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許梅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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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送小飛去上學,思蘭特意買了些水果帶給老師,望老師們多費點心思,千萬別讓其他同學碰到小飛的傷處。幾位老師也都是稱職的好老師,都表示“沒有問題”,臨走他們並且互留了彼此的手機號碼。但令思蘭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她剛一開機就收到了許梅的一條短信息,看日期,昨天發來的。

“思蘭,對不起!真的真的很對不起!當你看到這封信息的時候,也許我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再不能和你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共享生活的美好,我愧對你的友誼。

思蘭,命運是無情的,請你不要責怪我選擇這條路,我自作孽不可饒······”

思蘭只看了這些內容便忍不住渾身打起哆嗦來。天哪!這是真的嗎?這會是真的嗎?小女人是不是在搞什麽惡作劇?一個多月來一直沒有機會見面,她是否在生自己的氣?埋怨自己沒有去看她?不過,思蘭的心裏真的很說不出來的慌慌,就像這幾日她老是做惡夢一樣,每當她有時間小睡一會兒就會夢到許媽在朝許梅招手,而醒過來多半是自己無精打采,渾身乏力不支。

“梅子——梅——”思蘭暗叫著許梅的名字將手機插入後兜撒腿向外便跑。

人們都奇怪地盯著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謝俊剛巧送女兒到校門口,情急之下忍不住一把抓住她問:“思蘭,你跑什麽?你的臉色怎麽那麽難看?”

思蘭吃驚地扭回頭,叫道:“謝俊?你怎麽回來了?”

謝俊說:“我老婆不小心扭傷了腳,我回來呆幾天。小飛好了嗎?”

思蘭:“他已經能夠上學了,只是······只是我剛剛收到梅子的短信,她可能出事了······”

“什麽?出事了?出什麽事了?”謝俊也很意外,但送孩子的家長越來越多,思蘭不便跟他做長時間的交談,怕引起人們的猜疑。謝俊才不管那套呢!連忙放下女兒說:“乖,你自己去班裏吧!爸爸有事,放學來接你。”

他女兒很聽話的揮揮手,跟小夥伴們一起朝學校裏跑去。謝俊很快追上思蘭說:“思蘭,我帶你過去。”

思蘭趕忙向旁一閃身,說:“我暈車。”

謝俊氣得說不出話,他這輩子都沒遇見過坐電車還有暈車的人,活見鬼了。“好吧!那你自己在後面跑吧!”一氣之下,加緊電門,絕蹤而去。

謝俊剛走,思蘭就聽到斜對面的土坡上有人喊話:“不好了,有人上吊了,快來救人哪!”

思蘭顧不得多想,連忙循著聲音沖上去,老遠便看見距離一座新墳不遠的一棵歪脖樹上吊著一個人,正是許梅。

“啊,梅子?”思蘭觸目驚心,雙腿一軟,不由癱坐在了草地上,淚水跟著奪眶而下。

那座新墳正是許媽的墳。

再看許梅,頭上戴著自己平時最喜歡的簪花,身上穿著思蘭幫她精心挑選的新款秋裝。她雖是上吊死的,但臉上沒有一絲痛苦。彎彎的秀眉,緊閉的雙目,紅紅的小嘴唇,就連那額頭的傷痕也被她精心的描畫過——看得出她死時很從容。

“許梅,梅子——”思蘭沙啞的聲音已經喊不出對方的名字。她癱坐在那裏,無盡的傷痛之後是莫大的恐懼襲來——人的生命就這樣脆弱嗎?她不敢相信,曾經是那麽活波開朗的她,那麽一個善良厚道的小女人也會選擇這條路······

方才喊話的人是明宇軒。今天是他父親的祭日,他老婆剛剛做完手術不能動,他陪母親來上墳。他母親此時已經回去通知王大力了。不過,明宇軒沒有走,因為他實在不放心思蘭一個人呆在這裏。初秋時節,草木旺盛,萬一有壞人藏在周圍怎麽辦?

“思蘭,你能起來麽?這些草叢裏很不幹凈。”

但思蘭還是一動不動,她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吊在樹上的許梅,她的唇機械般動著:“你知道嗎?她是我這十幾年來最好的朋友,我們從來沒有因一件小事翻過臉。她雖然賣身取財,那都是生活所迫,她的心靈是純潔的,是幹凈的,比起那些自以為是的人更值得去交往······”

明宇軒忙說:“我知道,她雖心直口快,但卻菩薩心腸。”

思蘭猛地一把搡開他,憤憤地吼道:“你知道什麽?你知道什麽?這十幾年來我所有的不快都向她說,她所有的煩惱都向我傾訴,可是到最後她卻騙了我,從此我再沒有一個可以訴說衷腸的人······”

明宇軒深深懂得思蘭此時的心情。她所說的那十幾年正是她嫁給沈濤的那十幾年。她嫁給了沈濤,也就等於嫁給了無奈和不幸,嫁給了傷心和苦痛。十幾年來,她看似冷酷無情,實則最難忘的還是那段初戀。正是因為那段初戀,她封鎖了自己,並且讓靠近她的男人再也看不到她燦爛的笑容。

“思蘭,還有我,我會給你一顆透明的心,一份最真摯的情。”

“你?”思蘭扭回頭,她的眸光冷若冰霜:“你是誰?你憑什麽讓我信任你?憑什麽?”

明宇軒深情的握緊思蘭的手說:“我是明宇軒,我依然是你的初戀情人,是這一輩子最最愛你的那個男人······”

思蘭禁不住苦笑哪!“可惜,他早已經死了,他早已死在了我十年前的記憶裏,他甚至連梅子的死都比不上。梅子留給我的是一段永恒的友誼,而那個人,他什麽記憶都沒有在我的腦海裏留下······”

“思蘭——”聽了這樣的話,明宇軒痛徹心扉。

思蘭抽回手,然後默默的站起身。她的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道冰冷的光。她甚至也不再為許梅悲傷。

不大工夫,坡下跑來很多人,有王大力,謝俊,王三爺,另外還有三五成群看熱鬧的。

王家的人一大早就在尋找許梅,但他們幾乎翻遍了整座村子也沒能找到許梅的影子。“梅呀,我可憐的孩子,你怎麽那麽想不開呢?你讓我這做爺爺的好心痛哪!”王三爺一過來便哭起來。這些日子他老伴兒身體不好,住了約二十天的院,剛回來沒兩天。他知道王大力脾氣不好,所以在醫院裏的時候就非常惦念那娘仨。

“三爺,”思蘭走過來,將老人家扶到一邊,大夥兒七手八腳的把許梅放下來,然後用竹板擡著往回走——人雖然吊死在墳上,但還是要先進家門才能埋出來的。

此時的王大力也害怕了,攏拉著個腦袋不敢看任何人,當然更不敢看竹板上的許梅了。

思蘭走在最後面,她的心很沈重很沈重,忽然想起那封尚未看完的短信,便取出手機繼續往下翻看

——

“思蘭,在我死後,我的哥嫂肯定會站出來鬧事。不錯,我的確是被王大力逼死的。那個男人豬狗不如,他為了錢一天逼我陪好幾個男人。那些男人都沒有人性,我實在撐不下去了。更重要的我患了一種不治之癥······

思蘭,這是我的秘密,但為了我的兩個孩子,尚請你不要告訴我的哥嫂,你只需拿此恫嚇一下王大力就行了······”

看到這裏,思蘭總算明白了那天李橫為什麽有恃無恐了,“王大力,你這個惡魔,你怎麽對得起你的兩個孩子?”

此時,思蘭心中的怒火就像即將噴發的火山,望著前面的王大力,她真恨不能將這個男人碎屍萬段。這個男人竟然卑鄙到如此程度,老天為什麽不懲罰他?為什麽?

謝俊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來的,關切的問:“思蘭,你沒被嚇到吧?”

明宇軒就走在他倆的前面,這時忍不住回過頭望了兩人一眼。

思蘭淡淡地回:“我不去參加她的葬禮了,我討厭見到那個男人。”

謝俊立馬一楞:“難道許梅的短信上對你說了什麽嗎?”

思蘭一字一字咬牙切齒的答:“王大力心知肚明。”

“好,我去問他。”謝俊火爆脾氣,打抱不平是他唯一的優點······

思蘭心中一急,趕緊拉住他說:“笨蛋,沒你的事。待會兒回到家裏許小山夫婦不找上門鬧事就算好的了。為了兩個可憐的小孩子,許梅讓我們必須置身事外。因為媽媽已經走了,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失去爸爸。”

“我明白了。”謝俊狠咬咬唇,但同時攥緊拳頭說:“假如王大力不以此為鑒,我絕輕饒不了他。”

很小的時候他就是他們那幫男孩子中的老大,沒想到現在還是。

從土坡下去思蘭就拐了彎。明宇軒也不好事,雖然他討厭進自己的家,但孩子們的中飯必須由他來做。

他老婆躺在床上,已經能夠側著看電視了:“宇軒,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快幫我把尿桶拎出去嘛。”

明宇軒冷冷的盯了她一眼,說:“許梅死了。”然後拎起尿桶向外走去,沒想到他老婆竟從床上蹭了下來,並且還沿著墻根兒追到了門口,撅著那張黃瓜嘴兒不住地追問:“哎,她是怎麽死的?不會是被男人玩兒死的吧?”

明宇軒禁不住扭回頭來嗔怪道:“你這不是能夠出來了嗎?幹嘛還把屋裏弄得騷哄哄的。”

他老婆接著還問:“哎,她被哪個男人玩兒死的,有人知道嗎?快說呀!這真是天大奇聞,快說呀!”

明宇軒邊沖著馬桶,邊不耐煩的說:“她自己上吊死的······”誰知姜月竟格格的笑起來,還幸災樂禍呢!“活該!狐貍精,小騷貨,我早知她會有今天。前段日子她還罵我什麽來著?——有辱衣裝!現在好了,老天也看不慣她的狂傲自大,臭美洋相。嘿嘿,她死得好,死得妙,死得烏鴉呱呱叫······”

明宇軒終於忍無可忍了,忽的轉過身來吼道:“你叫夠了沒有?有些人肉體雖然是骯臟的,但靈魂是幹凈的,這比起那些肉體和靈魂一樣骯臟的人來說簡直算得上天壤之別,你有什麽資格辱罵人家?”

姜月聽到這裏不敢支聲了,她清楚明宇軒在暗示什麽。紙裏包不住火,自己和謝俊等人的那些事肯定多多少少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裏吧,但他逮不到證據,同樣是白費心機,枉自生氣。

她扶著墻根向回蹭去,但心裏特別痛快。

明宇軒望著她的背影卻如同望著一具行屍走肉。此時他是那麽的討厭這個女人,他死也不明白自己當初是怎麽接受這個女人的,自己怎麽會和這樣一個女人共同生活了十幾年,並且還要繼續生活下去。

“思蘭,思蘭,為什麽陪伴在我身邊的那個人不是你?”他狠咬著唇,黛黑的眸光中濃縮著那段難忘的記憶——他又想起了今日的相遇。

思蘭回到家,心靈的傷與痛竟不由得使她又抓起了那把水果刀狠向自己的胳膊上劃去。舊傷剛愈,又添新傷,這或許就是人生吧!人生的旅途中總是充滿著酸辛與不幸,充滿著淚水與血水。但是淚,她已經不準備流了。她靜靜地凝註著那股血水奔流而出,那是她生命的泉源,她感覺自己的生命在活起來。

是的,她殘缺的生命正從另一個死去的生命體中被剝離出來,她的傷與痛只是在為那個死去的生命體送行,當那個死去的生命體徹底的從她的感官中消失,她全新的認知便重新給予了她的生命以完整。

許梅,這個懦弱的小女人,她用自毀結束了自己的人生,她留給人們的是惋惜和同情,但留給思蘭的已不止這些,正是從她身上思蘭徹底擺脫了困惑與無奈,尋找到了令自己賴以生存的東西——不屈。

“女人只有不屈服才能永遠活下去。”她盯著自己那把水果刀,眼睛裏除了冰冷,唯有堅定。

“思蘭,你在做什麽?”不知何時,謝俊推門闖了進來,一把奪下她的刀子,問道:“你想割腕自殺嗎?”

方才從窗邊經過,意外觸及這一幕,他嚇壞了。

思蘭擡起頭,很平靜很平靜的說:“我在為許梅送行······”

“那你也不能重傷自己呀!快,有沒有刀傷藥?我幫你包紮一下。”無奈翻遍了所有抽屜只找到幾粒佛諾沙星,“不過,是消炎的就好,先敷上,待會兒再找林子亨處理。”謝俊說著,剝掉外殼,輕輕將藥粉彈在傷口上。

“疼嗎?”他問,語聲中夾帶著男兒的綿綿柔情。

思蘭淡然一笑:“不疼。”

“但是——心疼。”謝俊說著突然一把抱住思蘭,喃喃嘆道:“我知道,你寧可一個人默默的承受這心靈的苦與痛,你寧可用肉體的痛掩埋心靈的痛······思蘭,我能為你分擔嗎?”

“你不能。”思蘭深咬著唇,然後緩緩的抽出身。對方的懷抱雖然很溫暖很舒適,但那是另一個女人的,她不能據為己有。

“思蘭——”

但思蘭已經岔開了他的話題:“你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有事嗎?”

謝俊無奈嘆道:“你猜得不錯,許小山夫婦果然去鬧事了,他們向王大力索賠不成便砸了他家所有的東西。王大力怕你將許梅給你的短信公諸於眾,所以特地要我過來懇請你手下留情。”

思蘭不禁冷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謝俊也說:“我也這麽認為。不過當我看到玲玲和樂樂,他們還那麽小,他們什麽都不懂,我的心裏就特別難受。孩子已經失去了媽媽,假如連爸爸也沒有了,今後誰來照顧他們呀?”

“我已經將短信刪除了。”思蘭淡淡地說:“許梅最大的錯就是這一生錯愛了一個男人。她不是毀在別人手裏,而是毀在自己手裏。她只懂得忍耐,順從於命運,而不懂得天下的路其實有千萬萬條,總有一條是走向光明的,而她卻將自己推向了絕望的深淵,推向了死亡。”

下午,三時一刻,當埋葬的隊伍漸漸散盡,思蘭從坡下緩步走來,她要為昔日的好友燒上最後一沓紙錢。“梅,對不起!請原諒我這麽晚才來看你,我相信你能夠懂得我的心,我現在充滿了自責也充滿了悔恨。你的短信是昨日發出的吧?但直至今早我才收到,我想這是老天有意捉弄我們,因為我從來沒有關機的習慣,但最近一個月,我卻煩透了沈濤的電話,我只想靜一靜······梅子,你知道我此時有多難過嗎?假如我不關機,也許我就能夠在第一時間看到你給我的信息,並及時的去阻止你······”

她蹲在沙地上,一張張焚燒著紙錢。天空很晴朗,沒有一片雲,也沒有一縷風,那些紙灰都靜靜地躺在地上,似乎不願意替她捎走任何東西。

謝俊停在她身後,輕輕地用手拍拍她的肩頭,說:“思蘭,別打擾她了,讓她走吧!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想她會走的很輕松,走的無悔無憾。”

思蘭緩緩的站起身說:“我已經感覺到了她的寧靜,也許她不願帶走任何記憶。你瞧,空中沒有一縷微風,她肯定走的瀟灑,走的從容。”

思蘭掏出手機,正式將那封短信刪掉。然後他們向回走去,謝俊陪在她身邊,突然說:“思蘭,荒丘野林的,以後少一個人到這種地方來。”

思蘭直視著前方說:“謝謝你!我知道你在保護我。”

“你看到他了?”謝俊一萬分的不解。

思蘭靜靜地說:“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你肯定知道。”

“李橫。”謝俊脫口而出:“他是不是一直都在打你的主意?”

“沒有。”當聽到那個名字,思蘭的胸口窩就想作嘔。“那個男人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麽?難道他還忘不了許梅?”不過許梅已經死了,這個疑問她不便出口,因為她不願再將臟水潑到一個死去的人身上。

她突然扭回頭盯著謝俊說:“不過,我知道他變態。”

謝俊剛剛抽出一支煙正要叼在嘴上,聽了這些話憋不住大笑起來:“難道這就是他跟蹤你的理由嗎?”

思蘭撅著小嘴兒反問一句:“你不一直也在跟蹤我嗎?”

謝俊幾分好奇,幾分無奈的打量著面前這個小女人:“老天,我不明白今年你有多大了。”他說:“你簡直像個純情的小女生耶!我為什麽跟蹤你?哎,我也變態,我現在就想親你抱你。”話盡唇到,已經吻向思蘭的雙唇。

思蘭趕緊後退一步,同時一把水果刀抵在謝俊的胸前,氣呼呼說:“哎,你別惹我吆,爺一直把你當兄弟呢!”

謝俊笑得訕訕的:“別生氣嘛!我跟你鬧著玩兒的。其實我就想知道方才你明明發覺身邊藏著個人,為什麽還會那麽冷靜?”

思蘭一字一字答得漂亮:“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然後她向坡下跑去。出了無人區就不希望再同謝俊走在一起了——她害怕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謝俊站在坡上,本沒有要下去的意思。望著思蘭的背影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有人罵她是“冷血魔女”了,原來她的冰冷並不是單單做給某些男人看的,而是她與生俱來的,或許這正是她保護自己的武器吧!難怪時至今日她仍然能夠很從容的去面對明宇軒對她深深的愛與恨。他突然想到:“假如許梅也學她這樣,她還會選擇自殺嗎?”

許梅,可憐的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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