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植在公園裏迷路了，他只顧得上在想任知明那句話什麽意思。

什麽叫做“搶救你的時候我也在”？他在急救室呆了十二個小時把醫生護士都看眼熟了也沒發現哪個是你好麽！

“我確實在！”任知明又強調一遍。

方植把那些醫生護士的臉都想了想，大多有點模糊，除去那些不甚清楚的細節，關鍵和顯眼的特征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主刀醫生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眼角皺紋很深，給他做手術的時候，眉頭緊緊皺起，手術帽邊緣箍在前額堆積起來的皺紋上。肯定不是，任知明不是顯老的那種人，就算在醫學院飽受摧殘也不可能看起來是四十多歲的樣子，pass！

護士們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從露出的眼睛和面部輪廓推測平均顏值中上。咳，跑題了，女性pass！

剩下的就是幾個實習醫生了。

他這種本來撞的不嚴重，但因為bug帶來的buff加成，導致本來傷不到的地方離奇的傷到了，很快就要了老命的情況真的不多。

那一陣子醫院裏都挺忙的，他死後化為鬼魂再那一圈半徑十米的範圍裏四處轉悠過。食物中毒的，腫瘤開刀的，高速路出了超大連環追尾事故送來急救的。他出車禍那天醫院忙的更是不得了，醫生人手本來就不夠，剛開始他還有很大幾率只是個內臟小出血，比起那些因為追尾事故頭破血流意識不清吊著半口氣的傷者或是身體哪處化為肉泥的死者要好了不知道哪裏去了，但病情突然就開始惡化，然後搶救不過來，嗝屁。

本來來學習如何救治內臟出血患者的實習醫生看見已經縫合的好好的，血也已經止住，傷口開始凝成血痂的內臟突然和噴泉一樣飆血，濺了主刀醫生一臉。那情況好比一首寧靜柔和的歌突然變調變成搖滾。

主刀醫生站了好幾個小時，一臉疲憊，正當要縫合傷口的時候突生異變，好好的人快說沒就沒了。

他嚇得整個人都驚呆了。

本來看見儀器上指標已經慢慢恢覆正常，可以平安度過一場手術正松口氣的護士也都嚇呆了，好在專業素質過硬，還沒楞在那裏，紛紛去拿工具。

方植的血又止住了，眾人提到嗓子眼的心再也不敢落下。

直到縫合完畢，參與手術的醫護人員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再然後，心臟安穩跳著的方植就突然停止了呼吸及心跳，怎麽都救不回來那種。

這可能就是天要你亡，你怎麽都得亡吧。

被bug加上了必死buff也真是天王老子都救不回了。

方植在那群實習醫生裏想了一圈，用排除法一個個pass，鎖定了一個最不起眼的那個。

“內個一直在幹些雜活的是你？”

“嗯。”任知明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

“看來你混的不怎麽樣嘛。”方植有些唏噓，昔日高材生竟然成為一個打下手的，可悲可嘆。

任知明笑：“想些什麽呢？你除了看我在打下手，還看見我指導他們止血沒有？”

“那真沒有。”方植是個耿直的人，“你太不起眼了，我光顧著看別人縫合去了。”他在被撞之後一直處於一種靈魂出竅一樣的狀態。被動隨著身體被拖去醫院之後又圍觀了一場手術，手術臺上躺著開膛破肚，鮮血橫流的自己，宛如案板上的豬，等著顧客來買，要幾兩五花肉切一點，要幾斤瘦肉再切一點。就缺個質檢的紫色章子。

任知明也不氣，反倒是問他：“看見手術過程是不是被惡心了很久？”

“倒也沒有很久。第一次看到是覺得刺激挺大的。”想起脂肪被一層層切開，然後是肉的場景，有些惡心有些寒顫，“刺激過後就好多了，再怎麽說也是我自己嘛，雖然是'方植開膛破肚限定版'。要是覺得惡心總覺得是變相的在說'你個辣雞，連看自己都覺得惡心！'，這麽想想感覺好多了。”

任知明被他離奇的腦回路逗笑了，他笑了一會，說：“你和高中的時候沒變多少，就是白了些。”

方植想想自己高中黑的和煤球似的，就牙白，黑白對比強烈到完全可以拉去拍黑人牙膏了，真不知任知明看上他哪兒了。

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說：“突然說這個幹什麽呀？”

“當我看到你躺在手術臺上，我的手都在抖。又是生氣又是害怕。”任知明卻說，“我氣你突然斷了聯系還避著我，又害怕你手術途中出事。拿止血鉗的手一直在抖。我旁邊那個人還以為我是緊張，讓我放輕松。”

“我做了幾個深呼吸，鼻子裏全是血味和消毒水的味道，難聞得我眼淚都要出來了。我的手還在抖，我冷靜不下來。”

“我和旁邊的人換了下位置，我怕因為我的一點點疏忽就害了你。”

“當看到你出血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心好像真的就在嗓子眼跳著，我不敢說話，生怕一張嘴它就跳出來了。”

“後來你的血止住了，傷口縫合了，我松了一口氣。就在主刀醫生要宣布手術成功的時候，你突然就心跳呼吸都沒了。”

“我登時覺得天都要塌了。”

“對不起。”方植小聲說，他知道這本來不是他的錯，但總覺得還是要道個歉，為所有為他擔心的人。

“不是你的錯。”任知明安慰他，“是冥冥中有一種力量在造成這個結果。”

“也不是你的錯。”方植反過來安慰他，“你已經很努力了。如果沒有這股力量，我還活的好好的。”

他忽而想到什麽，忙問：“你呢？你是怎麽死的？”作為宿主，其本身要求可能不一定，但一定是和系統間是有交易的。沒什麽會比想死而覆生的死者更好操控了吧。

“猝死。”兩個字輕飄飄的從任知明嘴裏吐出來，“當醫生壓力很大的，我本來就積累了一些壓力，又親眼看到你死去。當天晚上喝了些酒，睡得昏昏沈沈的，一睜眼就發現自己死了。”

“然後12591來了，要和我做個交易。”說起這段經歷的時候任知明有些不好意思，“我當時一點想覆生的想法都沒有，就想，死都死了，覆活有什麽意思，還不如死著呢，對所有死者都公平。”

方植有些哭笑不得：“這是個什麽理論。”

那端的任知明更不好意思了：“當我聽到我是非正常死亡，我還有機會改變這個現狀的時候不是沒想過去救你。但12591說不行，只能回到死前很短一段時間內，我本來打算去試一試的，燃氣的鬥志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

“我當時就想著，這算什麽事啊？看著自己不知道算不算初戀的初戀對象死在眼前。本來還很生氣，氣得不行，恨不得把他從手術臺上拽起來問他為什麽要躲我。結果那人死了，我想救他，我發現自己還是喜歡他的。”

“然後12591過來幾天來告訴我，你也是非正常死亡，你已經同意了。我當時就想，如果這是一個機會呢？也沒多想就按了確定。現在想想，那可能是我智商掉的最多的時候了吧。”任知明笑笑，“但我不後悔。”

方植覺得心裏翻起了浪，自己就劃著小船在浪上經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聲音有些幹澀，喉嚨堵得慌：“你這份感情我受之有愧。”

任知明心中警鈴大作：“你又想跑？”

“沒有！”方植否決，“只是覺得，我何德何能能被你喜歡啊。”

“因為你黑，而且牙白吧。”任知明居然在這個關頭開起了玩笑。

沒得了正經答案的方植有些氣哼哼的：“那你怎麽不去找個非洲小夥子，夠黑牙夠白！”

“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麽？”任知明見方植惱了，也正色道，“喜歡一個人，那個人身上全是優點。看上了，就喜歡上了。”

方植一時沒說話，他不知道該回他些什麽好，心裏甜齁了。

一擡頭，發現已經走回到大路上了，前頭就是公園出口。

作者有話要說： 方植：血味狗糧了解一下。五一節限定版。

任知明：血味的怎麽看都應該在萬聖節或者中元節那天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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