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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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

慕千塵做著一個淺淺的夢。

他被人溫柔地抱著。

那人的身子似是冰雪雕琢而成的,冷冷清清的涼,冷冷清清的香,就連那噴灑在耳鬢的氣息都帶著雪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

那層薄薄的青紗終究難以抵禦冰與火的交融,滲透……暖暖的,淡淡的,那是兩個人的體溫。

好暖啊。

那個人。

好想。

一直被他這樣抱著,永遠都不要醒過來。

幽幽地。

好像聞到了一股花的香味。

像是牡丹、芍藥、薔薇、杜鵑、海棠、玉蘭、鳶尾……

不。

都不是。

那只是殘留在青紗上的屬於那個人身上的香味。

嘴巴好苦。

像是血的腥甜摻雜著藥汁的澀。

日光從生銹的鐵窗滲透進來,暗暗流動著斑駁的光影。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慕千塵勉強睜開眼,楞楞地出神,半晌,知是天亮了。

身子回暖,手腳也恢覆了知覺,就是胸口還有點悶,慢慢地支起身子,青紗滑落到地上,慕千塵出神地看著,旋即撿起攥在手心,這青紗是師傅的。師傅竟然解下自己的衣裳給他披,慕千塵如是想著,癡癡傻傻地一笑,心裏好暖。

“你醒了。”

風青桐斜倚墻根,輕透的褻衣薄薄的貼在身上,襯得那雪白的肌膚宛若凝脂,冷若冰肌;至於那張浸在初晨薄光中的臉,憑添一絲天生入骨的媚,美得讓人心蕩神馳。

目光相交。

慕千塵久久地回不過神,轉過頭來的時候,無端端地紅了臉。

沈默中。

風青桐穿回青紗,平平淡淡的語氣,了無波痕:“你中了骨寒蛇的毒,所以才會全身冰冷,昨晚我用內力替你把毒逼了出來,你嘴裏含化的藥丸會清除你體內的餘毒,你若覺得乏,就再躺躺吧。”

“骨寒蛇?”慕千塵大驚不已,“我又沒被蛇咬,怎麽會中毒?”

風青桐話中帶意:“你左肩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慕千塵恍然大悟,登時氣得牙咬咬,“慕璟炎那個混賬,看來是存心想置我於死地,此仇不報,我就不叫慕千塵。”

暗格突然被人生猛地推開,宮人擱下早膳後,又重重地關上了。

兩碗碧粳粥,幾碟清淡的小菜,冷寕宮的早膳便是如此。

慕千塵淡淡一瞥,垂頭喪氣的坐到地上,暗暗叫罵:“該死的阮淳兒,不知道本太子好餓好餓嗎,等我出去以後,立刻把你趕到柴房去幹粗活。”

罵完了,氣消了,轉過頭來瞧見風青桐安安靜靜地用膳,出了神,便不覺得餓了。

用完早膳後,風青桐尋一凈地凝神靜氣地坐定,慕千塵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說話,他總是不理,也不睜眼瞧他,只叫他斂目面壁,靜思已過。

“我又沒錯,如何靜思已過,我來這冷寕宮,還不是想著能和師傅單獨相處麽,可沒想到,師傅竟然不理我,真是氣死了。”

慕千塵嘀嘀咕咕的嚷著,對著墻壁拳打腳踢,心浮氣躁的。

不知不覺中,天黑了。

晚膳仍是幾樣清淡的小菜,但卻多了兩塊雞腿。慕千塵餓了一整天,將雞腿狼吞虎咽的吃了,然後心不在焉地拔著碗裏的小菜,眼睛巴巴地望著風青桐碗裏的雞腿,吞了吞口水。風青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慢慢舉起筷子,楞了一楞,將雞腿夾給了他。

“謝謝師傅。”

慕千塵嘿嘿笑了兩聲,往日的高貴和倨傲統統不見了,活像個得到主人獎賞的小饞貓。有個問題在他心裏憋了一整天了,著實難受,見眼下氣氛不錯,便開了口:“師傅……昨天晚上,你有沒有……我是說,你除了運功替我逼毒,還有沒有?”

“沒有。”風青桐冷冷地一口回絕。

“可是,我都還沒說是什麽,你就說沒有。”

慕千塵小聲抱怨。

“我現在是你的師傅,我對你所說的任何話、所做的任何事,都只是為了完成聖上囑托,待任務完成後,你便是傷了、殘了,我也不會再管你,你明白了麽。”

如此絕情的話,從風青桐嘴裏道來,卻是雲淡風輕。

感覺像是被人用刀子捅了一下那個很柔軟的地方,第一次,生澀的疼。年少氣盛,哪裏經得起這樣的挫敗;慕千塵氣惱地瞪著他,陡然暴喝:“不論琴棋詩畫,還是文韜武略,放眼東越,我都是無人能及的,父皇究竟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風青桐見他仍是這般高傲,一時氣急,便將琰帝所托脫口而出:“縱然殿下天賦異稟,無人能及,但你不肯接受宮女親授床幃之事,便是不孝。”

慕千塵驚愕地倒退兩步,臉色出奇的難看,不經事的眸子裏流露出一種捉摸不定的情愫,一字一句,恨恨地從牙縫裏擠出:“原來,你並非真心想要教導我,純粹只是為了完成父皇所托,你對我……你,你聽好了,我現在就清清楚楚的告訴你,我永遠也不要學那種事,你永遠也別想離開太子府。”

攥緊的拳頭生猛地砸下,瓷碗迸裂,飯菜撒了一地,殘破的碎片刺入血肉,很疼很疼。

暗夜無風。

夏蟲躲在草叢裏“咕唧咕唧”的鳴叫,澄澈的月光宛若玲瓏剔透的水晶,幹凈,透明……卻照不見,那幽閉石室裏的兩個人。

夜色如水,月凝霜,重重疊疊堆砌,冷冷地,那一抹淡淡的香,繞了千回百轉,熬成玲瓏骰,紅豆蔻,只道是‘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終究不過一個‘情’字。

慕千塵輾轉反側,終是不明白,那個人怎就那樣的冷酷無情,那樣的拒人於千裏,那樣的不近人情。惱了,亂了,怨著,不甘寂寞,猛然想起《詩經.鄭風》裏的《狡童》一詩,便繞在舌間反反覆覆地念著,也不管風青桐聽沒聽見,惱不惱他,直“咕噥咕噥”的嚷到天明。

只道是“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誰知到了第二天,風青桐仍是不理他,也不問他的傷口還疼不疼,只屏息凝神,靜坐參禪。慕千塵何時受人這般冷落無視過,他可是慕氏皇朝的太子,是這個天下未來的主人,尊貴、倨傲、受眾人仰視而望塵莫及的天之驕子,所以,他絕不允許任何人無視他的存在。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那麽想要征服一個男人。

恰是時,聞得異動,似是禁室的門被人打開了,才一回頭,便見兩個著太監服的人閃身趨入,一高一矮,一大一小,正是曲華弦和慕璟昭。

不及回神,慕璟昭便已晃晃跌跌地撲上去抱住慕千塵,‘咯咯’笑著,開心極了,忽又害羞似的藏著、躲著,軟軟地叫著:“皇兄,昭兒終於找到你了,皇兄抱抱昭兒嘛,抱抱嘛。”

對於慕璟昭,慕千塵只知他是璇妃的兒子,排行十三,人稱“老幺”,是除他以外琰帝甚寵的一位皇子,除此之外,一無所知。他從未曾想過,這個他從來不正眼一瞧的老幺,竟然這麽粘他,直拽著小太監找到禁室裏來了。換作平時,他定是將他一把推開的,可今兒個不知怎地,竟覺得那小家夥內嘟嘟的,可愛得緊。

心下一軟,將他打橫了抱起,溫聲細語地道:“你是哪裏來的膽子,竟敢這麽直直地往我身上撲……不過嘛,皇兄不怪你,誰叫你是父皇最疼的老幺呢。”說罷,嘟嘴朝他粉嫩的小臉一陣亂親亂啃,小家夥覺得癢了,在他懷裏翻來拱去,“咯咯”地笑個不停。

曲華弦心不在焉地瞧著,悄悄退了出去,樂呵呵地道:“纏人的小鬼,總算是甩掉你了。”擺擺手,就要開溜。

慕千塵眼尖瞧見了,放下慕璟昭,凝聲喝道:“你站住。”旋即,踱到他跟前,上下一瞧,單是那不凡的氣派和傲慢無禮的態度,便與別的小太監不同,更何況還生得那般俊美風流,還能帶著昭兒只身闖入禁室,此人絕非等閑之輩,思忖有頃,道:“本太子甚是好奇,你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太監究竟是何人?”

曲華弦想著他扮成送飯的宮人,用迷藥把那些貪酒的守護迷得呼呼大睡,便覺痛快得很。正自得意,聽見慕千塵叫他小太監,不屑的迎上那道惱人的視線,張嘴便要還擊;倏地,陡然想起皇姐在信中千叮萬囑,讓他收住性子,莫要再像以前那樣驕縱任性,若是做不了附馬,便隱姓埋名,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千萬不要找皇兄尋仇,手足相殘。但他一想到疼愛他的父王遭奸臣所害,死不瞑目,便暗下絕心,無論如何都要成為東越的附馬,手刃仇人,以慰父王在天之靈。

而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當今聖上最器重的太子,東越皇宮未來的主人,他斷是不能得罪的,小不忍則亂大謀。

如此想來,斂容一笑,朝他略一施禮,道:“在下曲華弦,南燕瑞王,因十三皇子終日哭鬧著要找殿下,在下瞧著他眼淚汪汪的,著實可憐,便鬥膽帶他來了,還望殿下恕罪。”

外人道是,南燕王駕鶴歸西,太子曲華堇繼位,而那位受封瑞王的皇子則被琰帝留在東越,有意擇為附馬;慕千塵對此雖略有耳聞,卻不知那位太子姓甚名誰,何其樣貌,不料想,意在這冷寕宮的禁室裏瞧見了。

慕千塵瞧著他與自己年齡相仿,眉宇間一股正氣,又為昭兒擅闖禁室,以身犯險,這樣的氣魄倒與他有幾分相似,也難怪昭兒會整天纏著他。如是一想,便擺了擺手,就此作罷。

一扭頭,見慕璟昭“咯咯”地往風青桐身上撲去,羞羞軟軟的叫著:“皇兄身上好香啊,昭兒好喜歡。”

晶亮澄澈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眨也不眨的盯著風青桐,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不知輕重的抓起一撂頭發,想也不想的就往自己臉上糊。絲綢一樣的柔,柳絮一樣的輕,清清淡淡的香,小家夥雙手並用,又抓過來一大把,輕輕的嗅著,呼吸都變得香甜了。

頭皮被輕一下重一下的拉拉扯扯,一點點的麻,一點點的疼;眉頭微微一蹙,風青桐終於睜開雙眸,低頭瞧著懷裏那個不怕生的小家夥,很慢很慢地伸出手,猶疑著,摸了摸他的小腦瓜,表情仍是淡淡的,無話。

慕璟昭突然“騰”地撲到他胸口,蹭了蹭,扭著身子站直,巴巴地望著他,道:“皇兄長得好好看,昭兒好喜歡。”

最幹凈無塵的瞳眸,最純凈空靈的嗓音,最天生無邪的孩子,風青桐細細地瞧著,嘴角不由自主的染上一抹淺淺的笑意,就像是雨後初晴,那露華輕籠的白芍,洗盡鉛華,不染一絮芳塵。

慕千塵不由得心神一顫。

他。

終於看到他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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