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爸爸其實向謝安然道過歉，然而他本人都不知道，聽他說“對不起，爸爸錯了”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安然。

謝安冷漠地看著父親說“對不起，”看他流淚，看他自責，腦海裏想的卻是他從前喝醉一次次對安然拳腳相加。很多時候安然挺不過去，就會換成自己或者謝然承受這些暴力。

每次都是，醉酒的時候是個惡魔，酒醒後又變回成那個蒼老頹廢的父親。然後在安然決定離開這個家，再也不回去的時候，他又幡然悔悟，痛改前非，長達三年沒再喝過一口酒，把難題拋回給安然。

大年三十，劉醫生又加了個班。

聽完隋轅的描述，劉醫生緩緩總結，“父親的問題，在於敗給了中年危機。他對喪失名譽的恐懼，已經影響到他個人的品行，這種恐懼摧毀了他的家庭。所以如今，當他年紀漸長，胸襟已經能夠容納下這種恐懼的時候，他才重回冷靜，分析當年的問題。他和安然媽媽感情很好？”

隋轅無奈地點頭，“完全是個誤會，安然是謝媽媽結婚前有的，謝爸爸以為安然是他的孩子，謝媽媽以為安然爸爸知道真相，是個想要照顧她的老實人。哪成想，這個誤會一直延續了六年。”

每個家庭都有一些狗血的往事，劉醫生見多識廣，沒再糾結其中的細節，“那當初，謝媽媽為什麽沒離婚？”

“一方面，謝媽媽覺得對不起謝爸爸，另一方面，謝爸爸覺得離婚就等於向眾人承認兒子不是親生的。再有……就是離婚後，謝媽媽一個人也沒辦法帶著安然生活。更何況謝爸爸不喝酒的時候，也是挺和善的一個人。”

“那謝媽媽對安然又是什麽態度？”

隋轅沈默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小時候，隋媽常說的一句話“小孩子嘛，都是這麽過來的。”，隋轅無奈地猜測謝媽媽的心理，“她大概覺得小孩子嘛，都是這麽過來的。誰家的孩子不挨打，忍一忍就過去了。”

劉醫生感嘆，“那其實從結果來看，她的想法還真是對的，安然忍了忍，謝爸爸果然就轉好了。他戒酒沒多久後，也不賭錢了吧？”

隋轅點頭，“上次打電話說是最後一次向安然要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聽謝媽媽說是從前欠下的賭債，還掉了就不欠了。”

劉醫生說，“我們姑且相信這是真的。”

隋轅有些憤怒，“可他們要對安然的病負責！有些傷害，你無視它，它就不存在了嗎？！這對父母，這兩個人……他們嘴上說著關心安然，想補償安然，可他們根本沒意識到，安然是個病人！他們對安然的情況一無所知！”

隋轅眼眶紅了起來，劉醫生拍了拍他的肩，“安然人呢？”

隋轅指了指門口，“現在是謝安，我帶他來，是因為他聽見了安然的聲音。”

“他不肯進來嗎？”劉醫生問。

隋轅搖了搖頭，“這是最不肯配合我的一個人格了。”

走廊裏，謝安依然沒從震驚中恢覆過來，他小心翼翼地與腦海裏另一股意識交流。

“安然？你真的是安然嗎？”

“嗯，是我。”

這是安然的聲音，他的聲音很沙啞，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病氣，謝然的聲音則是沙啞中透著一股元氣，偽聲的時候又很尖細，而自己的聲音則是清透的。

“安哥，”謝安然的聲音緩緩叩擊著謝安的心扉，“謝謝你這麽長時間以來對我的照顧。有了你和然然，我的生活才變的像現在這麽好……而我只能把情況搞得一團糟。”

“不不，”謝安竟然有些緊張，他面對著墻壁，從反光的油漆面上看著自己的倒影，然後將那個影子當成了安然，“我有你的記憶，我知道你前世的命運。是我和謝然的存在，把你搞得那麽慌亂，你才越來越自卑，越來越孤僻。”

謝安然很溫柔地笑了一聲，“可是，如果沒有你們，我只會變得更糟。”

謝安啞然，在他的意識裏，的確這樣，安然不能沒有他，所以即便他的存在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可又能怎麽樣呢？明知道自己是不該存在的，可如果連自己都走了，又有誰來照顧安然呢？

回家路上，隋轅幾次欲言又止，謝安對他搖了搖手指，“與其擔心我讓安然受傷害，不如擔心你自己給安然帶來什麽傷害。”

“什麽意思？”隋轅楞住。

“剛才我爸媽說，他們只知道我做了直播，因為在網上看到了我的消息。但我在B市的地址是別人發給他們的。不如你說說，這個別人指的是誰？”

隋轅皺了皺眉。

“謝然得罪的，是孟萊。安然得罪的，是韓述。我建議你順著這兩個方向找答案。”

“應該是韓述，他是安然的同學，他來過安然的家。”

謝安“嘁”了一聲，“我就是因為你這樣，才不肯放心把安然交給你的。”

“什麽意思？”

“自己領悟吧。”謝安下了車，留在隋轅楞在原地。

他想了想，打通了孟萊的電話。

孟萊知道，隋轅此刻的心情必然不好，他心裏認為的那個懂事聽話的孩子，其實對父母忤逆不孝，他此刻應該很是煩躁吧。

所以她接電話的語氣非常柔和，仿佛一個隨時可以停靠的港灣。

果然如她所料，隋轅是為了小謝打來的電話，他問自己為什麽把安然的事告訴他的父母。

孟萊短嘆一聲，似在勸告，“隋轅，小謝性格太乖戾了，還是讓他父母知道比較好。你畢竟不是他的家長，總不能縱容他一輩子。我們這樣也是為他好，再這樣由他胡鬧下去，還不知要給你惹多少麻煩。他羞辱我，甚至打我，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怪他，可他男扮女裝，對你抱有非分之想還和你傳緋聞的事如果傳出去，你的事業怎麽辦，不要了嗎？”

這番話，孟萊並沒有深思熟慮過，她知道隋轅是個工作狂，沒有任何事的意義比海游直播更重，所以她有信心，讓隋轅對小謝放手。

但讓她意外的是，她聽見冷冷的一句話，“年後，你辦一下離職手續吧。”

“什……什麽？”孟萊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你讓我怎樣？”

“離職。孟萊，我不需要一個對我個人生活指手畫腳的下屬。我也不需要一個不經過我允許就在戀愛方面替我做決定的朋友。安然之前對你的無禮，我已經用別的方式補償你了，你既然接受了我給你的職位，就應該默認我和他的關系。孟萊，我對你很失望，一直以來我這樣信任你，你卻背叛我。”

孟萊恍然，原來隋轅給她的職位，是一種補償？那她這些年的付出呢？她守了隋轅這麽久，他不是已經決定調任自己做部門領導了嗎……難道自己的價值就這樣被抹殺了？

“不是這樣的，隋轅，你聽我說，我是為了海游考慮，你是海游的總裁，你不能有弱點！謝安然他是個神經病，你會被他拖累的！”

“你已經口不擇言了。冷靜一下吧孟萊，年後來我辦公室，我會和你聊一聊我和安然的事。但在這期間，請你不要再插手我的個人生活了，從前你是我的助理，所以我們之間沒有距離感，可如今你已經不是了。”

孟萊徹底寒了心。隋轅說到做到，她知道，自己年後將要面對什麽。

不行，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她必須想個辦法……

天色漸晚，隋爸和隋媽已經開始準備年夜飯。隋媽悄聲問隋轅，“安然真的不和他爸媽一起過年？”

隋轅搖了搖頭，一臉糾結地朝謝安走了過去。

“你不覺得，挑個日子把話說開，對安然有好處嗎？”

出乎意料的，謝安偏著頭笑了笑，目光沈靜，“安然說，”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件事他想自己解決。”

隋轅了然，隨後有些羞愧，“事情是孟萊做的。我沒想到她竟然會越過我，直接處理我的家事，是我給她的權限太大了。”

“是你給她的希望太大了，”謝安冷冷地說，“一個愛你的女人，什麽事都可以為你做。而你卻看不到她的心。”

“啊？”隋轅震驚，“孟萊喜歡我？”

“你一點都沒感覺到嗎？”謝安險些不信。

“不是，我和她只是上司和下屬的關系，你別誤會啊謝安。”隋轅第一反應就是安撫眼前的人，希望他千萬別把這筆賬記在自己頭上，讓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關系錯上加錯。

謝安看了隋轅半天，突然笑了，“有意思。”

“嗯？”

“我和孟萊好像啊。”謝安說道。

“啊？”隋轅楞了片刻，隨後理解謝安所指，他說的是對謝安然的愛慕和付出吧。也許安然對此毫無所覺。

謝安自嘲著，卻沒防備腦海裏的聲音。

安然弱氣地哼唧一聲，“沒有啊安哥，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了。”

謝安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問道，“那隋轅呢？”

在謝安的意識裏，一個6歲的小安然蹲坐在墻角，他抱著自己的雙膝一臉委屈，喏喏地說著——

“……隋轅他是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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