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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夫人的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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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得知有新詔書的時候,已是傍晚,彼時她正在給世安公子布菜,再聽他說了前因後果,尤其是不必嫁給那人面獸心的混賬以後,她歡喜得手舞足蹈,手下的筷子也不自覺地利索了幾許,將公子面前的飯碗堆得快要滿出來了,使得公子也難得多用了一碗米飯。

瞧著公子晚膳用得差不多了,姜月便遞上了漱口的茶盅,眼見他清口完畢,又趕緊遞上一條擦手的濕帕子,待公子慢條斯理地將手蹭了蹭,這才步到案前將碗碟都收攏進食盒,等這一切都做完了,她卻似乎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而是堆著諂笑,躡手躡腳地立在原地。

將將起身,正要提步離開的世安公子,見此情形,轉眸盯了姜月一瞬,見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於是他揮了揮衣袖,又款款地落了座,墨眸瞇向一側的姜月,唇角輕揚,“說吧,還有什麽不明了的?”

似是又被看穿,姜月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腦袋,清亮的雙眸崇拜地望向雲淡風輕的公子,唇角微微勾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公子,你是不是一早便料到了今日?”

意味深長地瞟了她一眼,贏世安唇角勾起一個微笑,“哦?何以見得?”

自顧自地落座在下首的蒲墊上,姜月給自己同公子都滿上一杯濃茶,然後她莞爾一笑,微微挑了挑眉,脆聲道:“彥公子沒可能驅使連太子也不放在眼裏的眾糧商,此乃其一。彥公子爆出軍糧虧空案的時間太過突然,與馬場失火案只隔了兩日,其中必有蹊蹺,此乃其二。月娘同樊莒在馬場失火案只留了太子一系的軍服及軍用火油兩條線索,經不起推敲,不足於嫁禍太子,此乃其三。公子的生意往來向來隱蔽,便是月娘也是今日才得知公子還曾涉獵糧食營生,太子又怎地那麽巧剛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尋來,此乃其四。”

頓了頓,她又道:“因此,公子自打月娘縱火開始,便開始謀算,一步步引太子入局。便是沒有楚田的求助,公子定然也會適時地拋出對太子不利的證據。”

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姜月擡眸望向淺酌慢飲的公子,忽然她沖他咧嘴一笑,反問道:“不知月娘猜得可對?”神色中竟是有幾分自信與張揚。

一語既出,對面的男子搖了搖頭,笑意似是更深了,然後他子夜般黑不見底的雙眸忽然緊緊地盯了過來,這一盯竟盯得姜月有些心虛,昂起的頭顱也漸漸縮了下去,一時間她似乎又不那麽確定了,覺著自己是不是又自作聰明了,於是乎,她斂了斂笑容,偷偷瞟了一眼但笑不語的公子,壓低聲音道:“怎麽?月娘說錯了?”哪還有先前半分的自信。

只一個眼神交匯,她的臉色便變了又變,贏世安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幾聲,輕聲道:“你的推論大抵是沒錯的,我確實在這當中起了一些推波助瀾的作用,太子也確實是我一路引來的。不過,蕭彥認定縱火案乃太子所為並不疑有他,這事我確實沒有插手,想來是因為結仇太深所致。”

頓了頓,他掃了姜月一眼,清潤的聲音再次傳來,“蕭彥慣來是個膽怯的,縱然怒火中燒,也沒有想過激進行事。是你們那一把火,將他心底最後一點懦弱炙燒殆盡,他才開始伺機報覆,而這個時候,我便順理成章地給了他一些線索。讓我意外的是,他為了致楚廉於死地,竟然放過了這個一舉扳倒太子的絕佳機會。”

居然是彥公子主動給太子放水,而把主要矛頭指向楚廉,這讓姜月思忖起楚田那日的話語來,她曾說,因清夫人之故,彥公子巴不得她父親死,於是問道:“彥公子有此行徑,是否同清夫人相關?”

“你知曉個中隱情?”

姜月搖了搖頭,“月娘並不知曉其中恩怨,只聽楚田提到過只言片語。”

撣了撣袖子,贏世安將杯沿湊到唇邊,淺飲一口後,她清潤的眸光盯視著疑惑的姜月,沈聲道:“此事說來話長。月前楚廉五十大壽在將軍府大擺宴席,楚清作為嫡親的侄女自然得回府賀壽,便是在這場尋常的壽宴中,發生了一間憾事。”

說到這裏,他沈沈地嘆了口氣,“席間,醺然的蕭正陽摸到了女眷休息處,半醉半醒間將在此處更衣的楚清給□□了。這還不算,蕭正陽自那日嘗到了甜頭,便隔三差五威逼利誘著楚清相會。”

頓了頓,斜睨了一瞬眼露精光的姜月,又道:“你應該已經猜到,事發當日,楚清又被蕭正陽迫著赴約。”

哪知,姜月的腦子有些跳脫,此刻所想卻是一個與此無關的問題,並脫口而出,“公子,此等隱秘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沒料到她如此問來,贏世安面色一頓,片刻後他唇角高揚,眸光大盛地望向姜月清亮的眸子,卻並不答話。

瞧他這反應,姜月還有什麽不明白呢?當是他在太子身邊安插了眼線。

不過,饒是有人暗中相助,整個軍糧虧空案若要能算無遺策,保證每個環節不出紕漏,也絕非易事,更遑論對手並非無名之輩,而是一國之太子,想到此處,姜月不禁咋舌,這世安公子絕非池中之物,身處異國竟將兩位公子玩弄於鼓掌之間。

初初以為他只是個無甚本事的落魄質子,哪怕生的傾國傾城,也不過是一個繡花枕頭,充其量是個禍國殃民的繡花枕頭。否則作為中宮嫡子的他,如何會淪落到他國為質。

雖然後來永郡之行讓姜月大為改觀,讓她看到了他智才超群的一面,饒是如此,也不過是個謀事而不謀人的將才,難登大位,不然也不會在北魏王室的鬥爭輸了陣去。

而此時此刻,他的步步為營、他的運籌帷幄卻全盤地展露出來,讓姜月不得不感嘆,他完全當得起帥才二字,他日必當大任,翺翔於九天。

思及此處,姜月擡眸睨了一眼溫潤無害的世安公子,心道:“如此智計無雙有勇有謀,如何還會流放為質呢?難道說,留在北魏的那位,更是智才近妖?還是說,這完全是他的自我放逐?可他為何要自我放逐?”又聯想到世安公子不近女色這一點來:“莫非,同女人有關?”

思緒越來越遠,姜月的眼神也飄忽起來,此時,一只修長玉白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過神來。

“想什麽如此入迷?”

晃過神來的姜月隱下心中所想,隨意問道:“月娘想不明白的是,太子已然得手,為何還要殺害清夫人?”

世安公子眼底閃過一抹異色,低聲道:“雖然不知個中情況,但就清夫人當時那傷口來看,兇器定然是死後插入,否則一個活人如果面對那樣的刺傷,面容不會是如此安詳。”

頓了頓,他又道:“此後,仵作從清夫人體內探查出些許鴆毒,她的腹內臟器也是受損嚴重,再加上從她的營帳搜出半瓶同類的鴆毒,因此可以斷定,清夫人是自戕而非他殺。”

咕嚕咕嚕轉著眼珠,姜月還是不明所以,“既然清夫人已經抱了必死之心,為何還要赴約?”

聞言,贏世安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自古世間多癡情。”

這讓姜月詫異不已,她鼓圓了眼睛,不可思議道:“你是說,清夫人服毒後赴約是為了彥公子?!”

贏世安點點頭,“她不想事情敗露給蕭彥摸黑,於是想用她的死掩蓋這段不堪的過往。她更想用她的死,給蕭正陽致命一擊,報覆他的欺辱,同時也是為蕭彥鋪出一條血路。”

聽著聽著,眼淚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爬滿了姜月的雙頰。

難怪那日狩獵臺彥公子如此失控,難怪懦弱慣了的他徹底同太子撕破了臉皮,難怪他無論如何也要致楚廉於死地。清夫人待他如此情深,連最後一刻都替他思慮著籌劃著,他又豈會辜負了她去。

而那個女人,擁有尊貴的身份、美麗的面容、愛重她的良人,她本該活成這個時代所有女人欽羨的模樣,卻因為一個喜辱□□的混賬,過了一個月暗無天日的日子,最終實在忍無可忍,才以這樣最遺憾的方式離開了她的愛人,離開了這個世界。

為何同一個父親,會生出截然不同性情的兩個兒子,一個用情至深,一個卻荒淫無度。又聯想到嬌縱跋扈的榮陽公主,姜月突然有些好奇起那個西梁王後,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子,才能將一雙兒女教養成這幅模樣。

想著想著,姜月竟然哭出聲來,她揩了揩眼淚,抽泣道:“公子,為何好人總是不得好報,清夫人死的這樣冤枉,活著的彥公子更是悲苦淒涼。”

掃了一眼梨花帶雨的姜月,世安公子長嘆一聲,語重心長地道:“唯有自身強大了,方能護住心上之人。”

這是一個強者的世界,在這裏一切都可以通過權力獲得,金錢、美人、名利都是強權下的產物,便是清夫人身份貴重也難逃這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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