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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先我逐孤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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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有一次獫狁犯華的動亂,這場動亂是湣皇帝經常被後人追著罵的原因之一。那時候湣皇帝剛剛登基一年,改元中道。湣皇帝害了瘧疾,每天都在打擺子,從春三月來小半月都不見好,只好搬到溫泉行宮,無事時批奏程——不過湣皇帝很多時候身子都不好,難受得緊,能親自看的奏呈很少。每天湣皇帝打擺子,皇後就抱著他拍他的背,右相一次也沒來過——直到湣皇帝讓皇後回朝替他廷議。皇後走了,右相才來看湣皇帝。

“右相一直不來的那段日子,湣皇帝很不高興,我是他身邊的小黃門,只有我才能察覺出來。不過湣皇帝的面上顯不出來,湣皇帝常常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好像做什麽都興致缺缺,對人情也漠不關心。大概只有拿著畫筆的時候,湣皇帝才有幾分人氣。

“湣皇帝在溫泉行宮的時候很怕死,怕自己多想,除了看條呈外畫了很多畫,我有幸見過——那些畫上很多風景都是我講給湣皇帝的。那些畫其中有王都十八景圖,丹崖飛瀑、龍頭佛梅、萬壑松風、泉花鏡月、僧眼碧湖、佛頭青山……他還畫了六折鑲畫香檀屏風,畫的是蓼龜出水、烏鯉戲花、槐陰喚雛、芙蓉錦雞……一共三十六幅小畫。不過在前朝滅亡的時候,這些畫都一起在皇宮的大火裏化成了灰燼。

“其實湣皇帝的身子骨很弱,看久了奏呈就會頭昏眼花。湣皇帝怕自己太久不寫字,有時也抄佛經、抄書。老頭兒我那時並不識字,也不懂那些話是什麽意思,只記得有一句叫什麽‘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老頭兒我想起湣皇帝背這句話的神情,只覺得這是一句很傷心的話。那時候我看著湣皇帝,只覺得他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十幾歲的傷心小孩兒,又很倔強,不肯認輸。

“右相陸方鴻來的時候,湣皇帝很高興,可他的臉上依舊顯著很不高興。湣皇帝有的時候會揚著下巴看人,不管他看的是誰,都像是在看臟東西、看廢物——但是他看右相的時候有點不一樣,像是在看……有用的廢物。湣皇帝也從不肯服軟,好像一旦服軟,就會失去大臣的敬畏、失去所有東西。

“右相陸方鴻來的時候,湣皇帝很高興,可他的臉上依舊顯著很不高興。右相請安時跪在地上,湣皇帝沒有給任何一位大人劍履上殿、見君不拜的特權,湣皇帝靠著椅背,好像是睡著了,過了很久才讓右相起身。那天殿裏燃的香是二蘇舊局,香氣莫名很沈,和外面的天色一樣。我侍立在窗下,好像能看見昏沈沈的窗外,大片丁香花浮動的花香。湣皇帝說:‘右相,你已經陪了朕三年了。朕不是一個仁慈的皇帝……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過來陪朕住幾天。’

“右相說:‘臣不累,得陛下青眼、為陛下分憂,三生有幸。’湣皇帝聽完皺了眉,扭著頭像是快哭了,他抖得很厲害,不知是生氣還是在打擺子——除了在皇後面前,湣皇帝一直很能忍。‘你的傲氣呢,右相?你不叫朕一聲光肖了嗎?你是帝師,朕只願意在你面前顯得像個晚輩。’

“右相回了一句:‘臣是臣,君是君。以前是臣錯了。陛下有皇後,什麽事都可以和皇後商議。’湣皇帝立刻‘哦——’了一聲,說:‘右相,你知道,朝廷裏有人做得多、有人做得少,因為人有功臣和功狗之分。你當功臣太久了。朕作為一個君主,很愛你。從今天起,你回去攝政,位極人臣,當一個權臣,直到朕病愈。你不體恤朕,從不來看朕。’

“右相頓了半天,笑著嘆了一聲,‘光肖,我一回去,你就會下詔把我當作逆臣,這些都是我教你的。難受你可以早點告訴我,我不願單獨遇見皇後,我是你的……’右相說得太輕,我沒聽到‘你的’後面是什麽,或者右相只說了‘我是你的’。右相說著走過去,像皇後那樣抱住了湣皇帝,把手伸進衣裳裏,比皇後更親昵的拍著湣皇帝的背。湣皇帝的臉通紅,沒出聲卻哭得很厲害。

“其實右相只來過那一次,湣皇帝許他大權在握,後來他再沒來過。不久就是夏末,湣皇帝病愈,可是獫狁突然從西北邊打了過來,這次攻勢毫無聲息,而獫狁如入無人之境,鐵騎一路奔向國都——這些都預示著一場醞釀已久的陰謀。湣皇帝沒來得及問為什麽,就倉皇南逃,出奔鹿裏郡。一直將臣子們玩弄於股掌間的湣皇帝,被他的臣子們玩弄了。

“無數的難民隨著帝駕一起南逃,路上回頭便可看見烽火。湣皇帝逃到皇陵附近時駐了軍,遠隔鹿裏郡傳召鹿裏侯護駕。初秋的晚上,殘花梢子指指點點,流螢明明滅滅,湣皇帝為整頓朝務一夜沒有睡。天明的時候,湣皇帝從雪片告急的軍報裏得知,邊境的戍軍自三月前就開始聽從皇令撤軍,戍邊的將士山呼萬歲,已經按原籍放回——這不是湣皇帝發的皇令,朝中還藏著一個皇帝。湣皇帝又從軍報中得知,他的親舅父因懷疑詔令不肯撤軍,已被就地斬首。

“湣皇帝一路上一直不肯去看皇後。等湣皇帝終於去找皇後時,皇後給了他一耳光,告訴他右相陸方鴻是前朝的皇孫,又說右相禁了她的出入、害死了湣皇帝的舅舅。老頭兒我不知道湣皇帝知不知道這件事,他捂著臉,好像沒有驚訝,但是手攥得緊緊的,‘前朝的皇孫……只因為他是前朝的皇孫,前朝的舊臣才肯聽朕的話,幫著朕當了皇帝。而朕不知道,姐姐你從不來找朕,是因為你不想見朕、不想見右相,還是因為你被右相禁了出入。’湣皇帝也不嫌涼,坐在了臺階上,看著學步的北辰,一把抱住了她。

“從皇後處回來,湣皇帝看著和平時沒什麽不一樣。湣皇帝甚至沒把右相叫來問幾句,老頭兒我不知道湣皇帝是因為太相信右相、還是恨透了右相,才沒有把右相叫來。湣皇帝只叫來了鼻青臉腫的左相,我在門外守著,聽見左相激憤的說:‘……朝綱獨斷於右相……右相乃前朝皇孫……前朝覆滅時,我朝不肯招安舊貴……放火燒了前朝宮殿,如今已成荒草之原、野獸之居……陸方鴻狼子野心……不想稱帝……通敵,要向一起放火的天下人覆仇……覆滅中原!陛下已經親政,當與皇後勠力同心,搜捕陸方鴻……淩遲示眾,恢覆山河!’

“湣皇帝一直聽著左相說話,最後不知是在諷刺還是在肯定,淡淡的說:‘左相不彈劾皇後了,左相有一腔熱血、耿耿忠心。不過右相沒有逃跑,朕今日突然想吃火晶橘子,便停右相的權一日,讓他去替朕摘橘子了。’湣皇帝說得很對,天蒙蒙亮的時候,右相果然抱著還帶霜的橘子回來了。右相一臉疲憊,將橘子放下,不待湣皇帝睡醒就走了。天亮之後,湣皇帝一個橘子也沒有吃,都賞給了我。那些橘子很甜,擘開的時候香霧噴濺,橘肉色紅如火,老頭兒我自那一世到現在,三輩子只吃過那一次,真是甜到了心坎裏。”

“又過了幾天,湣皇帝寫了詔書。老頭兒我說了很多次,我並不認字,不知道那詔書上寫了什麽。湣皇帝換了一身常服,披了正紅色大袖披風,披風的衣擺上繡著金蕊萬朵梨。他讓宮娥用一條紅底銀鶴發帶為自己束了發,慘白的面色也被衣裳映得紅潤了幾分,就像是一個風流的仙人。湣皇帝將那封蓋了國印的詔書藏在袖中,騎馬去找皇後。那天湣皇帝好像很高興,眼神也亮亮的,像是映著灩灩水波。”

“湣皇帝枕在和皇後的膝上,望著殘月把封好的詔書遞了過去:‘朕一直在防備別人、算計別人,父皇、先後、權傾朝野的陸氏、門閥世族、左相……’老頭兒我守在一旁,湣皇沒有說他防備過皇後和右相,可他到底是礙於皇後的面子沒有說,還是真的沒有過那樣的心思,老頭兒我並不知曉。湣皇帝累得連扯扯嘴角裝出一個笑都不願意,‘而他們其實也在利用朕。父皇因為懦弱利用朕、陸氏為了掌權利用朕。所有人裏,只有先後,幹幹凈凈的恨著朕。’

“湣皇帝想到先後停了很久,而後又接著說:‘不說那些了……明天是朕的生辰,姐姐知道,朕出生的那日,恰好是朕生母的祭日,所以朕向來不怎麽喜歡過生辰。今年朕要十八歲了,朕近來有一個想法,希望姐姐替朕完成。明天,明天姐姐拆開這封詔書,按上面說的去做,好不好?朕想當一個好皇帝,朕會處置陸方鴻,只是想慢慢來。姐姐,你說,朕還有機會改錯嗎?’

“皇後撫著湣皇帝的發,就像在哄北辰,說出的話卻沒有孩子氣:‘我劉嬋對天發誓,光肖的心願,就是我的心願。我想看你笑呢,你都不怎麽笑,明明笑起來那麽好看。我會明天才打開那封詔書,替你完成心願——就算你想讓我向陸方鴻道歉,我也會答應,但是只有明天。還有,我的光肖還年輕,怎麽會沒機會改錯?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湣皇帝聽完笑了,好看得讓高空孤月失色。湣皇帝坐起身,像是要和皇後訣別,‘姐姐,以後你……’湣皇帝的話沒有說完,老頭我心中咯噔一聲,以為湣皇帝以後要廢掉皇後。湣皇帝摸了摸皇後的臉,欲言又止的和她告了別,他騎在馬上回頭,眼神哀傷而不舍,‘明天,明天你就知道了。’

“湣皇帝和皇後告別之後,沒有回去,而是去了皇陵。湣皇帝沒有去拜懿皇帝,也沒有絲毫悔過的意思。在老頭兒我看來,湣皇帝一定是找到了克覆江山的辦法,胸有成竹。湣皇帝命為自己修建帝陵的匠人全部退出去,並且下令往後停工,直到恢覆山河——‘戰事日急,朕深感己罪,不以己身為念,願百姓同心,攘除蠻夷,今特發願,停陵墓之修建,省物力以備戰。’湣皇帝這樣說,說完他走近自己的帝陵,想要看看裏面是什麽樣子。所有帝陵中的人都被遣了出去,禁軍查了很多遍,而後在陵外守著。

“墓道盡頭大門之上的朱雀鳥栩栩如生,仿佛要破壁而出帶人扶搖直上。湣皇帝突然把我拉過來,從袖中掏出一個卷軸,上面畫著一個人,一看就是右相陸方鴻,穿著銀紅圓領衫,拿著一枝梨花。湣皇帝對我說:‘明沙,像嗎?’我點點頭,‘特別像。’

“湣皇帝收起了畫,又問我:‘明沙,朕是不是壞透了。’我還沒有回答,湣皇帝又自言自語:‘有回天之力的人不是朕啊……朕的將士都離朕的手遠遠的,握不到手裏。朕守不住國,惰於邊政,信錯了人。守不住國,是罪人吧。’我一個小黃門,哪知道將士在誰的手裏?或許是皇後的父親大將軍……也或許是右相。

“湣皇帝的臉上第一次這麽坦誠,坦誠得就像是裝出來的。他使勁戳了戳我的眉心,‘你什麽都不知道,可明明你只比朕小兩歲。朕有一次做了一場美夢,夢裏朕剛剛踐祚,從沒成親,開了恩科。那個恩科的探花,意氣風發的站在枝子都被花壓彎的梨樹底下,風一吹,梨花落得像一場大雪,於是朕大膽的告訴他,朕喜歡他……是夢啊。朕哪,有些怕黑,怕人笑話只好畫一幅畫帶著一起在黑暗裏走。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陸方鴻。其實我……不,等朕出來的時候,你一定告訴朕,去和陸方鴻說,朕喜歡他。這樣,他死了,朕也不會覺得遺憾。’

“老頭兒我用力的點點頭,覺得肩上負擔著重逾千鈞的秘密,甚至不敢大聲喘氣:湣皇帝喜歡右相,右相明天可能會死——是右相背叛了湣皇帝嗎?還是有人想逼死右相……我在那時忽然怕起了命數,湣皇帝住在溫泉行宮的時候,有一次托我去一趟佛寺,要我為他求姻緣。老頭兒我當年在神佛面前虔誠下跪,搖出來了一根下下簽,可是我想湣皇帝是天神眷顧庇護的人,皇帝不會有什麽得不到的東西,於是自作主張,躲著阿阇梨把下下簽換成了上上簽。湣皇帝得了上上簽很高興,可是他後來漸漸不再信仰神明了——我不敢告訴湣皇帝,其實是我騙了他。

“老頭兒我一直很愧疚,‘陛下,你怕黑,別讓那幅畫陪你了,我陪你下去吧。’我拍拍自己說。湣皇帝掃了我一眼,‘你不是要在這等朕出來嗎?你不能進去。’說完他就抱著自己的畫軸走進了地宮。地宮裏黑漆漆的,油膏燃起黯淡的光,好像也要被那種沈重的黑暗吞沒。那種黑,一點一點吞沒了湣皇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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