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轅請劉醫生的時候，被提過建議。在得到謝安然的完全認可之前，不要讓他接觸醫院的環境，所以他們的第一次見面選擇在劉醫生的心理咨詢室。

但這次不一樣，謝安然的“病情”有了明顯的進展，他對自己的患者身份也有一定的接受度，所以他們去了劉醫生在醫院的科室，正式建立了謝安然的病歷卡。

劉醫生的態度很和藹，笑著問謝安然，“我可不可以問問，你都和她聊了些什麽？”

謝安然回以長時間的沈默。

隋轅幾次想出聲催促，都被劉醫生用眼神制止了。隋轅似有所感，站起身拍了拍謝安然的肩膀，“我先出去透透氣，你和劉醫生好好聊一聊，一會兒回家的時候，我帶你去吃火鍋。”

謝安然勉強地笑了笑。

隋轅在走廊裏坐了一會兒，心情極度覆雜。

他原以為自己買一只狗，能夠喚回一些謝安然的記憶，這對他是有幫助的。但他沒想過，謝然對狗的反應居然如此強烈，兩個人格之間的內部沖突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回想劉醫生告訴自己的話——

“如果能夠喚起人格與人格之間的認同，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是同一個人，那麽這就是非常明顯的好轉。他們可以自主交流，逐漸融合，恢覆成一個統一的人格……可是，如果你喚起的是人格與人格之間的矛盾，是次人格的叛逆和防備，那就很有可能把他的病情推向另一個極端……”

另一個極端是什麽？隋轅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走廊裏，有病人在家屬的陪同下等待就醫。他看見一個神智懵懂又忽而暴躁的孩子，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麽，將手裏的玩具不斷在墻上剮蹭，讓整個走廊都響著令人煩躁的聲音。

孩子的媽媽抱歉地對隋轅笑笑，卻不去制止那個孩子，她神情悲憫而麻木，仿佛已經習慣了生活的瑣碎與無助。

這裏是精神科。

在這一瞬間，隋轅心理想，如果安然變成這個樣子，他會怎麽做？他是會繼續陪伴在安然身邊，還是會放棄他，再一次離他而去……

謝安然緩緩講述著自己的“夢境”。

“她很恨我。覺得我是個廢物，我給她帶來了不幸。她說我在沒有征得她同意的前提下，就把她帶到了這個世界上，可她不願意面對這一切……”謝安然不願意回想，夢裏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那是一種夢魘，你明知道自己不願意面對那些，卻無法醒來。

劉醫生松了口氣，他準確地找到了“謝然”這個人格的癥結所在。

“你怎麽看待她的話，你認可她對你的指責嗎？”

“她說得對……當初，如果我多求一求他，也許他就會放過羊羊。可我不敢……”謝安然鼓起勇氣，說出埋藏在心裏多年的秘密，“我不僅不敢，我還慶幸，他摔得不是我……我覺得他就是想把我從樓上摔下去，可是又不敢，可是又想讓我難過讓我痛苦，所以他摔了我的狗……明明他也有不敢做的事，明明我看到了他的無能和懦弱，為什麽我依然沒有反抗呢？我太膽小了，太自私了，我不僅沒有救羊羊，我還把它忘了……我一直不願意想起它，就算想起它，想的也是美好的那一面，它的可愛，它的死被我忘掉了……”

“你沒有忘啊，”劉醫生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就像聊天一樣順著謝安然的話說了下去，“謝然把這一切記得那麽清晰，你知道為什麽嗎？”

謝安然搖了搖頭。

“因為謝然就是你啊。她記得，就是你記得。她對你的恨，就是你對自己的恨。所以你並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你只是用另一種方式懺悔自己當時的懦弱。”

謝安然垂著頭，有些沮喪，“是這樣嗎。可是於事無補啊。羊羊還是死了。”

劉醫生笑了，“安然，對自己心軟一點吧，當時你才6歲。你太敏感了。你能體會到那些情緒，證明你是個很優秀很聰明的孩子，謝然的存在，證明你有旁人沒有的勇氣，而謝安則證明你是個天才。我們換一種角度看待這個問題，不是你傷害了別人，而是別人傷害了你，這種傷害阻礙了你的發展，影響了你的心態。”

謝安然自嘲地笑了笑，“我什麽都做不好。這不是證明我很糟糕嗎。”

劉醫生篤定地重覆，“不，安然，你真的是個天才。人格分裂，這件事本身非常的amazing，如果你能戰勝它，你會獲得常人無法獲得的成功，每個人一出生，都會得到一份禮物，相應的，為了拆開這份禮物，我們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你可以把你現在的遭遇看成是一段考驗和付出，往後想想看，當你拆開禮物那一刻，你會看見什麽？”

謝安然擡頭看了看劉醫生。

“把你的禮物在心裏描繪出來吧。看看它的分量夠不夠鼓舞你，給你勇氣，戰勝眼前的困難。”

謝安然很迷茫。

“尋回失去的勇氣，這是你必須完成的課題。”劉醫生鼓勵他。

回家路上，謝安然並沒有和隋轅去吃火鍋，他沈浸在思考裏，一遍遍回想著劉醫生的話。

他一直認為，重生就是老天給自己的禮物。可也許，這只是讓他拆開禮物的機會？那他的禮物到底是什麽呢？

他看了看身邊的隋轅，卻發現他一臉凝重。

“今天是周六，你不回家看看叔叔和阿姨嗎？”謝安然問道。

“不了，明天你要比賽，今天我想好好陪陪你。”

謝安然感受到了一股暖意。這股暖意支撐他，在隋轅倒車入庫停穩後，探過頭，用嘴唇碰了碰隋轅。

隋轅瞪大了眼睛。

謝安然雙目緊閉，不作他想，認真地感知著彼此唇舌的交接，他撬開隋轅的牙齒，用很嫻熟的技巧，引誘著隋轅的反應。隋轅幾乎只怔楞了兩秒，便給出了激烈的回饋，兩人在窄小的座駕裏，第一次完成了令人臉紅心跳的深吻。

分開後，謝安然微笑著點了點隋轅的胸口，“知道嗎，你是我的禮物。為了拆開你，我會加倍努力的！”

在此刻，隋轅在醫院裏那份煩躁和不安統統不見了，他捧著謝安然的下巴，又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也謝謝你給我勇氣。”為了拆開你，我也會繼續堅持下去的……

隋媽無視了隋轅的拒絕，在發微信征得謝安然的同意後，她帶著食材再次上門了。

“本來想讓隋轅帶你回家一起過周末的，結果聽說你們要忙一個比賽。”隋媽一邊熟練地處理著小笨雞，一邊扭頭和謝安然聊天，“我就想，過來給你們煲個湯。隋轅前幾年一直忙工作，就是個工作狂，現在可能呀連累你跟著一起受罪了。”

“沒有沒有，”謝安然幫忙處理著餐具，“隋哥身上有很多我想學習的地方。”

“嗯，看出來了，之前我還和老隋說起過，現在的孩子都好上進……”

“是因為有叔叔阿姨這樣的榜樣在呀，所以隋轅才這麽優秀吧？”謝安然發自內心地說。

“哈哈，不是的，”隋媽感慨道，“我們那個年代，想成功太簡單了，只要有個聰明的頭腦，比常人多一點點勇氣，抓住機會吃點苦就一定能夠成功。可你們現在不一樣了，你們還得需要一些運氣。所以你們比我們辛苦啊。”

隋媽把小笨雞放進鑄鐵鍋，開火，看著謝安然遞給自己一些桂圓，她一臉滿意，“沒錯，煲雞湯放一點桂圓，湯會甜。”又指了指鍋，“我用不慣這種進口貨，下次把我家的砂鍋拿來，保證又是另一種味道。”

謝安然笑著點了點頭。

隋媽怔楞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覺得眼前的這個孩子和上次見面有了明顯的不同。

到了晚上，謝安然和隋轅一起送走隋媽後，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隋轅本想陪謝安然一起過夜，但又怕刺激他再次轉換人格。而謝安然則想一個人靜一靜，整理一下心情，應對第二天的比賽。

謝安然剛剛閉目，耳邊就響起一道清脆的女聲。

“哇……謝慫慫今天的那個接吻好棒！反倒讓我刮目相看了。”難得謝然的聲音有了點讚同的味道。

謝安然震驚了一下，“你……我……謝慫慫是指我嗎？”

“……”一陣沈默，那道女聲又在謝安然耳邊響起，“WTF！把身體給我啊混蛋！該輪到我接管了啊！！！你怎麽不走？”

謝安然倏地從床上坐起，他非常清晰地聽見腦海裏有兩個聲音在對話。

“我不知道啊……我還沒睡著，為什麽你會出來？”

“我哪裏知道我會出來！而且一般我清醒的時候，都是可以掌控身體的，為什麽這次不行？”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真是沒用死了！能指望你辦什麽事！”

“那……既然你沒辦法掌控身體，你要做什麽？我可以幫你嗎？”謝安然試著問。

“哼……”謝然傲嬌地沈吟一聲，最後還是開口，“昨天收到的快遞，幫我拆了吧。”

謝安然只好起身下床，到衣帽間找到快遞盒子，蹲在地上拆封。

一件漂亮的定制禮服被拿了出來。

“哇！”謝然無法淡定，“這也太美了吧！我好想穿啊！”

謝安然糾結地說，“這不好吧……我沒穿過女裝啊。”

“又沒有人看到！你就套一下！我看看尺寸合不合身，不合適的話要送去改的！”謝然催促著。

謝安然嘆氣，他不想拒絕謝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覺得蠻虧錢這個女孩的，畢竟她替自己承受了很多“自責”的情緒，所以性格才變得這麽任性和暴戾。

“好吧，就穿一下，”謝安然安撫她，“明天有比賽，我要早點休息，穿完裙子後，我們就去睡覺好不好。”

謝然沒說話。

謝安然只好對著鏡子，開始笨拙地穿裙子，他舉起拖地的薄紗，往身上硬套。

“禮服從下往上穿！天啊，這麽好的裙子都被你穿糟蹋了，你知道這裙子多少錢嗎？二十萬啊親，要從下往上穿腰部才會收緊，胸部才有提升！”

“胸部？”謝安然問。

“你在嘲笑我嗎？”

“對不起……我無意冒犯……”謝安然趕緊把拉鏈拉上了，“但我很想知道，這二十萬的支出，是借了新的卡債嗎？還款日在哪一天……”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謝然鄙視地說，“謝安會解決的。他才不會讓你背卡債。”

謝安然正想說自己現在已經有能力慢慢還錢了，就聽見衣帽間的門被推開了。

隋轅站在門口，他尷尬地說，“對不起，我以為是安然在衣帽間，沒想到是你啊，謝然。”

謝安然本能地反駁，“不啊，我是安然啊。”

隋轅楞了片刻，“你六歲時吃什麽過敏了……？”

“雪梨。”

隋轅確認眼前的人是安然無誤，隨後一臉驚恐。

謝安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禮服裙，突然後悔剛剛沒有偽裝成謝然。

“不，隋哥，”謝安然艱難地開口，“你聽我解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耳邊，謝然肆無忌憚地笑著。

隋轅聽不見謝然的聲音，也感知不到謝然的存在，他看著眼前穿著女裝的謝安然，只覺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朝著自己緩緩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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