奔赴災區,是一件十分冒險的事。萬一皇上一個多心,前途盡毀也不為過。

可他被她說動了。

她心系百姓,他又何嘗不是?最讓他為之觸動的,確是那句,無視千萬條性命,與烈王又有何不同?

既然願意讓她去,他自然不能任她獨行。

皇宮書房,齊溯推門出來,神色即輕松又凝重。方才他向皇上請命,說的是擔憂漢州糧倉的損毀情況,欲親自查看,皇上雖是同意了,可眼裏仍舊流露一絲猶疑。

出宮前遇到熠王,他正步履生風地向外走。

“殿下。”齊溯跟上去行了禮。

“三弟?你怎麽也進宮來了?你是不是聽說了好消息?”

齊溯不明白:“什麽好消息?”

“我等在朝中、民間各地籌款的舉動,父皇聽聞後大加讚賞,當即給我升了位份,即日起可佩戴七旒冠,並允準我即刻帶著所籌物資前往災區,參與賑災。”

齊溯心底一緊——難怪方才皇上面色有異,才允準熠王前往災區,他便去請命,用的還是不相幹的理由,不知皇上會怎麽想。關於奪嫡一事,皇上雖清楚熠王的心思,也明白齊溯和熠王交情甚篤,可放到明面上為同一件事而籌謀,卻是不曾有過。

只盼皇上不要多想才好。

“怎麽了?”熠王見齊溯面色不佳,關切道。

“噢,恭喜殿下了。只是……我方才向皇上請命去災區,皇上答應了。”

“你?”熠王瞠目結舌。他自然一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系,驚的卻是向來心思縝密的齊溯怎麽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齊溯點了點頭:“羽熙說她曾在家鄉學過些與路朝醫官不同的救治方法,且也曾有過救災經驗,便要施以援手。此前我並不知曉陛下會要殿下前往,只想著羽熙來路朝不久,獨行怕多有不便,便自作主張請命同去……”說著,他深深作揖,“微臣魯莽了,還望殿下恕罪!”

熠王趕忙拖住他的手臂道:“你這是作何,快起來。未想羽熙竟還有此等本事,有能者又心懷家國,且聰慧過人,助益良多,果真是不可多得的奇才!他要去自是極好,你也不必多慮,父皇眼下一心關切災情,未必會多生疑慮。你我三人便一同前往,也好節省一輛馬車,多裝些物資!”

話雖沒錯,可不知為何,齊溯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安——熠王對聶羽熙的賞識,實在是增長得有些出乎意料了。聶羽熙生性機敏,所思所想又確實與眾不同,有能者必藏不住鋒芒,他不怪她鋒芒太盛,怕只怕……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她的好。

竟有一刻,他想將她藏起來,不予天下人看見,只做他齊溯一人的珍寶。可她畢竟不是什麽凡夫俗子,眼下,非但讓熠王心悅誠服,她更要帶領六名醫官,去到屬於他們的戰場沖鋒陷陣了。

齊溯沒有想到,自己冒著被皇上懷疑居心不良的危險爭取來的同行計劃,卻被聶羽熙無端的敬業給打破了。

聶羽熙十分堅定地拒絕與他和熠王同坐一輛馬車,反而與六名同行醫官擠在了一塊兒。

既然要帶領他們齊力救災,她必須爭取時間為他們做些基礎培訓。

她手上拿著紅黃藍綠四色布條,宣布第一條規則:“等到了災區,面對一眾災民,我們要做的第一步是給傷病人員判斷傷情。這些布標便是用來標記:瀕危者,綁紅色布條;危重者,綁黃色布條;急癥者,綁藍色布條;輕癥者,綁綠色布條。我們可能面對的是遍地哀嚎的景象,介時切勿慌亂,先仔細分類,以免遺漏。”

她又取出一大袋砂糖:“災難發生至今已近三日,我們可能會遇到許多饑餓無力的災民,先用溫水兌大量的砂糖餵服,再做下一步處理。”

“另外,若遇到外傷大出血患者,則用布條捆綁傷口以上,靠近心臟處。若遇到腹腔破潰,肚腸脫出者,切勿直接還納,以碗扣住傷處,在外捆綁布袋,容後處理……”

行車一路,她也說了一路,她無暇顧及這些古代醫官能聽懂並記住多少,也只好盡力而為。

夜深,馬車在一處驛站停下,長途奔襲,人可以在車上小憩,馬卻必須停留歇息。

趁此機會,聶羽熙又將所有人都叫到一塊兒,點名要齊溯就地躺下,高聲道:“我接下去要做的動作,請各位都記清楚。若遇到沒有心跳呼吸、體溫卻正常者,不要貿然棄之,請照我的方法實行,或許能救人一命。”

說著,她大咧咧地一扯衣角,跪在了齊溯身邊,小聲道:“大人,不管我做什麽你的都不要動,忍一忍,別多想!”

說罷,她伸手向齊溯後頸,擡高他的下巴,捏著臉頰打開他的嘴,深吸一口氣,便吹了下去。

她沒有絲毫停頓,雙手交疊在他的心口,做出按壓的動作,嘴裏大聲解釋:“我現在只是做個樣子,真正的按壓,需要壓下近一寸深度,一彈指按十四次為宜。”

她的動作嫻熟、嗓音有力,仿佛這個怪異的動作便是能救人於水火的神跡。在場之人皆受感染,謙遜學習,只有齊溯除外。

她竟要他“別多想”?

他如何能不多想?她竟在大庭廣眾下,又一次與他雙唇相觸,此刻,她的手正貼在他的心口,一下一下按壓,雖沒有用上幾分力道,可他卻覺得,每一下都按在了他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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