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曳的燭光下，兩個倩影圍幾而坐，羋雪吟著笑意正侃侃而談，而她對面坐著的則是凝神靜聽著的羋後。

這般聽著聽著，羋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後面竟是長眉擰成一線，還不及羋雪稟明所有，便打斷了她，沈聲道：“阿雪，你說的可是真的？”

“姑母，此事千真萬確。那日阿雪恰巧在也在青龍寺，親口聽青雲大師說，世安乃紫薇帝星轉世，而那南詔郡主則命犯天煞孤星，會克壓世安的運程及康健，兩人若是強行結合，必是九死一生。”

這七分真三分假的話，她篤定羋後能信，只因她下意識就會認同帝星轉世的說法，連帶著對其他的話也會多了幾分信任。她也不擔心謊話被拆穿，便是日後，被查了出來，或是世安醒轉，她的謊言戳破了她，她大可以用記岔了搪塞過去，而那時她的目的應該已經達到了。

想到此處，羋雪絕麗的臉上噙起一抹得意，緊接又道：“不止如此，姑母不知道的是，南詔郡主還曾多次陷世安於險地，上回在南詔，世安就曾替她擋了毒箭，此次世安被刺，同樣也是因她而起。那刺客原本該殺的人是她，因為她害死了那人的兒子，沒想到卻是世安又替她擋了一劫。阿雪心想，難不成，真應了青雲大師所說，這郡主命克六親？”

羋後眼色一陰，心道：“怪不得老朱先前吞吞吐吐，敢情是在替她掩飾，這一個個的，簡直不把她放在眼裏，合起夥來瞞著她。”

想到此處，羋後薄怒道：“你既一早知曉此事，為何如今才稟告姑母？”

“姑母息怒，阿雪是見世安對她愛重有加，又想著兩人已然回到北魏，當不會再有兇險，便替她瞞下了。

此次事出，阿雪方才後悔，若是我能早些告知姑母，說不準就能替世安免了此劫。”

羋後合下眼眸，嘆息道：“罷了，罷了，姑母知曉你是為他著想，你啊，自小就喜替他打馬虎眼。”

頓了頓，她瞧見羋雪略帶嬌羞的神情，緩緩又道：“姑母知曉你的心意，你自來秀外慧中，溫柔賢淑，姑母也想世安能夠迎你入門，可你也知曉，這男女之事向來講究個緣法，若是無緣，強擰在一處，也是沒有好結果的，譬如你姑母我同王上。”

羋雪將頭埋得更低，否認道：“姑母，阿雪知曉的，阿雪不強求。阿雪跟你說這些，並不是為了我自己。阿雪只是想起青雲大師的話膽戰心驚，他們如今尚未完婚，世安便多艱多舛，若是成婚又當如何？”

“你且放心，他們這婚事成不了，先前不知曉也便罷了，如今已知她命數不好，刑克至親，姑母又豈敢留她在我兒身旁，殃及我兒。”

羋雪隱下喜色，擡眸望向羋後，疑道：“姑母的意思是？”

羋後嘆了口氣，直起身來，扶上羋雪的手腕，輕聲道：“走吧，隨我去會一會她。”

寬敞的寢居內，姜月坐在床沿，絞著帕子給贏世安擦拭著被湯藥汙濁的唇角，當眸光不經意掃過手臂上那青紫的傷口之時，眼淚又止不住地溢了出來。她又累他受傷了，且這一回沒以往的好運，連薛神醫都束手無策，她好怕，好怕他這樣去了，餘她一個人懊悔終身。

樊莒的死也罷，公子中毒也罷，全都和她脫不了幹系，如果可以，她寧願從未遇見他們，她寧願孤苦一世，也不要他們有事，便是無情無愛，也好過一次一又次的生離死別。

可，如今後悔已是無用，樊莒死了，世安也直直地躺在這裏，而她除了無聲的哭泣，竟是再無一點辦法。

正當姜月恍惚之際，羋後攜著米雪走了進來，她屏退了眾人，坐到了臨窗的矮榻之上，輕掃了一眼梨花帶雨的姜月，又想到接下來要說出口的狠話，終是有些不忍地皺起了眉頭，不過這種不忍只持續了片刻，她馬上又道：

“希月，過來陪我說說話。”

姜月這才回過神來，擡袖拭了拭眼角的淚意，她輕步行道羋後面前，盈盈一福，又在羋後的對面的矮凳上落了座，垂眸低肩道：“王後安好。”

羋後微微一頷首，輕聲道：“希月，本宮聽聞了你和世安在西梁和南詔的一些事情。”

姜月擡起頭來，有些不解，“嗯？”

“本宮聽得我兒多次因你負傷、受險，可有此事？”

不知怎地，聽得此話，姜月有種不好的預感，連帶說話不利索了，“王後，事情.....”

見她吞吞吐吐，羋後有些不耐，“有，還是沒有？”

姜月咬著嘴唇，道：“有的。”

羋後嘆了口氣，又道：“希月，本宮自來憐你身世淒苦，且世安又執意娶你，便也樂於成全你們。可希月，本宮雖憐你，卻更疼我的兒子。本宮聽聞，青龍寺青雲大師曾替你批命，道你命犯天煞孤星，本宮以為，命數之說不可盡信，可當本宮知曉你曾接二連三累得世安涉險，如今更是使他命懸一線，本宮就不得不信了。”

“天煞孤星”幾字一出，姜月當即便怔了怔，果然，她命該孤苦無依，但凡親近她的人，個個都難有好的結果。可，那人竟哄騙她，他們是什麽同生共死鴛鴦命。姜月心裏嘆道：他怎麽那般不信邪，如今倒是好了，一動不動躺在塌上，他還真是愚蠢至極。

然而正是這樣“愚蠢”的贏世安，卻令得姜月心上一熱，眼淚又簌簌地爬滿了雙頰，低低地垂著頭，無聲地嗚咽著。

瞅著將頭埋得越來越低，肩膀扭動不止的姜月，羋後嘆息一聲，又道：“希月，本宮的兒子，不只是一個男人，他的肩上還負著太多責任，本宮不想，也不願見到我的兒，因為你有個萬一。因此，本宮想請你離開世安，趁著他醒來之前遠離上京。”

聽得此話，姜月沒有哭鬧，她始終都是安安靜靜的，沒有為自己辯解只言片語，只將頭低得不能再低，她不敢看羋後的眼睛，她對羋後終是有愧的，她的話雖不中聽，卻也合乎從一個母親的口裏說出來。

她沈默了好一會後，才啞著嗓子道：“好，我答應你。”

她自是理解羋後的想法，換作是她，換作是天底下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去迎娶一個屢屢帶來禍事且可能一直帶來災禍的女子。

若是還在現代，她定會對這樣的命數斷語嗤之以鼻，可親生經歷過穿越及重生，她不得不對此多了絲敬畏，更何況這斷語並不是空穴來風，恰巧與現實印證。

可，理解歸理解，心中還是苦悶不已，她苦的是自己為何攤上這樣的命數，悶得是，往後，是不是從此以後，她都再也見不到贏世安了？

見她如此懂事，連責問的話都不曾有一句，羋後終是心有不忍，於是緩緩又道：“希月，本宮會派人送你回到南詔，也會為你備上一筆不菲的財富，到了南詔，有了南詔女王的庇佑，有了這些財富，你當是可以一生無虞。”

不是她決絕至此，甚至不給他們一個當面道別的機會，而是她太了解她的兒子，她這個兒子，面上瞧著溫溫潤潤有商有量的，實際上骨子裏卻是倔犟的，凡他認定的事，便是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因此，她才不得不做了這個惡人，便是將來被他埋怨，也好過如今這般兇險度日。

姜月擡起頭來，笑中帶淚，又搖了搖頭，回道：“多謝羋後的好意，不過，月娘還有個不情之請，還望王後應承。”

“你說。”

“能否讓我多待幾日，我想瞧著他見好了再離開。”

這事顯然有些難辦，羋後當即皺起了眉頭，“不是本宮不通情理，實在是我那兒子太過執拗，他若醒來，又豈肯放你離去？”

姜月吸了吸鼻子，又道：“一天，再一天可好？薛神醫說了，只要他熬過了今晚，病況便能穩定下來。能否讓我陪著他，最後再陪陪他？”

羋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自然是可以的，本宮原也沒打算讓你連夜離去。”言畢，又攙上羋雪走了出去。

這一夜，月黑風高，冷風烈烈，狂風拍打著窗欞咯吱作響，姜月步到窗前，將窗戶閉了個嚴實，轉頭又回到床邊。

她蹲坐在床前的矮榻上，小手握著他的大手，癡癡地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似是少看一眼，都是莫大的遺憾，這般望著望著，她終是忍不住，號啕大哭了起來：

“世安，今晚，過了今晚我就要離去了。你都還在病著，我卻要離去了，你會恨我嗎？”

頓了頓，她自嘲笑笑，喃喃又道：“你該是恨我吧。我這個人，一無是處，還總是惹麻煩，便是如此，你還是寵我愛我。而我，卻要在你昏睡之際，選擇逃離，這般沒心沒肺，著實可恨可惱。可是，我別無選擇，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我再也不要成為任何人的負擔，我不願日日活在自責和愧疚當中，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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