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然如同生了一場大病，兩天都沒緩過精神來。他從床上爬起，餓得饑腸轆轆，看見冰箱裏的草莓慕斯還算新鮮，便拿出來幾口吃掉。儲藏櫃裏有謝安準備好的牛奶，他又不管不顧地喝了幾口。

大腦攝入了營養，謝安然這才恢覆清醒，拖著疲憊的身軀去上課。

學校裏，他已經成為風雲人物。

“校園之星……”

“新晉校花哈哈哈……”

“聽說前幾天，在網上刷了一千萬！”

“他不是家裏挺窮的嗎？”

“也許都是謠傳？現在多少隱形富豪……”

……

隱隱約約的談論聲傳入謝安然的耳朵，他從來不想成為眾人談論的話題，只能抱著書本匆忙走過，恨不得將臉也擋住。

到了晚上直播的時間，論壇和彈幕依然將他當做輿論中心。

謝安然翻看著論壇，十張貼子有九張都在討論自己，罵他和支持他的人五五開，但不管罵他還是支持他，無疑都為他貢獻了熱度。

現在他的直播已經有七八萬人在看了。

躲在電腦後面的謝安然不覺得緊張，線上討論比當面討論好應付多了——你只要不回應就夠了。

良辰美景害怕謝安然不適應，特意發信息來囑咐他，“過幾天就好了。你就先混個臉熟。等年終慶典再登個臺唱個歌，讓隋總給你點資源，你神格就穩了。”

謝安然知道，即便這樣，他離“神格”還差好遠的距離，良辰美景不過激勵自己罷了。他感激地道了謝。

“別謝，咱倆不是一般的情誼。”良辰美景又發了條信息過來，“你人氣攀升，也是靠自己的努力。”

這話不假，之前謝安然總結的攻略已經擴散出去，被網友簡稱“謝氏攻略”。謝氏攻略簡單明確，核心打發就是拼硬實力。只要能湊對銘文，出對裝備，熟練技能和走位，基本都能打個不錯的排位。

這也是他短時間內，能夠被觀眾認可的原因，畢竟他是一個能拿出幹貨的主播。炒熱度只能把流量帶進他的直播間，能不能留住，就要看他自己了。

但是當觀眾走進小謝的直播間，看見那一手秀翻全場的操作，基本上就舍不得走了。

現在，謝安然每個月已經可以領三千多的傭金，穩定打賞也有一兩千塊了。

“你這周末有事沒，來我店裏吃飯。”

謝安然一楞，下意識問道，“隋哥也在嗎？”

“不，他最近有的忙呢。”良辰美景發來一個壞笑。

謝安然心裏不太安穩，試探道，“他在忙什麽……”

“感情債。”

謝安然心裏就一突突。

隋轅連著兩天都沒休息好，上班時也就沒什麽精神，開會時一直打瞌睡。

孟萊非常有眼色地端了黑咖啡給他，笑著問他這兩天是怎麽了。

隋轅苦笑著，“忙了一點私事。”

隋轅家庭簡單，父母感情和睦，都是事業有成的商人，應該不是家裏的事。而且他交際單純，只有魏良辰一個不務正業朋友，其他都是交易往來……孟萊心裏盤算一圈，實在想不出這個“私事”指的是什麽。

“需要我幫忙處理嗎？”孟萊用非常職業的口吻問道。

隋轅搖搖頭，“你可以幫我留意一個心理醫生。我有些事要咨詢一下。”

心理醫生，孟萊認真地記下，“我會處理好的。”

隋轅點點頭，“謝謝。”

孟萊走後，隋轅打開手機，給良辰美景發信息，想約他吃飯，聊一聊最近兩天的變故，哪知卻遭到了拒絕。

“我約了小謝，你千萬不要過來當燈泡。”

隋轅心裏暗罵一聲，收拾東西提前下班，驅車趕往魏良辰的火鍋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執著地警告魏良辰不要打謝安然的主意，可能在他的潛意識裏，謝安然就應該是安安穩穩的，毫無意外地走完他一生的。

像一個典範那樣。

火鍋店裏，謝安然正在直播吃晚飯，這是良辰美景教他的圈粉套路。就是偶爾要用手機播一播你的日常，拉進一下和粉絲的關系。

所以，當良辰美景想撩一下謝安然，卻看見對方掏出手機，打開直播端，點開播鍵時，他的臉是黑的。

良辰美景心想，我這算不算是搬石頭砸腳？

正當他懊悔不已的時候，隋轅已經聞聲而至了。

良辰美景朝他擠眼睛，他順手從桌上撿了紙巾盒朝他臉上丟去。兩人對著口型，互罵。

謝安然一無所知，回頭看見隋轅嚇了一跳，而隋轅也一秒鐘收起不正經的臉，對他露出一個溫和、關懷的笑。

“吃飯呢？”隋轅坐在了謝安然身邊，良辰美景對面，在謝安然看不見的角度，又朝著對面的良辰美景呲了呲牙。

隋轅一順眼就看見謝安然的手機正在直播，彈幕上正在刷著幾句八卦。

“哇，師徒CP撒狗糧了！”

“老大你最近有點騷哦~”

“小謝別被帶壞……”

“甜甜甜！這糖我吃了！”

……

隋轅皺著眉，“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一露面，彈幕就又刷了起來。

“還有電燈泡啊！”

“這人好眼熟……”

“握草，隨緣爸爸！！！！”

“666，這波大腿抱得可真穩。”

“你行你抱，不行別BB。”

……

謝安然已經緊張得石化了，生怕隋轅多想，正醞釀著想說點什麽，就覺得手上一空，手機已經被隋轅拿走了。

“吃飯了。不播了。”

隋轅退出客戶端，將手機扣在了餐桌上。

隋轅用嚴肅的語氣警告良辰美景，“不要亂帶節奏。”

良辰美景翻了個白眼。

服務員端上餐後甜點，隋轅給謝安然拿了個蛋撻。

謝安然沿著酥皮咬了兩口。

隋轅一楞，“你不吃甜的？”

謝安然赧然，“只有餓得不行時才吃。”

隋轅伸手把蛋撻拿走，又給他拿了一瓶牛奶。隋轅順手把吸管插進牛奶裏，結果牛奶濺了出來，噴到了謝安然的眼鏡上。

良辰美景怪叫一聲，伸手就去摘謝安然的眼鏡，“我幫你擦擦。你看你隋哥多沒輕重。”

謝安然捂住自己的眼睛，揉了兩下。

隋轅剛想道歉，就又聽良辰美景嚷嚷，“呀，小謝你這個是平光鏡啊！”

謝安然支吾著，把眼鏡拿回去重新戴上，半張臉就又擋在了那副厚重的大鏡框後面。

隋轅一楞，直覺有什麽重要的信息從腦中一閃而過，“平光鏡？”

重逢後，他和謝安然只見過兩次面，還有一次謝安然畫著濃妝站在舞臺上，他也就沒註意到這個細節。

謝安然聲音悶悶地解釋，“念書的時候覺得別人戴眼鏡好看。我就買了副。”

隋轅一想起謝安然小時候，看見什麽都想要的樣子，不禁失笑，“跟個小孩子似的。”

吃完飯，良辰美景要送謝安然回家，又被隋轅截胡。

謝安然上車後，良辰美景就扯著隋轅，壓低了聲音抱怨，“你也太護犢子了。”

隋轅拍拍他的手背，好言相勸，“我今晚是想和他聊聊安哥和然然的事兒。”

良辰美景不耐煩，“你說繞口令呢？什麽安哥然然又安然的。你就是不想讓我追他。”

隋轅楞住，“你說什麽？”

“你就是不想讓我追他！”

“前面那句。”

“你說繞口令呢！”

“誰能記得住自己說了什麽！忘了！艹！”良辰美景甩開隋轅，丟下一個冒著怒氣後脖頸，回店裏了。

隋轅半天回過神來，覺得自己被人格分裂這事兒搞得神經兮兮的。他也不再多想，上車了。

回到謝安然家，隋轅開始糾結如何步入正題。

給他倒水的謝安然端了個托盤出來，除了純凈水，還有兩個包的很好看的草莓味兒甜甜圈。

“我記得你喜歡。正好家裏有，就拿出來給你吃了。”謝安然說道。

隋轅禮貌地道謝，然後拿起甜甜圈咬了一口。

隋轅在心裏盤算了許久，才猶豫開口，“安然。關於然然……其實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她。”

謝安然楞在原地，拿著杯子的手微微抖了兩下。

隋轅沒註意到這個細節，繼續說道，“然然的情況比我一開始想的還要覆雜。我不知道你對她的情況了解多少。那天我發給你的信息，你應該看見了吧？”

信息？謝安然沒看見。

隋轅給他發了什麽？

“安然，雖然我知道這事兒挺荒誕的，但你知道……”人格分裂嗎？

隋轅的話沒說完，他發現謝安然的臉色煞白，手也緊緊地捏著杯子。

隋轅最後低嘆一聲，放棄，決定還是慢慢來，“算了。等我弄清楚以後再和你聊這件事吧。今天你先好好休息。還有，下次魏良辰約你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嗯。”

謝安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將隋轅送走的。門關上那一刻，他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坐在地毯上。

他咬著自己的手指，心想我到底還能堅持多久。

不能讓隋轅知道呀。

初中時，同學那些聲音又在他腦海裏響起。

“他是個怪物！”

“死娘炮！”

“神經病吧……”

“是個野種哦！他媽給他爸戴了綠帽子才生的他。”

“哈哈，他是不是智商有問題？”

“看見他就煩，誰欺負他了，裝什麽可憐。”

“他前天，把外校來找茬的人給打了！”

“太可怕了，我們離他遠一點吧……”

……

不能讓隋轅知道啊。他保守了這麽多年的秘密。他上輩子一直不敢和他相認的原因。

如果隋轅知道了，將自己當成變態怎麽辦。

全世界已經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和依靠了，那他活下來還有什麽意義嗎？

……

謝安然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是懼怕和緊張，而是一種無奈和疼惜。

謝安環住自己的腿，仿佛擁抱著自己，他的手掌劃過肩膀，輕輕安撫。

“不要怕啊安然，還有我在。”

過了許久，謝安站起來，摘掉臉上的框架眼鏡。他將亂蓬蓬的劉海向後順了順，露出額頭。

謝安看著鏡子裏的人，仿佛在看另一個自己。

“我會讓你得到你想要的所有東西。金錢，名譽，和愛情。”

“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你。謝然不行。韓述不行。”

“隋轅也不行。”

說完，謝安拿出自己的手機，給隋轅發了一條微信——

“海游直播的年終慶典，你不給我發張邀請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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