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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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病危,勢力未穩,容夙不能在這裏待得太久。

一場慶賀宴過後,他就要走了。

酒過三巡,慕九遙借口身體不適,早早的撤離,剩下沈意和容夙,如同很多年前一樣,執酒杯對飲。

為什麽呢,明明苦謀已久的他們都已經達成。

卻每個人都不開心。

沈意握著酒杯,夜色濃郁,看不清神色,

“你如今已經是太子了,再沒有什麽可以威脅到你,那麽,你是不是可以實現當年許我給的承諾了。”

功成之日,允他一個要求,無論如何。

沈家如見富甲一方,自然不會要那些皇權富貴,那麽,會是什麽,值得他要兌現這個承諾。

“你想要什麽。”

沈意從千重萬重的黑暗裏,緩緩擡起頭來,失了血色的唇微掀,一字一句,說得十分清楚,容夙卻好像一個字也沒有聽懂。

“我要你,集舉國之力,幫我救回一個人。”

九歌沒在這裏,天黑之前的時候,消失了好幾天的杜若忽然出現了。

臉色蒼白,身體虛弱。

“下山之前,我就算到了我會落得如此下場,明知如此,我還是下山了,原本以為我無所畏懼,到了現在,我忽然很不甘心。”

杜若看著她,笑得風情萬種,

“你叫慕九歌是麽,我知道一個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她太虛弱了,九歌很想知道,這些天,她究竟做了什麽。

暗夜無邊,一個妖,一個靈,穿梭在夜色中,風過無聲,腳下無痕。

雖然四周很黑,可九歌一點也不慌,沈家,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也知道現在走到了哪裏。

花園,假山,那道僅容一身藏身的山洞裏,杜若伸手按了哪裏,深處忽然傳來了哢哢的聲響。

石壁分開,露出了狹窄的石階。

石階之下,又是一個石壁,此刻石壁已經洞開,露出了一個暗室。

暗室不大,四周燃著長明燈,有風闖入,明明滅滅搖搖晃晃,中間只有一具水晶棺,棺底擺滿了夜明珠,將整個水晶棺照得十分清楚明亮。

杜若靠在門口,仿佛已經是強弩之末,卻還在笑著,笑得十分淒慘,

“這5年來,每日我都用自己的修為還維護這具軀體,護得她栩栩如生,絲毫不敗,等著這軀體的生魂歸來,好讓她起死回生,他明明都知道,這消耗的都是我的命,他卻從不放棄,甚至為此,答應娶我,是我啊,愛他愛得命也不要了,我在山中活了八百年,卻抵不過在他身邊這5年,你既然已經回來了,我便再沒有活著的必要了,我將我僅剩的所有修為全部渡給了你,這樣你陪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就總能想起我,哈哈哈,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

杜若仰天笑著,笑得眼淚滿面,笑得身體漸漸透明,最終留下一滴淚,閉目,

“阿意,你讓我保守的秘密,我終究沒有做到,這樣,算是我負了你罷。”

絕美的人於那滴淚落下的瞬間,就此消散不見,微弱的光落在了地面上,順著風,飄了出去。

九歌就那樣看著,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具棺木上。

棺木裏躺著一個人,是一個女子,一襲青衣,是自己從前最喜歡的顏色。

。。。。。。。。。。。。。。。。。。。。。。。

丫頭。

九歌跨出了一步,心口的定魂珠忽然間滾燙起來,像是要把她燒成灰一樣。

她難受的蹲下身子,滾落在地上,張大了嘴,痛得要叫出來的時候,身後有人叫她。

丫頭。

九歌魂靈恍惚的回首,看見了身影飄蕩的師父,楚南山。

“師父...”

楚南山走到了她的身邊,從前的酒鬼師父,此刻竟是從未有過的清楚明朗,他眼底有憐憫的嘆息,手指輕輕拂過九歌的頭頂。

滅頂的灼熱,忽然漸漸消退了。

“師父。”

九歌仿佛溺水之人遇到了救命稻草,驚慌的向師父的手抓了過去。

卻抓了一個空。

九歌楞住了。

她茫然的看著從師父手臂間穿過去的自己的手。

魂體被穿透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師父..”

九歌睜大了眼,她許久未見師父了,借著定魂珠的力量,她知道了眼前的師父是什麽,可,為什麽會這樣。

楚南山笑了笑,

“你沒想錯,我已經死了,此刻幽魂不散,是記著這世上我還有一個不爭氣的徒弟,我同你不一樣,沈意用狐妖的修為將你的一魂一魄封在了你的身體裏,所以你既不是鬼,也不是活人。”

九歌聽著,緩緩側目,再看向那具水晶棺木,那,就是自己麽。

死掉的自己。

在定魂珠的壓制下,有什麽在洶湧,在沸騰,在張牙舞爪,等著呼嘯而出。

“我來晚了,本想先告訴你,好讓你有個準備,現在你已經看到了,我的時間不多了,丫頭,你要冷靜下來,好好看著。”

這個時候,沈意和容夙,一前一後已經走下了石階,打開了石室,看到了那具水晶棺木。

容夙一步步走近,手微微顫動。

水晶棺下,慕九歌面目如生,好像還活著一樣。

自那日清河城外的小酒坊相見,之後的一幕幕如走馬觀燈一般,從眼前一一滑過。

竟然

真的是她。

容夙的手,落在棺木上,他一寸寸看著九歌的臉,每一眼都像是刀子刻進了骨頭。

那一日在楚南山的屋子前,楚南山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小子,你已經勸過你,你既然不聽,那就做好承受的準備吧。”

容夙此刻才知真意,心口忽然絞痛,痛到無法呼吸,痛到無法站立,他扶著棺木,再也堅持不住,半跪在了地上,一手捂著心口,喉頭有些腥甜。

“...為什麽..”

他掙紮著開口。

沈意站在棺木一角,看著水晶棺裏的人,眸色幽深,深不見底。

“自小,父親就告訴我,沈家是為了你而存在的,為助你成大業,沒有什麽不可犧牲的,所以在這個丫頭說要嫁給我的時候,陰謀就開始了,那時候,她才五歲,你沒有見過,她圓圓的臉,軟軟的小手的樣子,可愛得不得了,我記著父親的話,愛護她,寵溺她,與她定下婚約,我以為與她成親,就是這個陰謀的最終了,慕家會為你所用,他們會助你功成,卻沒想到,你們沒有一個人告訴我,是要她死,我後來時常在想,如果不是聞家的人動手,你們會不會讓我親手殺了她。”

沈意說,

“我差一點就娶了她,她也很喜歡我,恨不得時刻在我身邊,我承諾過,會一生一世愛她的,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掉,那碗□□,甚至是我親手送到她手裏的,是我害死了她,明明是沈家欠你的恩情,為何偏偏要她的命。”

九歌看著沈意,看著,她從前心心念念的沈意,此刻卻像是全然不認識一樣。

都是騙人的嗎,那些,都是騙她的?

九歌恍恍惚惚記起,與沈意定下婚約之後,她十分開心,每日都往沈家去,黏在沈意的身邊,一同吃飯,一同玩耍,一同看書,多半是他在看書,而她在看他。

那年夏天格外的熱,沈家儲備的冰分了一半給慕家,九歌的及笄禮又用掉了許多,導致並不怎麽夠用,於是從外處調用了冰塊來,那天,沈意一手端著,一手將她從午睡中搖醒,

“剛煮好的你最喜歡的酸梅湯,要不要喝?”

微微笑起來的沈意,真是太好看了,她笑瞇著眼,抱著沈意的胳膊,

一覺醒來就能見到他真好,一想到以後都能每天一覺醒來就看見他,她更開心了,

“你餵我喝。”

她湊上了腦袋,沈意笑著敲了敲她的腦袋,卻還是舀動勺子,餵給了她,酸酸甜甜冰冰涼涼,她記得,那是她喝過的最好喝的酸梅湯。

那是,□□嗎。

突如其來的腹痛,痛到精神恍惚,痛到連沈意驚懼的臉都看不清。

血從嘴裏吐了出來,她倒了下去,就那樣死了,都來不及害怕。

是沈意,殺死了自己。

九歌張大了嘴,站在那裏。

沈意走到了容夙面前,目光灼灼看著容夙,十分期盼的看著他,

“好在那個時候,杜若出現了,她說她能保住九歌的魂魄,讓她不至於魂歸地府,只要能找到法力高強的大師,九歌就能覆活的,你日後當了皇帝,請你一定要去找,不管付出什麽代價,你一定要去找到這個世上最強的法師,歌兒,她就能活了。”

容夙在那樣固執的目光下,看著沈意,目光洶湧,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多希望這是可能。

咳咳。

咳咳咳咳咳。

石室外頭,忽然傳來了劇烈的咳嗽聲。

容夙和沈意擡起頭,看見了慕九遙。

冷風灌進了心口,如針紮,針針見血,劇烈的咳嗽從喉頭湧起腥甜,從他慘白的嘴角溢出。

慕九遙看著室內的那兩個人,像是在看一個巨大的笑話,洶湧的情緒使他的心脈紊亂,此刻已經是內傷,他卻彎起了唇,慘烈的笑了起來。

“慕某,自認聰慧無雙,以一顆真心相待兩位,原來,你們只是當我,當我慕家,為棋子,生殺予奪,全憑君爾。”

慕九遙一步步走近,每一步,像是腳下帶著血,顯出血肉模糊的悲慘。

他們慕家,如今僅剩他一個人,全因這兩個人。

爹,娘,唯一的妹妹。

都是他們的棋子,都在他們算計中,都因他們而死。

慕九遙走到了棺木前,一把推了開,伸手撫過小歌兒如生的眉目。

“哥哥,帶你回家了。”

雙臂微微用力,將九歌抱了起來。

轉身要走,被容夙抓住了胳膊。

“九遙,慕九遙,你冷靜一點,聽我說。”

“你還要說什麽,說你如何將我騙得團團轉嗎!”

慕九遙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自己昔日為之傾盡心血的人,心口血氣翻湧,一腳踢中了他的心口,力道之大,將容夙踢飛直撞到墻角,然後,吐出一口血來。

他要走,卻被沈意拉住了腳踝。

“你留下她,我會救活她的,我一定會救活她。”

毫不留情,慕九遙翻轉腳跟,狠狠踩中了沈意的手腕,力道之重,仿佛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再沒有人能阻攔,慕九遙垂首,望著懷中的人,還是昔日的模樣,就是臉色蒼白了點,好似下一秒就能睜開眼,歡天喜地的叫他一聲,哥哥。

“我家姑娘,自小便慣壞了,覺得這世上每個人都是好的,以至於我看著她的時候,也覺得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是好的,是我的錯,沒有教得她聰明一些,所以讓她到死,也分不清誰是人,誰是鬼,是我的錯,將她交到了你的手裏,讓你害死了她。”

“沈意,容夙,我慕家直到今日為止,原只想安安分分的活著,此後,我慕九遙,將與爾等,為敵,我會讓你們眼睜睜看著,我是如何一點一點如你們一樣,毀滅你們所珍視的一切。”

霧氣朦了眼,再也看不清他的眼神,這個昔日的江南第一公子,於此刻,徹底冷了骨血。

“我答應過小歌兒,那些害她的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慕九遙最後看了他們一眼,像是要把他們的臉刻在骨子裏,隨後,一步步出了暗室,走上了石階,腳步一個一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沈意看著容夙,

“現在,立刻派人將他抓回來,不然就來不及了。”

慕九遙離去前那一眼,如魔鬼沿著心底後背的脊梁,一寸寸攀上來,那樣的恐懼,足以擊潰一個人的心力。

可容夙,如何能這麽做。

若不是他,九歌不會死,若不是他,慕老夫婦不會死,這些年,九遙視他為親友,是他一開始就算計他。

容夙長至如今二十八年,唯一後悔的,便是當年容忍他們將慕九歌當作了魚餌,為了引出聞家,為了釣起慕家,每每思及他本有機會讓九歌不死,好好活到今日的,便痛到心腔崩塌粉碎。

容夙捂著心口,任由疼痛漫延,沙啞的嗓音,猶如幽靈,

“自己做的事,總要付出代價的。”

九歌,你說我若是放棄現在這一切,你是不是就能好好的活著。

沈意抓著受傷的手,跌跌撞撞的沖了出去。

沖出去的身影穿過了九歌的靈體。

軀體被慕九遙帶得遠了,心口的灼熱便一點點冷卻了下去。

可是為什麽,此刻比方才更痛。

楚南山嘆了口氣,

“狐妖將所有的修為渡給了你的身體,你若是想要回去,我可以助你,以那妖氣為源,可以支撐你活上三天,之後,便分崩離析,你將散落在世上,煙消雲散。”

“你若是不回去,待那妖氣散去,你被封印的一魂一魄便會歸位,因你修了道術,加上定魂珠,你將生生世世的在這世間游蕩,同靈苑一樣,以魂靈之身,降妖除魔,保衛這世道。”

楚南山說,“丫頭,從今往後,你再沒有人可以依靠,只有你自己了。”

有那麽一瞬間,九歌希望自己,從未活過,從未出現在這個世上,那麽這一切,就都不會有了。

去地獄吧,黑澤臨死的話語,此刻忽然響在耳邊,去地獄吧,這世上再沒有什麽值得留念,這一切都是陰謀,都是壞人。

定魂珠的金光在體內爆發,能力失去了控制,穿透了整個靈體。

九歌,即將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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