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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田地耕種的佃戶,叫自己‘小東家’。另外再遇什麽人,叫自己‘小娘子’或‘夏小娘子。’夏語澹三年多來都沒有離開過這一千畝地的範圍,也就是說,除了劉三樁一家和耕種一千畝土地的二十六家佃戶,夏語澹沒見過什麽陌生人。

不是刻意的監禁,是自給自足的農莊生活,不需要離開這片範圍。這個世界,大部分人,固守著幾畝土地,一輩子都不會走出村,走出縣,走出府。而且作為一個正常的幾歲的小孩,在沒有人的教導下,也應該不能有這個要求,離開這個範圍。夏語澹還是想好好當一個小孩子,不想被人當妖怪的。

☆、7夥伴

當生活穩定下來,夏語澹確定自己開啟了種田模式的時候,曾經懷著一顆雄心壯志,很想蘇一把的,可是經過幾年的農莊生活,夏語澹不得不低頭自認,百無一用是書生呀!

夏語澹的上輩子,從祖輩開始,就遠離了農耕生活,成為在當時還算少數,靠手藝吃飯的工人階級的一員。到了父母那一代,經濟迅速騰飛,周圍一圈親戚,沒有哪一家,是依靠土地的收入而維持生活的。夏語澹,不至於沒有常識的問出西瓜是掛在樹上的,還是埋在地下的,這麽白目的問題,但對於土地,和土地上發生的事情,確實不太了解。後世先進的種植技術和便利的運輸,模糊了四季的概念,有很多的作物,在它們還是幼苗的時候,夏語澹都不知道它們是什麽東西,也不知道它們是什麽時候播種的,什麽時候收獲的,更不用論,在它們生長過程中,加以指點。

土地!一代代把土地視為全部生存基礎的莊戶,在當時當下已經爆發了他們全部的智慧,越不知道多少年而來的,在鋼筋水泥土中生活著的自己,是無從指點的。

那些束縛於土地的莊戶們,面朝黃土背朝天,壓彎了背脊;臉上溝壑叢生,浮滿了塵土;手指腳趾上,滲滿淤泥,已經嵌入到死皮裏,再也洗不幹凈;過早衰老的面容,已經估摸不準他們的實際年紀。夏語澹一日日的看著這些人在自己面前走過,不住的敬畏和恐懼,敬畏於他們堅韌不拔的辛勞,恐懼於他們一生辛勞的一世。繼而很多次差點癲狂了,自己上輩子到底是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錯誤,偏偏要帶著記憶來轉世,一出世就被剝奪了懵懂無知的權利,一遍遍的用全部的毅力來平衡這中間不知道倒退幾百年的落差。

夏語澹看著眼前幾個,紅撲撲不知憂愁的小臉笑著問道:“你們是要沿著這條路往前走嗎?”

領頭的大男孩先點頭,其他人就像小雞嘬米一樣都點了點。

“哦,走嘍,一起走吧!”夏語澹轉身,手招呼著他們同行。

沒聽見腳步聲跟來,夏語澹停下來,掙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無辜的道:“一起走呀,不能帶我一起玩嗎?”

為首的大男孩馬上臉紅了,眼睛轉過身邊一圈人,道:“那就……帶著一起玩吧。”隨後一馬當先,炮彈一樣的沖上來,領了路。

夏語澹跟著那個叫王銅鎖的大男孩,一路掐花折柳,頭上戴起了一個雜草枝條編的帽子,中間插著各色野花,嘴巴叼著一朵喇叭花,嘟嘟嘟的邊吹邊走,沿著田埂玩耍。大家看見一塊滲水的石壁上,長著一坨坨墨綠色的東西停了下來。

一群孩子哦的一聲,紛紛去撿。

王銅鎖晚一步對夏語澹道:“這個叫地皮菜,可以吃的。”

夏語澹決定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也很興奮的跟著大家一起撿,撿,撿,撿……突然手撐到一個冰冰滑滑會蠕動的東西,“啊!”的一聲,嚇的尖叫起來。

被吸引來的男孩子們,非常鎮定,迅捷的圍撲過來,隨手抄起石頭,碰碰碰的一通追著狂砸。然後王銅鎖撿起那條東西,狂呼的道:“哦,我們有肉吃了!”

原來是一條小一米長的水蛇。

其餘的小孩沒有怕的,都高興的看著那條砸爛了腦袋的死蛇眼睛放光。

王銅鎖是孩子王,當即發令,指揮著每個人,洗菜的洗菜,壘火坑的壘火坑,撿柴的撿柴,對著一個稍小一點男孩子的問道:“洪竹青,你帶鹽了嗎?”

洪竹青沒有了笑容,小小聲的道:“沒,沒……,想帶的,只是……我娘把鹽藏起來了,我沒有找到。”

“狗屁!你娘每回都把鹽藏起來了,你每回都找不到!”王銅鎖罵的洪竹青都後退了一步。

夏語澹看著兩個小男孩要為一塊鹽吵起來了,連忙勸架道:“我有,我這裏有!”

莊戶人家,晨起而出,日落而歸,有時候在地裏就是一天,出門的時候把做飯的簡易工具都背上,帶鹽是習慣。夏語澹身上有個荷包,裏面就有鹽和糖,是劉三樁給她掛著玩的。夏語澹忙把荷包交出來,打死的蛇自己沒有出力,剛才王銅鎖也沒有指揮自己做事,把鹽拿出來,也不算吃白食了。

夏語澹的鹽塊有一個拇指大,王銅鎖接了哼哼對著王竹青道:“沒有次次都便宜你的,下次怎麽也是輪到你家出鹽了。”說完就掏出一把用布纏著刀柄的刀片,轉到溪邊處理蛇去了,蛇膽挖出來收好,很自然的用草包好藏在自己身上。

夏語澹蹲在地上看他動作。王銅鎖解釋道:“這條蛇最後是我砸中的,這顆蛇膽本來就該歸我的。”

夏語澹知道每一家人都有備點草藥的習慣,蛇膽是一味藥,不僅蛇膽是藥,地上長的每一樣東西,相生相克,都能成為藥,莊戶人家生點小病小痛的,都根據經驗和閱歷自己找點草藥解決的,再不行才看大夫的。夏語澹知道規矩,只點頭看著死蛇問道:“怎麽做?”

“先蛇肉烤熟了,再用蛇骨頭熬地衣菜湯喝。放心吧,我烤過很多次了,有鹽就好了,很好吃的。”王銅鎖拍著小胸脯打包票。

蛇剝皮把鹽抹上處理好,火生起來,樹枝架插著,吱吱烤著飄起肉香。熟了之後把蛇肉剔出來,拌上野蔥,蛇皮和骨頭架熬出油脂和地衣菜燉著,真的只放鹽就很鮮美了。

沒有像樣的容器,盛著蛇肉的,就是帶出來的陶罐的蓋子;筷子就是隨處可見的樹枝,你不講究用手抓也可以。菜湯就是一個陶罐沒有分裝了。八個孩子圍成一個圈,把蓋子上的肉分成八等,自己夾眼前的部分,陶罐就直接抱著,依次喝一口傳下去,直到喝光了為止。

生命既然換了一個載體重新延續,夏語澹想,總不能辜負了老天爺這樣的深情厚誼。

吃完了不飽不餓的一頓,大家又順著田埂往回走。有佃戶遠遠看見了這群孩子,扯著嗓門子對一個方向大喊:“劉頭兒……劉頭兒,小東家看見了,小東家找到了!”

聽到這個聲音的人,就接著往後傳話,很快,一張紅黑臉的劉三樁和好幾個佃戶都跑了過來。

夏語澹看著幾個玩伴見到劉三樁都怯怯的樣子,先開口道:“劉大叔,是我跟著他們出去玩的……”

有家裏的大人看見自己的孩子正要擰著他們的耳朵教訓帶壞了小東家,夏語澹一格擋在前面,仗義的道:“不準打他們,是我要和他們一起玩的。”

小小的年紀,堅定的像老鷹護小雞般的,把玩伴們護在後面。到底是東家在說話,大人們就不敢上去,眼看著劉三樁。

劉三樁擺擺手,這事就過了。夏語澹跟在劉三樁的後面回家,回頭搖手一臉快樂的大聲和夥伴們道:“以後再一起玩呀。我以後要他們一起玩。”

後半句話,放輕的音量,是陳述的語氣和劉三樁說的。

比起很多佃戶,貧窮的莊戶住著用泥和石子混合搭建的茅屋草舍,夏語澹現在的住所是這一帶最好的,比周圍幾個村長裏長家的都好。外觀白墻黛瓦五大間正屋,高擴寬廣,裏面再是一層木結構,地面鋪著青石板,圍著一個半畝大的院子,最難得的事,院中還有一口水井。

劉三樁原是喬家的家生子,本來就專司田莊,配的是喬家的竈上丫鬟,生有三子一女。大兒子年十五,一直跟著老爹伺弄莊稼,二兒子十二歲,缺嘴,就是有點兔唇,不是特別的嚴重,但到底儀容有損,主子跟前是沒多大前途了,也只能養在身邊。小兒子十歲,八歲的時候就選入了府裏伺候,現在跟著喬氏的三子夏訣,小女兒歡姐兒八歲。

劉嬸兒看著丈夫和姑娘回來了,連忙問事。

劉三樁簡要的說道:“跟著幾個娃子到那頭山後面去了,趕快擺飯吧,不用等老大老二了,姑娘走了一路,也玩累了,一定餓壞了。”為了找夏語澹,大家也是到現在都沒有吃飯。

劉嬸兒看著夏語澹,不知道她會不會明白的勸誡道:“姑娘是姑娘,怎麽可以和佃戶的孩子們廝混在一起。”

夏語澹沒有表情,自己的‘姑娘’有什麽尊貴的,周圍不和佃戶的孩子玩,還能和誰玩呢,天天發呆無所適從嗎,總要慢慢玩樂中正常的長大呀。

劉三樁想想道:“姑娘這樣的年紀,本來就是愛跟著大孩子玩的時候,反正這裏大家都知道姑娘,沒有不相讓的。”

劉三樁是一個心底實誠的人,伺候著夏語澹這麽多年,說句不恭敬的話,有點養女兒的意思。可是奴才權利再大也是奴才,上面的人沒有更多的安排,主子年紀再小也是主子,隨著夏語澹一天天大了,劉三樁守著夏語澹也發愁呢,不是像之前給吃給喝就算了,人大了就要懂事,即使沒有正經的侯府小姐的教導,基本為人處事的教導還是要有的,可是,讓奴才來教導主子,沒有這樣的規矩。所以,夏語澹這樣,能出去接觸一下人和事,然後自己從旁點播著,在什麽樣的環境下,給什麽樣的生長順序,劉三樁覺得這樣挺好的,不然,好好一個孩子,只是供吃供喝的養著,不是廢了嗎。

對著劉大叔看向自己憂思的眼神,夏語澹不知愁之味的憨憨而笑。要說這一世,最純粹的關懷,是劉大叔第一個給予的。

☆、8崇書

劉三樁作為莊頭,在夏家仆從名冊上,領的是一等管事的例,夏語澹雖然放在莊子上,但喬氏無意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折磨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所以夏語澹有作為姑娘的分例,一年多少米,多少面,多少肉,多少衣裳,雖然這個分例和身在侯府的姑娘們是沒有比場,但是這些在農莊生活裏,已經是優渥的了。而且,劉三樁一家也沒有大的貪昧,計劃著用在夏語澹身上,所以,比起周圍辛勞的人,在基本的物質享用上,夏語澹還是要高出一大截,米面瓜果,雞鴨魚肉,倒是不缺。

劉嬸兒是喬家的家生子,且幾代人都在竈上伺候,世代的廚子,劉嬸兒沒配人前,就是在二竈上,隨候吩咐的。國家頂級幹部私人廚房蓄養的二廚,那竈上的手藝,要不是劉家已有根基,又是一家子奴才不得自由,靠竈上手藝另謀一條生路都完全沒有問題,家常小炒是小意思。

丈夫拿定了主意,說了擺飯,劉嬸兒只有聽的,就去竈間忙起來,材料早備好了,一會兒,就整治出來。鹵豬皮燒幹茄子,紅燒肉末豆腐,韭菜炒蛋,涼拌香椿芽,和十幾張糊烤好的薄面。

夏語澹坐在面門最高的位置,劉三樁坐左側,兩個兒子居右側,劉嬸兒和歡姐兒坐背門的下角。

劉三樁拿起薄面,鋪上菜,卷好放在夏語澹面前。每次都是夏語澹先吃,大家才開動,以示主仆之別。

那璉二爺的奶嬤嬤和主子同食是怎麽個情景,夏語澹也讀到過。三年多來,在沒有有效的管束下,劉三樁領頭自覺的在日常起居上,謹守了主尊仆卑,夏語澹一直把這份尊重感念在心。

……

晴空萬裏,麥穗甸甸,莊子進入了最忙碌的時節。

喬氏的這個陪嫁莊子,能稱得上是最上等的良田,標準就是這片地的肥力,一年能支撐起兩季糧食。一季小麥,一季水稻,兩季作物一年每畝能收近四石的糧食,這樣的收成已經是這一地區最高的畝產了。同一地區,有些田地條件不夠的,直接放棄小麥,種再生稻,就是水稻成熟後割掉第一茬稻穗,在原來的稻桿上,再長一次稻穗,這樣的土地一年畝產是三石多。小麥收割和水稻的種植,緊接著連在一塊兒,為了多打半石糧食,只要老天爺願意賞臉,只要有條件,莊戶人家是不怕吃苦的,收割小麥,翻整土地,蓄水添肥,育秧插秧,忙得和打仗似的,因為小麥收獲的時候,剛好追上水稻栽種的最後節氣。

所有能做事的勞動力,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撲到了土地上,包括劉三樁一家。

劉三樁一家不包括夏語澹有五口子,全部在地裏忙,劉三樁劉嬸兒劉大哥割麥子,劉二哥還小,主要是捆麥子,搬麥子,歡姐更小,就在已經收割的田地裏,撿遺落的麥穗,撿起來的都是糧食呀。夏語澹自覺已經六歲了,也跟著歡姐一起撿麥穗。

亮金色的陽光灑在土地上,蒸發出陣陣麥香和每個人淳樸的活力。

麥子已經高高的堆成了一垛,劉三樁捆好一車往家運。劉家用的是單輪的手推車,兩邊麥桿綁的有半人高,夏語澹就被放在中間車頭的橫轅上,夾在兩捆麥稈之間,坐著車回家。

劉三樁一張黑黝的臉被曬得發紅,看著臉色如六月粉荷的夏語澹道:“姑娘後半天別在日頭下曬了,沒幹過這樣的活兒,一起子曬猛了是要中暑的,再說了,姑娘把臉曬紅了,曬黑了,就不好看了,倒像真正莊稼人的樣子。”

最後十個字,情緒覆雜,不知道該高興於她不知道身為夏氏的尊貴,還是難過於身為夏氏卻被剝奪了尊貴。

夏語澹摘了一節麥稈,一路上鼓著臉噗噗的吹著玩,笑著露出兩個小梨渦:“你們都去地裏了,我不要一個人在屋子裏。”

劉三樁笑道:“姑娘要睡晌午覺了,回頭大叔給你帶上簟席,鋪在那棵榕樹下,又涼快又幹凈,又能看見咱們。”

夏語澹點頭道:“我給你們看水壺。”

田間的小路,是曲曲折折,高高陂陂的。一塊塊依著地勢整平的麥田,有溝渠連通,田坎上插種著果蔬,黃橙橙中一線綠色。再瞭望去,能看到稀疏的房屋,沒有多少人家,就近的守著土地,沐浴在明媚陽光下。

夏語澹沈思在一片安詳的景色中,不知道這樣的一輩子,心中是甘或不甘。

劉三樁推上了一個小高坡,過了這個小坡,便能看見自家的小院子,正邁出左腿,忽然的像抽掉了筋一樣,腳沒有知覺,直接跪了下去,車頭就隨勢往左一偏,因為捆的麥子太多了,左手沒有撐住,車頭就失去了控制向左偏,最後就翻滾下了小坡。夏語澹的身子也隨著車歇歇的栽了下去。

“姑娘!”看見夏語澹頭栽下去,一車砸下去,劉三樁嚇得一身冷汗,顧不得一條還沒有回過知覺來的腿,直接滾下陂去,撐起手推車,一聲聲的喊著‘姑娘’。

夏語澹一點預備都沒有,就被栽倒在土地上,身下壓上一捆蓬松的麥桿,身上又壓了一捆,護著了身體,車也沒有直接砸在身上,所以一點疼痛都沒有感受道,忙忙的剝開身上的麥桿,爬出來道:“我沒事,我沒事!”

看見滿頭滿身麥須的夏語澹果真沒事的樣子,劉三樁放下了車把子跌坐在地上喘氣。

夏語澹著急的問道:“劉大叔,剛才怎麽了?”

劉三樁未過腦子,只惱道:“撞鬼了!”這是莊稼人遇到不順隨口發洩的話,接著才道:“剛才腳抽了一下,沒站住。”然後不住的念叨:“沒事就好,沒事萬幸,神佛庇佑,萬幸,萬幸……”

夏語澹直接坐在泥地裏,摘粘在臉上,脖子上的麥須,劉三樁幫著撿道:“行了,我們爬上去。”

夏語澹還記掛著一地的糧食和車,看著道:“這些呢?”

劉三樁把夏語澹背在背上,不拘笑道:“姑娘沒事就是萬幸了,這些東西丟著讓老大他們來收拾,咱回家,大難不傷的,得快點離開才好。”

夏語澹想來也覺得如此,這樣四米多高一翻摔下來,竟然安然無恙,已經萬幸了,劫後興奮,管他的!

沒有負重,兩人一派輕松就回了家。

劉三樁一到家就翻了崇書,一拍大腿道:“我說今天咱咋這麽玄呢,原來應在這裏。”

崇書是有關一年吉兇占蔔的書,說是迷信也好,說是玄乎其神的智慧也好,反正很多人信這種書,常常和黃歷並著一塊用,作為生產和生活指南。劉三樁看到崇書今天的批註,認得‘忌出門’三個字。

劉三樁合上崇書決定道:“今天咱不能出門了,剛才已經是萬幸,再來怕不能‘萬幸’了。”

夏語澹無所謂這些迷信也好,玄乎也好的東西,但是避在家裏換個安心也是值得的。

“姑娘,咱現在做餛飩,吃碗餛飩壓壓驚。”劉三樁想著一起是一起了,把外面的事暫丟開半天。

劉三樁最喜歡吃餛飩,但是,農忙時節,誰有閑工夫包著吃,現在好了,忌出門,不就得空了。

拿面粉加水和面,醒面;拿出一塊鮮肉和一碟豬油渣,按五比一的比例剁碎,加一點點鹽,姜,蒜,酒,醬油,備用;再翻出一個直徑一米大的面板搟面皮,一團面不斷的揉開,揉圓,揉薄,最後折疊著鋪開,用一個四方形的杯蓋,扣出一張張餛飩皮。

夏語澹也沒閑著,拔蔥,洗蔥,然後才看著劉大叔搟面皮,扣出了餛飩皮。夏語澹看會了,也拿起來包著,中間加一點肉餡,對角卷起,再對角反扣沾一點水黏住,像帽子一樣可愛的餛飩就做好了。

一個個餛飩從指間出來,整整齊齊的碼在面板上,劉三樁也沒有急著煮。饒有興致的一個個數著,讓夏語澹跟著數。

夏語澹知道劉大叔是在教自己數字,也很捧場的跟著一個個餛飩的點過來,一二三……往一百數。

一大一小正數著高興,還在分配著,給誰吃幾個,劉大哥滿頭汗的趕回家,看見兩人才松了一口氣道:“爹呀,你在家呢!左等右等,沒等到你的車推回來,怎麽車在那裏?”

劉三樁淡定的道:“看見了,姑娘和我在那裏跌了個跟頭。我回來看了崇書本子,今天姑娘和我犯兇,不能出門了。”

劉大哥緊張的轉著看人道:“姑娘沒磕著吧?爹你沒有摔著吧?”

夏語澹隨口道:“沒事,我們很萬幸!”

劉三樁笑道:“咱都好,告訴你娘去,把車拾到上來,地裏的事不著急,我這裏費半天功夫不耽誤事,明天養好了力氣再幹活。”

“誒!我回兒說去。”人最重要,劉大哥也不會把半天功夫放心上,崇書上的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劉大哥風一般的來,風一般的跑了,省的地上再等信的人著急。

☆、9買香

西半天橙紅的晚霞漸漸黯淡,被煙青色的暮光吞噬。

田裏的麥子已經收割,麥茬翻起,鏟碎,深埋回土地,一排排的桑樹點綴在田塊之間,一個個黑點游走在田間小路上,三三兩兩的結伴向白墻黛瓦走來。或坐或站或蹲,二十六家佃戶的戶主,圍繞在劉三樁周圍。

劉三樁坐在椅子上,前面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只竹筒,一個陶罐,一張白紙,一塊寸大的硯臺,架著一支須眉筆。劉三樁點了人數,二十六家,沒少一個,開話道:“你們都知道的,沒有好香種不出好莊稼,我也不多說廢話了,價還是去年的價,往年怎麽著,今年還怎麽著,你們挨個的報上來,定個總數,彼此商量著兼顧些,明兒就要預備了車輛人手出發。”

佃戶們都懂的,在家裏已經商量定了,挨個的把幾根麥稈放進竹筒裏,再把一串錢放到陶罐裏。因為涉及了錢的出入,劉三樁抓著筆,還要白紙黑字的做個記錄。夏語澹透過竹簾子往外看人,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收割後的欣喜。

一個壯實的佃戶憨憨的向著劉三樁笑得很是忐忑,正要放十二根麥稈到竹筒裏。

劉三樁擱下筆道:“王初八呀,你家今年又沒有多佃幾畝地,要買十二桶香?你就不怕十二桶潑出去,把地給潑焦了。別和我弄鬼,我還記得,你家去年就買了八桶。怎麽多冒出了四桶?”

大夥兒今日商量著買香,不是求神拜佛用的香,是夜香,是穢物。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既可用,就能交換,就能買賣。因為那東西味道不好聞,大家圖個雅趣兒,都反著說‘香’。

這些香對莊戶人家還是寶貝,基本家家戶戶都是自留自用,尚還不夠用的。不過,往上走,在縣城州府,人一樣的吃喝拉撒,總有些人已經脫離了在土地裏刨食的生活,這些東西就無用了,因此就生出了一項倒賣夜香的生意。倒賣夜香雖然累點,臭點,臟點,但這生意風險小,幹的好是兩頭收錢的好買賣。

劉三樁管理的這個小莊子,種著兩季的莊稼,都沒有給土地蓄力的時間,所以,一年在種水稻之前,要買幾桶香給地增增肥。地力不夠種不出好莊稼,再想只進不出,自給自足的莊戶們都願意在這一塊兒花錢,所以,回回二十幾家佃戶都要買幾桶。

王初八舔著笑臉道:“呵呵,去年的事,頭兒還記得那麽清楚。”

劉三樁悠閑的道:“沒這點記性,咱也當不了你們的莊頭,上面主子們也不放心吶。”

王初八道:“不敢欺瞞頭兒,我們家今年還是買八桶,另外四桶……,這不,鎖兒姑給了林家後,這還是頭一次回來。”王初八是王銅鎖他爹。鎖兒姑嫁給了隔壁清溪村一個有十五畝地,二十棵桃樹,兩間半土瓦房,兩頭豬,一只羊的人家,清溪村十有九戶姓林。夏語澹還記得,那些天王嬸兒一再邀請劉嬸兒過去給她妹子開臉,劉家還送了六斤米,八個蛋做禮。

“他姑出去也才不到一個月,年前不來擡人,農忙前趕著做親,咱不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劉三樁沒好氣。

王初八當然知道林家打的主意,年前不來擡人,是想節約成親的排場;農忙前趕著做親,是幹農活要用到了這個人。自己家裏,沒田沒房,妹子也沒有什麽嫁妝,能找個有田有房的嫁了,已經是好人家的,王初八能計較什麽,道:“頭兒容容情,鎖兒姑在婆家還不到一個月,都不容易,正是要立住的時候,她男人說話,她婆婆也說話,她頭回兒往娘家說事。去年他們那幾畝地買了兩桶香,一桶二十文,還參了一成的水,小家小戶的,哪有咱們莊子上的體面,哪有你老兒的體面,一樣大的桶,咱這兒才十八文,還結結實實的,都是好貨。”

劉三樁無所謂的笑道:“咱年年和那邊打交代,咱這塊地上面主子是誰,當然和小家小戶的不一樣。你妹子家也計較的太清了,一來一回,不過二十幾,三十個大錢的事,還彎到我這裏來。”

王初八湊近身笑著道:“錢是小錢,可是這麽點小錢,也夠我妹子他們多吃一頓肉了,我想著能省了就幫著省省。我妹子能幫成了這事,也是她在婆家的臉面。這點小事在我們看來是多大的事,在頭兒眼裏,不過是個小星子。頭兒的手這麽一擡,就成了。”

劉三樁聽完了奉承道:“這事倒不大,只是你妹子已經出去了,不再是我們莊子上的人了,要是出去的,都拐來拐去的把事情歸到我這裏來,我管的也太寬了,這是一。二嘛,莊子上的人手,車輛是有定數的,沒得你們那裏省錢又省力的,我這裏沒一丁點好也罷了,我答應,別人也不答應……算了,你家能外嫁出去一個也不容易,告訴你妹子家,讓你妹子家出人出車,明兒跟著我們後頭走就是了。”

劉三樁說了一堆,王初八還以為沒戲,沒想最後應下了,連忙喜色道:“誒!原不敢再占大夥兒的便宜,只是搭個路而已,車和人當然是我妹子家出,再礙不著別人什麽。”

劉三樁又順口問了一下別的佃戶意見。別的佃戶當然沒有意見。鎖兒他姑,站得了竈,下得了地,幹活的好把手,一擔百斤的東西,說挑起就挑起,犁地的時候,男人站一邊去,把繩兒扛在肩上,拴在腰上,一口氣能犁兩分地,那完全是能當牛用的架勢了,沒田沒地的佃戶,多是佃戶和佃戶配對,一輩子給地主種地,能讓有田有地的人家看得上多不容易,鎖兒他姑,是自己拼出來的好名聲。一個莊子的,誰都想越過越好,前面過好的就是指望,現在劉三樁開了先例,以後自己家有人能出去了,說不定也好回來占占便宜,正好借了這個例搭一搭。

王初八的事就通過了,餘下的佃戶接著向劉三樁報備,最後得一個總數,再細細的籌劃一番,這麽多桶香,要用多少車,多少人,分多少趟的運回來,左右親近的相互幫把手,議定了大概就散去了。

點著煤油燈,劉三樁把竹筒裏的麥稈全倒出來,讓夏語澹數著玩,自己也把紙上的數字加一遍,兩邊數一樣。劉嬸兒把一串串銅錢倒出來,嘩啦嘩啦的,也數一遍,之前佃戶們往陶罐投錢,劉三樁都沒有數過,沒有人敢在錢上面糊弄莊頭,這是莊戶人家起碼的淳樸,現在數錢也是把這些錢統一串成一百文的,點出總數,方便拿用。劉三樁這邊,把花費的數字算出來,和銅錢數一對,兩個數字一致。然後把大兒子叫來,讓大兒子把這些帳再算一遍。怎麽管理莊子,這些事情就是這樣口耳相傳的。劉三樁沒正經讀過書,所有的算籌和認得的字,都是在實用中,用到了什麽,學到了什麽,所以,僅會的幾個字,都是你認識我,我認識你,至於不會的,是沒必要認識的。劉三樁也以這種方式,教導兒子們,順便讓夏語澹也聽一聽。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佃戶們推著空車,有單輪的獨輪車,兩輪平板的驢車,七七八八的排在劉家門前。都是空車,裝香用的桶是賣家統一裝的,買香的時候,放下香錢和桶的押金,還桶的時候再退還押金。人到齊了,劉三樁拿著錢,騎著毛驢領頭,從麻家頭村出發,一路過鄉越鎮,到達望宿縣郊外,去一個半個時辰,來兩個時辰,中間歇一歇,一來一回就是一天的功夫,用了三天時間,把香都買齊了。上百桶的夜香,空氣裏都是溺物特有的味道,不過這種味道莊戶人家已經聞慣了,一點都不講究,就著味道,該吃吃,該喝喝,在奔走一天之後還吃喝的特別香。

夏語澹看到了王銅鎖她姑,第一天和她還算新婚的丈夫,推著兩輛車跟在隊伍的最後面,和許多的男人們一起運香,第二天就只有她男人來了,跟著隊伍還空桶去。王銅鎖她姑十七歲,極普通標準農婦的相貌,勝在手長腳長,按劉嬸兒的眼光,還要加一點,屁股大,胯骨寬,是個好生養的體格。

女人吶,在最下層的清貧之家,就是要實用,要耐用。男耕女織,沒有那麽明確的分工,最好做到能耕能織,這樣才是能讓人豎起大拇指一誇的好女子。

香買回來了,都潑到地上腐化。田間的渠溝全部溝通,往年該下的那場雨沒有下,劉三樁騎著毛驢去了趟縣裏,得了縣裏主簿老爺的準許,又和前後麻家頭和清溪村的村長打好招呼,全莊的人又集體出動,蜿蜒流淌過莊子的河尾上,紮下一排排數丈高寬的竹筏截水,河水上升一丈,通過清理好的渠溝湧入一片片田地。

聽說多年前有一場小旱,巢縣那邊有兩個村子爭水,引至全村毆鬥,上百人的死傷,當時的巢縣縣令直接免官,知府受到上官申敕。以後超過千畝的截水灌田,都要事先向縣府打個招呼。

大事小情皆有成規,夏語澹立在一株株迎著微風徐徐搖擺的秧苗之中感嘆,哎,生活多麽真實!

☆、10趕集

初夏的早晨,東邊的天空還是一片沈碧色,瓦礫上,好幾只鳥雀搖晃著腦袋吱吱的叫著走來走去,晨風吹拂,夏語澹舒暢的打了一個哈欠。

遠處好幾個夥伴背著大背簍走來。這片千畝的小莊子處在山間平地,像一個長麻袋,而劉家的院子立在麻袋口,所以莊子上的人進出都要從劉家門前走過。

夏語澹對直接坐在地上用麥稈編盒子的劉三樁道:“大叔,今天初九,是典嶺趕集的日子吧?”

劉三樁手不停的道:“是呀,姑娘想趕集去?”

鄉村是沒有商鋪的,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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