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雙林回到飯桌。接下來的一頓飯可以說是沒滋沒味，陸雙林每次擡頭看到張叔的目光，都覺得對方的目光裏包含著譴責。他已經沒有太多心力偽裝，吃到一半，陸媽媽關切地看著神色惶然的陸雙林：“怎麽了？著涼了嗎？”

陸媽媽收下了素戒，但是沒有當著陸雙林的面戴上。過了青春浪漫的年紀，還能收獲這樣一份真心，陸媽媽眉眼裏的幸福顯而易見。她太高興了，所以隔了許久才發現陸雙林狀態不佳。

陸雙林連忙吞了一大口飯，“沒有，就是工作上有個事處理不好。我剛才在想該怎麽辦。”

張叔聞言給陸媽媽舀了一勺白玉丸子湯，眼皮都不帶擡一下的，“喝點湯。剛才那個魚好像是有點鹹……”

“不鹹啊。味道不錯。”陸媽媽左右打量兩人，她疑心是自己想多了，幹脆又嘮起了家常。“我做飯不行，還沒有我崽弄得好吃。”

“逢年過節，我都可以做給你吃。”陸雙林也給陸媽媽夾菜，“你只要多保重身體。”

風雨欲來，但身處正中央的陸媽媽整個人都被喜悅的情緒所包裹，她慈眉善目、心情開朗的樣子讓陸雙林都有些不忍心告訴她真相了，但他必須要說。

以欺騙為手段所粉飾的假相是岌岌可危的，他想起群星說的：最終，這有利於我們每一個人……

另一廂，單獨坐一桌的群星手放在褲兜裏，按在一罐小小的白色藥瓶上。他剛剛就著白開水吞了幾片胃藥，焦灼感得到了一定的緩解。胃部的難受真實反映了他的心情。

在事情沒有真正塵埃落定之前，他的煎熬不比陸雙林少。就算是一路堅持自我如他，也會產生不自信。陸雙林不能放棄家庭，他也不希望對方像自己一樣連頓團圓飯都吃不到。如果陸媽媽心態崩潰拒絕接受，他又能不能接受陸雙林的動搖呢？

群星斬釘截鐵地想，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這就是我為什麽坐在這裏的原因。

兩個老人都習慣性清淡少食，陸雙林心裏藏著事也咽不下，所以三人半小時左右囫圇吃完了昂貴的一餐。張叔的女兒周日會回家，盡管求婚成功使他還有很多想說的話，卻不得不直接回家。

群星一直註意著通道的情況，陸雙林推著陸媽媽從他身邊目不斜視地經過，這雖是計劃中的一部分，但群星忍不住心頭一緊。

他給陸雙林打了一個形式上的電話，然後以“路過”的理由加入了陸家母子。

“沒想到今天是伯母生日。”這可以說是群星自畢業面試以來，最註重個人形象的一次了。他一身穿戴都是名牌貨，卻又不能經營出刻意感，頭發得淩亂地恰到好處，襯衫稍微卷起袖口，從大衣裏露出一角。如果說平時他就能讓陌生人打個八分，精心準備之下顏值更是直線提升，再加上他天生磁性溫柔的嗓音，一出場就讓陸媽媽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

群星大方道：“隨便買了點東西，希望伯母身體健康，萬福長壽。”

陸媽媽坐在輪椅上，懷裏是群星口中“隨便”買的保健品。看禮盒包裝，價錢應該不便宜。她仔細打量著群星，“這……小周真是太客氣了。”

陸雙林推著輪椅，人躲在陸媽媽視線看不到的地方，時不時偷瞄一眼群星。他一直在誇群星，什麽事業有成、成熟穩重、重情重義……把好話說成了成語接龍。

陸媽媽笑得合不攏嘴，“我們林林是怎麽交到你這個朋友的，他很懶，都不喜歡出門的。”

“媽！”陸雙林叫了聲。

“我們認識有四年了。”群星走在陸媽媽身邊，說話的時候會註視著陸媽媽的臉龐，微微彎腰，給陸媽媽一種很尊重的感覺。“他是個很值得交往的人，肯定是您教得好。”

一語雙關。陸雙林抿了抿嘴，目光一直在追逐著群星。

陸媽媽沒好意思接話。她還真沒怎麽管過陸雙林，因為陸雙林小時候總不能讓她滿意。不過群星這話說得好，讓她心裏暖呼呼的。“唉喲，我怎麽沒生個這麽優秀的兒子。”

沒想到佑哥還是個婦女之友……在相談甚歡的氣氛中，陸雙林稍微放下心，不小心說漏了嘴。“我就說我媽會喜歡你的。”

群星聞言笑了，柔柔的目光就是最好的安慰劑。但他也不敢做更多的暗示了。

三人就這麽一路聊著天往家裏走。陸媽媽出院半月有餘，只有特定的理療期才會回醫院報到。當年離婚後男方主動留下了房子，她一想到捉奸的情形，心裏那個坎怎麽都過不去，房子就一直空置。陸雙林知道她的心結，從不提想要鑰匙，在長沙都是租房子住。

這回經歷生死關，有了可以相依的伴兒，陸媽媽也是真正看開了。她找人打掃幹凈房子，重新搬了進去。

三人原本還在談笑風生，但主要是陸媽媽和群星在說話，兩人畢竟不熟，聊多了就有點尷尬。出了地鐵口，氣氛不再融洽，好像一塊洗得發僵的毛巾。

陸媽媽暗示性地看眼陸雙林，“你打電話叫張叔送我回家吧，你朋友特地來找你，你們兩個出去再聚聚。”

“這麽晚了。就回家坐坐吧。”陸雙林說。

群星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任由陸媽媽嫌棄著自己，沒有打岔。

再往前走，就要到自己家宅了。一路跟著回家是個什麽意思？陸媽媽心生不妙的預感，再看向群星時面色沈下來，掩飾不住的心事重重。

“誒，好。”陸雙林攢緊拳頭，手心裏全是自己掐出白印。他本來也是要打電話叫張叔來的。“我有件事瞞了您很久，其實……”

“什麽事這麽著急。”陸媽媽的目光冷淡下來，打斷了兒子的自白。

她擡眼看這兩個同樣醒目的年輕人，不過這回是挑剔的目光。自己的兒子性格軟就不說了，這個小周有才有貌，也懂人情，明知兒子要說家長裏短的私事卻還一直跟著，只能說明這件事肯定跟他有關。

陸媽媽抓住輪椅的手是那樣用力。“讓外人先走。”

外人……

陸雙林松開輪椅，和群星並肩站著。他選了個燈下黑的好位置，只要不大吵大鬧，行人是不會註意到的。

“他不是外人，是我想過一輩子的人。”陸雙林竟然就這麽脫口而出了。

他的大眼睛和父親很像，陸媽媽靜靜望著這熟悉的眼睛，一絲絲怨恨突然湧上心頭。大馬路上，有計劃地帶著人來出櫃，就這麽自信能得到理解？可一想到自己為陸雙林做的太少，陸媽媽心裏又洩氣了，果然還是和兒子溝通太少……

陸媽媽視線下移，看到兩人交握的手，呼吸急促起來，罵了句：“沒皮沒臉的東西。”

“你小時候還貼女星的海報，怎麽現在就這樣了？”她本是個暴脾氣，要不是人年紀大了病痛纏身，中風站都站不穩，又愛惜幾分面子不想在街上被人當猴看，現在絕對指著大路就讓陸雙林先滾。想清楚想明白了再到她跟前跪下說！

“我不知道……”陸雙林茫然。

群星心疼地握了握陸雙林的手，他不能再忍下去了。“伯母……”

“你閉嘴。”陸媽媽的眼風如刀，“我是在管自己的兒子。”

“媽！”同樣的一句話，再說出口已是心痛。陸雙林感覺自己快要呼吸不上來，樹影打在他的臉上，為他臉上的痛苦增添了幾份沈重。

群星呼吸也在發抖，他沈聲道：“您當然可以怪他，但我更希望您嘗試著去理解他。畢竟，感情沒有辦法預測，而我們也選擇了坦誠以待。”

陸媽媽一擡手，用力打開陸雙林伸過來的手，只聽得一聲清脆地響聲。“好，我下輩子應該會理解。”陸媽媽推著輪椅，往邊上隔出一段讓人窒息的距離，“大路朝天，你們愛去哪兒去哪兒。”

陸雙林甩開群星的手，他腳步都有些踉蹌了。“我不走。”

陸媽媽以為陸雙林要搞下跪那一套，趕緊扶住人，很快又把手縮回來，厲聲道：“混賬！我沒教過你男兒膝下有黃金嗎？！”

她把自己的老式手機拿出來，給張叔打了個雷厲風行的電話。“你方便的話就自己過來，不方便，就幫我請護工小妹子過來下。明天我搬回醫院住。”

陸媽媽的一字一句都像誅心的箭，她擰著脖子死活不願意看陸雙林一眼，陸雙林失神地靠回群星身側。

最後，他們守著張叔用出租車把陸媽媽接走了。沈默不語地回到了小區，一千多米，走了有半個小時。

“去洗個澡吧。”進屋後，群星握著陸雙林的手，擔憂道。

“嗯。”陸雙林的魂丟了一半，往日靈動多情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唉，還是別，你先坐著喝點水。”群星看到水壺在餐廳角落，把壺端過來，倒了點在茶幾的杯子裏。

“嗯。”陸雙林好像喪失了語言的功能，也不想喝水、洗澡，他看了看群星，急切地把唇湊上來，“我們做吧。”

群星仿佛聽到了陸雙林心裏哀切的哭聲，他的手也有些發抖，緩慢而又沈重地褪下了彼此的衣物。沒有回臥室，也沒有關窗開空調，兩個人就在沙發上溫存起來。冰冷的空氣裏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唯有彼此相觸碰的地方才是暖的。赤.裸的皮膚上有火星，在燃燒他們心中難解的悲意。

陸雙林被群星頂起來，手撐在沙發靠背上，細軟的頭發絲垂在熱烘烘的兩頰邊，一同落下的還有無聲的眼淚。

群星眼眶也泛紅，他停下所有沖刺，擁抱了陸雙林。“沒事的。”他大力地揉著陸雙林的後腦勺，像是想要把悲傷都從這小腦瓜裏揉出來。

“要錯也是我的錯。”群星以退為進。如果有朝一日陸雙林真的被逼到份上，他寧願自己先退一步。

陸雙林主動坐下去，和群星更深地擁抱在一起，滿臉都是淚水。“她又不要我了。”

“不會的。”群星側過頭吻他。

“我要你。”

“我永遠都愛你。”

……

無眠的一夜過去後，張叔叫陸雙林去醫院一趟。他認為陸雙林是個好孩子，選擇了就要有勇氣承擔責任。再者母子間沒有隔夜仇，難以啟齒的想法得要說出來才能被理解。

“叫你不要帶他的。”張叔不滿地看著一前一後的兩人。

陸雙林倔強地不答。他的眼皮腫得高高的，樣子很狼狽，所以戴了帽子想擋住路人部分視線。

群星為陸雙林推開病房門，陸媽媽好像也一直在等，等到了有生氣得不行，整個人矛盾都體現在肢體動作中了。她坐在床邊，腿是對著門口的，臉卻又扭到一邊。“不見！你們走吧。”

群星對陸媽媽的抗拒感到由衷的無能為力，他拍了拍陸雙林的背，“你進去吧。”

門關上以後，群星一言不發地坐在長椅上。張叔遞給他一支煙，“小夥子，來一根嗎？”

群星接過，用手反覆捏著松軟的煙管。“伯母情緒還穩定嗎？”

“淑君她，是個心腸硬的。”張叔瞇起眼，想到半生過去了，語氣間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滄桑。“只要你們能過下去，就慢慢磨吧。”

“我不是為你們說好話，我只是覺得……兒孫自有兒孫福。”

病房內，母子倆在進行二十多年來最為透徹的一場談話，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陸媽媽臉色冷，襯得紅通通的眼睛特別突出，她只在別人發現不了的時候流淚。看到兒子在看自己，又把臉扭過去。

“上次丹丹回國，來醫院給我提了好多東西。”說了太多，陸媽媽頗有點心灰意冷，“我一炸她，她幫你撒的謊就都露餡了。這麽好的姑娘……你不去喜歡，你偏偏要走一條難的路。”

“你不如幹脆騙我到死，免得我活著負擔重。”

“我不能……”陸雙林的聲音啞了，拱著背坐在凳子上咳嗽，然後接著道：“因為您是我最重要的親人，我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這說法聽來很矯情，但卻是人之常情。

“祝福……”陸媽媽疲憊地擺擺手，“喊那小子進來。”

陸雙林推開房門，群星從煙霧繚繞的地方站起身。“佑哥。”陸雙林叫他。

群星的眼袋也深，和張叔談話結束後，游刃有餘的假相從他臉上徹底褪去。他見到陸雙林的時候，神色間只有滿滿的擔心。

“輪到我了嗎”群星與陸雙林擦肩的時候，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準備好‘跪得容易’了。”

陸雙林臉上一怔，這是他們才聽得懂的暗語，不會放棄，絕對忠於感情。他轉過身，依戀地從病房門上的窗口往裏張望，一點都不想從這個地方挪步子。

裏面發生了什麽對話，就只有兩人知道了。

……

當天晚上，拖到不能再拖的最後一班，群星搭高鐵離開了長沙。

大概是因為一切都說開了，哪怕暫時沒有得到原諒，陸雙林的心情也漸漸陰轉晴。他跟著群星一起排隊，在人工檢票口不得不和人分開。

“她和你說什麽了？”盡管有其它排隊的人在看著，陸雙林還是問出來了。

群星在眾目睽睽之下，彈了一下陸雙林的腦門。陸雙林用手捂著，只聽見他春風拂面的笑聲，“她說認我做她幹兒子！”

陸雙林目瞪口呆，幾秒後反應過來自己受騙了，用怨念的小眼神掃射著男朋友。騙子。陸雙林在心裏碎碎念。

群星朝幾步遠外的陸雙林揮手，示意他看手機。“她答應你去武漢了。這是真的！”

陸雙林呆呆看著屏幕，仿佛看到漫漫人生路上一盞新的明燈，永遠那樣溫暖。

——我家的小孩心善，容易做蠢事……

——您放心，怎麽樣我都能兜住。

——等你後悔了……

——不會有那一天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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