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香魂終了荷香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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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文彥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扶昊只能汗顏地說一句:他也不知道。

兩個人除了最初遇見時相處融洽,之後怎麽相處怎麽尷尬。他們也知道,兩人互相都是打心底地嫌棄對方。

扶昊沒有接衛無輕的話,而是選擇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還是在那個陰冷漆黑的洞穴裏,甚至連他背後的門都沒有變。

扶昊想挪著身子去看那扇門後的動靜,奈何動一下渾身上下的傷口都是火辣辣的痛,他從來沒受過這麽重的傷,不小心扯到傷口了便忍不住倒吸冷氣。

衛無輕心情覆雜得很,他本不喜歡扶昊,此時卻又對厭惡之人生出了幾分敬佩,可是惡心死他自己了。他別扭一會兒道:“你別動了,兩天沒吃東西了,渾身是傷,你可別找死了。”

衛無輕滾了滾,滾到扶昊身旁,想要用嘴去叼扶昊藏在胸前懷裏的藥瓶。“你的藥是止痛的對嗎?”

扶昊本沒懂他滾過來幹什麽,此時被他動作嚇得怔住,蒼白的臉上也有了血色,下意識身影一側躲過了他的嘴:“你幹什麽!”

他聲音還有些嘶啞低沈無力,但是語氣的窘迫害羞一覽無遺。

衛無輕楞了楞,明白了過來忍不住罵道:“我就是拿個藥!你那麽大反應幹什麽!”

扶昊忍痛挪了挪:“別拿了,全撒你臉上了。”

衛無輕聞言只好可惜的“啊”了一聲,但想想都用在自己身上了,也沒什麽可惜的。但是一安靜下來,他就想說話:“我能求你個事嗎?”

扶昊偏頭看他,不解地點點頭。他都這個樣子了,他還求他?

衛無輕皺著眉頭,正色道:“一會兒她要再欺淩你,你能不能服個軟?我不會說出去的。”

扶昊不想他說這個,楞了楞,搖頭。

衛無輕恨鐵不成:“她要真得弄死你了,她可不會怕什麽!”

扶昊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明明是跪坐著,卻莫名有氣勢,慢條斯理道:“不會就是不會,我命硬著,你不用擔心。”

“你瘋了是嗎!你這麽想死嗎?關鍵時刻,你為什麽突然這麽幼稚?玩什麽英雄?!”衛無輕望著他明明已經慘不忍睹卻依然儒雅的樣子,氣得顫抖。若不是擔心自己一個人在這兒被嚇死,他才懶得管他呢!

如果說,之前扶昊是失了理智,是骨子裏本能的叛逆在和何韻對抗,衛無輕能理解。那現在還是不願意服軟,衛無輕只能當自家的首席弟子瘋了!

自古以來,寧死不屈的人,可不就是瘋子麽!

扶昊不理他,靠著石壁,雙眼盯著洞頂,心裏想著扶家。若是扶微知道他把自己弄成這樣,會不會氣得把他打包扛著帶回扶家?

他們父親過世的時候,扶微才二十,扶昊才十二。他那時候雖然也小,但也是親眼看著自己哥哥是怎樣一步一步砍除荊棘,坐穩那個位置的。那短短幾日,扶微就從一個心高氣傲的少年變成了穩重懂事的大人。

得到了多少,就失去了多少。

至於服軟……扶昊嘴角上揚,他哥也從來不是個服軟的人,父親過世沒多久,扶家表系的庶出的全都野心勃勃像狼一樣在暗中盯著那個位置,扶微照樣抗住了所有明槍暗箭,坐得紋絲不動,誰都拉不下來。他至今都記得他來無安的前那一晚上,扶微喝得酩酊大醉後和他說的每一個字。

“那個時候,我多少次想認輸了,想放棄了……但是想到你還那麽小,我要是不扛著,你可怎麽辦啊,你那麽小小的一只,那麽可愛,黏著我親近我。雖然我不能再少年,但至少我希望我可以護著你一輩子少年意氣風發地活著……”扶微抱著酒壇子,他酒量一直都很好,真的是不知道喝了多少才醉到這一步,“太好了,我一直覺得,我弟弟長大一定是個人才,果然沒讓我失望。”

……

扶昊不敢再想下去,之前何韻怎麽欺辱他,他都忍著沒哭,而現在想到扶微,他竟然鼻子酸酸的。

他到了無安後,一直強忍著不去想家。結果今天往事回憶一件件接踵而至,擊得他潰不成軍。方才何晉綾說他骨子裏有傲氣,大概是從小到大受扶微的影響吧。

“不會認輸的。”扶昊閉著眼,又說了一遍,像是對衛無輕剛剛那番話的回應,“不是逞英雄,只是原則而已。”

空氣又安靜了下去,衛無輕握著拳不知道在想什麽。

就在扶昊的神思已經滿天下到處飛,胡思亂想的時候,又忽然一個聲音傳進他耳朵。

“哪怕會死?”

扶昊沒多想,下意識接話:“嗯,哪怕會……”

話說到一半,扶昊閉著的眼睛倏地睜開,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眼前的人,“蘇銀!”

那聲音是他再熟悉不過了的,那人也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了。扶昊心裏的喜悅就像天上的煙花砰地一下炸了,落成星星點點,撒在心底每個角落。

蘇銀緊緊盯著他,眼裏明顯有血絲,也不知道找了他多久才找到這個地方,沒找到他這幾日,蘇銀該是什麽心情?

“公子不是說去去就回?”蘇銀語氣平靜,卻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他蹲下來和他平視,想解開他身上的繩索,卻又生怕弄著他身上的傷口,一時更加心煩意亂。

扶昊苦笑,他光想著這身傷該怎麽和扶微解釋了,全然忘了在扶微前,還有個蘇銀。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他聲音虛弱,但隱隱有笑意,“這不是讓晉綾找你了嗎?”

蘇銀好不容易小心翼翼撕開那白綾,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他圍了起來。

衛無輕看著蘇銀,只覺得眼熟,想了半天叫了起來:“你!你怎麽一下子變成大人了!”

之前蘇銀一直是小孩兒形態,此時此刻大人模樣,衛無輕半天沒認出來。

蘇銀懶得理他,隨便撚個訣就把他身上的麻繩震得粉碎。

“對不起。”蘇銀一邊動作輕柔地幫他重新束好了頭發,一邊暫時用法力替他緩解了傷口的疼痛,他手上動作雖輕柔,卻略顯慌亂,“對不起……”

聽著他不停道歉,扶昊笑意凝滯,蘇銀和他面對面跪坐著,忽然動作十分輕柔地虛抱住他,頭抵在他肩上,又喃喃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扶昊心下酸澀,本來之前想到扶微時,他就已經想哭了,這人還一次一次道歉,是生怕他一個大老爺們不哭嗎。扶昊擡手摸摸他背,強笑:“是我對不起你,讓你擔心了。”

蘇銀擡眼望著他,扶昊這才清晰看出他的疲色,更加心疼。這幾日,蘇銀怕不是要瘋了。

“對不起……”這次換成扶昊喃喃道。

衛無輕看了半晌,不知這兩人在你一個對不起我一個對不起的幹什麽,忍不住出聲道:“靈寵大人,你可以先帶我們走嗎?我們找不到路啊!”

扶昊連忙點頭,他實在不敢再看著蘇銀這幅樣子了,他要真的哭了就太丟人了:“對,我們快走。”

蘇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確定何韻還沒有發覺,撿起殤秦,對著扶昊身後的門便是一砍,那劍風強勁,竟然直接把結界砍出了一個五人並排都能走出去的洞,道:“這個洞會自己修覆的,我們快走。”

扶昊和衛無輕兩人看著洞都呆了。

衛無輕只是震驚於晚黑的法力,一只靈寵,怎麽會有此等神力?

扶昊看著那個洞心裏卻想著別的。他下手忽然這麽不知輕重,就好像在撒氣一樣……肯定是生氣了……

回到客棧,扶昊看見所有無安弟子全都安然無恙地在客棧裏。扶昊知道這都是蘇銀的安排,心下感激不已。

弟子們看他又是為了衛無輕,又是為了何晉綾,一次次舍己為人,也早就收起了之前不服管的態度。

他們聽那個莫名其妙變成大人了的靈寵的話,乖乖在客棧裏等著他去救扶昊回來。

雖然眾人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但看見扶昊渾身遍體鱗傷,臉上還有掌印時,也都不忍心再看了。這幾日他經歷了什麽,那些弟子們甚至不敢想象。

一月給他全身都上了藥,現在他只能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靠蘇銀伺候著了。蘇銀端著碗中藥,面無表情地坐到床邊。

蘇銀這這段時間都少話,不知道是在生氣還是別的什麽事。

扶昊主動打破尷尬:“何晉綾怎麽樣?”

蘇銀勺了口藥,餵藥道:“比你好多了。他那內傷,一星隨便拿個好靈藥就養好了。”

扶昊點頭,小心抿了口藥,奈何藥剛到舌尖,就苦得他頭皮發麻,幾次想吐出來。好在蘇銀早有準備,一手捂住了他的嘴。扶昊這下吐不出去,咽不下去的……

顯而易見,蘇銀自己也是個公子出身的,根本不會照顧人,也不怕他被嗆死!

扶昊這些日忍了幾次的眼淚,終於因為最幼稚的原因在眼眶裏打轉,又想哭又想笑:“我遲早會被這個藥苦死的!你能不能加一點點糖!”

蘇銀面無表情又是一勺藥:“公子不是說自己命硬嗎?乖。”

扶昊幾乎要昏厥過去,沒底氣道:“你都聽見了多少?”

蘇銀輕飄飄:“我就是靠著公子和衛公子的對話聲尋到你的,你覺得我聽見了多少?”

扶昊頭疼不已:“你可否暫時忘掉那些?”

蘇銀也很有原則地搖頭:“不行。”

扶昊以掌蓋住眼睛,長籲短嘆。

蘇銀拿下他的手,認真地看著他道:“公子可知道,我那日看見你後,腦子裏第一個想法是什麽嗎?”

扶昊搖搖頭,委屈道:“反正猜對了你也不會給我藥裏加糖。”

蘇銀不想和他玩笑,悠悠道:“我那時候真得很想用力抱住你,你渾身是傷,被抱著一定會很痛很痛,但我真想讓你永遠記住那個滋味,免得以後再犯傻。”

扶昊呆了一瞬,知道他是認真的,忍不住道:“真得很生氣嗎?”

“如果不是我全程聽見衛無輕和你的對話。”蘇銀嗤笑,“也許就不會那麽不爽了。”

他從不曾想過,扶昊的十七歲要和他的十七歲一樣,遭受那樣折磨。明明自己是可以護住他的……蘇銀捏著勺子的手越來越用力,像是要捏碎一樣。

扶昊嘆氣,把勺子搶下來,乖乖自己舀了一勺藥含嘴裏,苦得他五官全擰在一起。

蘇銀忍住幫他拿糖的沖動,道:“何韻被一星和一月一起拿下了。”

扶昊這下裝慘也忘了,驚訝道:“就這樣拿下了?”

這次因為汪韶等人的自以為是,搞出這樣一個插曲,眾弟子歷練的目標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達到。

蘇銀點頭道:“那東西你可以說是何韻,也可以說不是何韻。一星這些年看似不在意,其實他比誰都想要那東西去死,宋徽以為瞞住了他,實際上怎麽可能瞞住他。”

扶昊嘆氣:“真是問世間情為何物……話說,你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知道。”蘇銀拿出香爐,施了個法,“香爐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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