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禮堂頂層。

韓述靜靜等著謝安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明知道對方是來興師問罪的，自己還傻傻地等在這兒。

韓述有些懊惱，不得不承認，此刻他有幾分自責。

舉報信是他發的。他也沒想到，學校這麽快就給出了結果。

C大行政效率一向神速，像這種由學生品格問題引發重大影響的事件，基本上都是24小時內給出處理。

事情是他做的沒錯，可是公示貼出來的時候，韓述卻不輕松。

他不過是做了一件對的事，符合規則的事，把一個不符合續本條件的學生刷了下去，這有錯嗎？

謝安然明知道自己身體有問題，還妄想成為本科生，還想繼續賴在學校裏，這才是錯的！

謝安然就是樣樣都不如他，憑什麽和他擁有相同的院校血統。

所以他沒錯。韓述內心的自責一閃而過，他又恢覆了平靜淡然。

天臺的小門被打開，韓述扭頭，看見了謝安然。

今晚的他有些不一樣，他穿得有點張揚，黑皮夾克，黑色皮靴，黑色的半指皮手套，月色下鉚釘反射的冷光非常刺眼。

韓述皺了皺眉。

隨後站在他對面的謝安然開口了，“你是不是覺得，今晚的我很不一樣？”

韓述沒有回應。

“你大概還沒有看微博吧。”

“什麽？”韓述問。

“我人格分裂的事，你是知道的，那你猜猜，我有幾重人格？”

韓述露出疑惑的表情。

謝安微微揚起自己的下巴，拳頭捏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謝安，謝安然的第二重次人格。我們見過面的。”

“你……你……你說什麽？”

“在三年前的藝考上。”

韓述的記憶回溯，腦海裏，那段記憶的沖擊再次襲來——

他自信地來到考場，滿心優越地站在考生裏，可是最後，那一場的七八個學生裏最優秀的人卻不是他，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神采飛揚，他用清朗的聲音、俊秀的外表征服了全場所有的老師和考生。他拿了當天的推優。

如果沒有他……自己就是全國專業課第一了。

眼前的人，是那個謝安然嗎？是長久以來，自己在謝安然身上一直尋找的影子嗎？

韓述震驚地看著謝安。

謝安越過他，走到天臺邊，看著樓下C大的全景。

“我想保護安然，想讓他過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我替他報考了C大。但我沒想到，C大還有一個你。你因為嫉妒我在藝考中取得的成績，所以對安然念念不忘。可是開學後，你居然發現，那個奪走你光環的謝安然只成為一個高職生，你松了口氣。緊接著，是不平，不甘，和不爽。這種情緒讓你想盡辦法打壓安然，包括雇傭他做你的代打。”

謝安的語氣冷冷的，像一把刀剜開韓述的內心。

“從此以後，安然成為你的打手。你做主播不是為了未來奠定基礎，你只是想尋找優越感。同樣是打游戲，安然只能做一個代打，而你卻可以坐在鏡頭前。安然只能默默無聞地從你手裏拿錢，你卻可以從網站獲得高額的傭金。你在心裏，把安然看成一只螻蟻，通過碾壓他獲取快感，你踩著這只螻蟻，一步步爬上了海游一哥的位子。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是滿意的，如果生活一直這樣繼續下去該多好啊？可是，一個人出現了，打破了你意淫安然的快感。”

“你……你在說什麽？”韓述腦後竄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涼意。這是根本沒有發生的事，可不知為什麽，謝安的這種陳述，畫面卻歷歷在目。韓述知道，謝安說的，就是他心中所想。當初他找安然當代打，一方面是想積累人氣，另一方面，確實是想滿足那一點點私心。

謝安沒有理他，繼續說道，“那個出現的人，那就是隋轅。隋轅是你所在直播平臺的老板，是人們口中的幕後boss，是網上打賞最多的金主土豪。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然因為找安然做陪練，對他產生了好感。隋轅欣賞安然的技術，喜歡他的性格，想與他結交。安然從來沒有防備過你，所以他沒有對你隱瞞這件事，可他沒想到的是，你居然冒名頂替他的身份，去見了隋轅。你為什麽這麽做？因為你怕啊。安然過得那麽失敗，那麽被動，都是因為你牢牢地將他踩在腳下。如果他抓住了這個機會，他會不會一飛沖天超過你？萬一隋轅欣賞他讓他也做主播怎麽辦。萬一隋轅知道他是你的代打怎麽辦。萬一隋轅像傳聞中那樣，是個gay，喜歡上安然了，從此安然與你身份不同了怎麽辦？所以你才冒認了安然的id，你去見了隋轅。”

“你瘋了嗎？！”韓述往後退了幾步，他像是被人操控了意志，竟然真的順著謝安的描述想象了下去，可不知為什麽，他越來越覺得真實。這仿佛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可如果這才是真實的事件軌跡，那他為什麽，此刻如此落魄？

沒錯……落魄。

“因為你自卑，”謝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內心所想，“你的腦海裏，都是被我壓過一頭的印象。自信的人，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優秀，用正大光明的方式獲得新的勝利。而自卑的人，只會通過卑劣的手段攻擊打壓對手，用虛假的勝利麻醉自己，挽回自己曾經失敗中丟掉的顏面。你的心裏，住著一個心胸狹窄的，愚蠢的傻子。”

韓述搖著頭，想反駁，卻身體發抖無法開口。謝安的字字句句，都說進了他的心裏，他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那些連自己都分析不透的情緒，竟然就這樣被說了出來。在月光下，天臺上，一個無比寒冷的地方，語言讓他更加寒冷。

謝安嘲笑道，“你以為隋轅會對你產生好感嗎？你覺得隋轅是個傻瓜嗎？你不怕你的冒認，加速了自己的暴露嗎？韓述，雖然我沒看見你的結局，但我可以想到，上輩子的你一定會身敗名裂的，就像這輩子的你。”

“你到底在說什麽！”韓述咆哮道，“我就是比你強！你再厲害，再有人氣，再交友廣泛，還不是一個神經病！”

謝安扯著嘴唇嗤笑一聲，隨後從手套裏抽出了折疊刀，“沒錯啊，我是神經病。”

“你做什麽？”韓述臉色慘白。

“上輩子我就該這麽做了。我一直把謝然當成是安然最大的敵人，忽略了你。可最後，安然的死卻和你脫不開幹系。韓述，我上輩子就該想辦法，讓你消失了。”

韓述一步步往後退去，謝安緊逼不放，他揚起刀子，卻發現關鍵時刻，自己的手不聽使喚——他手裏的刀揮不下去。

“安哥。”腦海裏，安然一聲嘆息，“可我不想讓你為了我，犧牲你自己。”

謝安變了臉色，“安然？”

“你要當著我的面殺人嗎？”

謝安的手恢覆了行動能力，可他卻無所適從，慌亂地折回了水果刀，收進了手套裏。

韓述就這樣，看著眼前的人做著無法解釋的動作，他看著謝安一手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另一只手捧著自己的心窩。

“安然。我……不是的，我是為你好。”眼前的謝安說，神情竟然有些可憐。

可忽而，眼前這個急切焦躁的人又換了一種表情，他深情悲憫，語氣溫和，“可是，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啊。我現在過得很好，韓述已經是過去時了，我的生活應該向前看。你覺得呢？”

韓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他發現謝安的身體開始彎曲，他跪坐在地上，雙手環胸，做了一個擁抱自己的動作。

“安然啊……我是不是，要離開你了？”

這一刻，謝安清楚地意識到，他已經開始無法獨立控制這具身體。還有，他腦海裏的這個安然，已經不是他守護著的那個安然，而他也不再是以前那個無堅不摧的自己。

更可怕的是，他剛剛一閃而過的念頭，差一點將安然推向萬劫不覆的深淵，他差一點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毀掉安然美好的未來。

一個給安然惹來麻煩的謝安，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謝安茫然無措地看著月亮，他的懷裏空蕩蕩的，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喃喃自語。

“安然，我不想離開你……可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了對不對……”

謝安的神經有些錯亂，身體失控是一種奇妙的感受，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不隨自己的意願做出動作，手臂彎曲，輕撫肩頭，他知道這個姿勢變換的指令是來自安然。

胳膊收的更緊了，謝安突然明白過來，這是一個來自安然的擁抱，是安然給了他一個深深的擁抱，他聽見安然對他說——

“謝安，可我就是你。”

謝安，不，謝安然重新站了起來。

今晚的月光很冷，天臺的風很大，謝安然被吹亂了頭發，那簇經常亂蓬蓬的頭發此刻被吹得掀起，露出光潔的額頭，他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謝安然微微揚起自己的下巴，躲開冷硬如刀的風，看了眼韓述，冷冷地說，“沒事了，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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