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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浴血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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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血腥的味道啖在舌尖,胸前的衣襟被他用力扯開,夭紹這才一驚,忙將他的手抓住:“阿彥?”

“你不願意?”他怔了一怔,微微擡起頭,雙目暗沈似有血色,冰焰流動其中,深思已難見清明。

見夭紹一直怔忡地看著他,他輕輕微笑,低了低頭,唇自她的額頭慢慢往下,呼吸滾熱而又悠長,縷縷灼燒她的肌膚。夭紹忍著顫栗,艱難地開口:“阿彥,你今晚是不是吃過寒食散?”

“寒食散?”他目色又暗了一下,額上汗珠滲出,似是體內極熱,然而貼著夭紹面頰的肌膚卻寒如冰玉,沒有一點溫度。

夭紹又驚又怕,撫摸他的臉龐,輕聲道:“你怎麽了?”

郗彥埋首她散亂下來的濃密烏發中,深深呼吸,想要抑制沖動,唇卻忍不住去親吻她的頸邊雪白的肌膚。酥麻的感覺突如其來,夭紹驀起一個激靈,全身瑟瑟地蜷縮起來。郗彥感受到她在懷中的顫顫發抖,愈發情難自控,將她越抱越緊,再度吻上她的嘴唇。

“夭紹……”她身上靈動的馨香猶如誘惑的蠱毒,他忍耐不住,卻又在靈臺留存的最後一絲清醒意識中掙紮躊躇,壓抑地痛苦地低喚她的名字,一遍一遍,情意漫染。

夭紹腦中早已是一片空白,身子不住顫抖,急欲逃離,卻又不忍牽累他毒發煎熬。肢體的糾纏之間,她背後滲出的細汗早已濕透衣裳,眼前因淚霧的充盈而朦朧一片,撲朔的光影之間,只有他清俊的面容愈發清晰。素日寒似冰雪的容顏此刻有些縱肆的張揚,眉目邪美,眼瞳深魅,誘得她的神思也不禁與之沈陷。

直到耳邊一聲裂帛脆響,她才愕然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已正動情地回應著他的深吻,雙臂亦勾在他的肩頭。夭紹怔楞頃刻,雙頰如同火燒,想要撤下雙臂,手腕卻被他用力握緊。他的掌心滿是汗水,她肌膚又是如此滑膩,她再用力一掙,還是抽出手來。

他低低一笑,在她耳邊念道:“夭紹。”聲音柔軟且深情,令她又是一陣恍惚,衣裳就此被他脫落,竟毫無抵抗之力。肌膚相貼時,他冰冷的體溫令她寒噤連連,他忙輕聲道歉:“對不起。”卻不似以前那樣將她推開,而是更緊地將她抱住。青色的錦袍離身的一刻,他五指輕拂,滿室帷帳在他的掌風下皆垂落下來,燈火歇滅,室內頓時陷入黑暗。

那是黑暗中莫測的山水深域,一望無際,永無止境,顛簸不平地行走其間,似是痛苦,又似快樂。夭紹閉著眼睛,耳邊清晰聞得一聲聲沈重的呼吸、紊亂的心跳、低沈而又誘人的喘息、羞恥而又暧昧的呻吟……那樣的感受,令她時而覺得海水湮沒頭頂的窒息難耐,時而又是從萬丈高峰墜落的驚恐慌張,長久的刺激之下,心神大亂,萬念俱無,只知緊緊依靠著他,擁抱著他,溫柔地將他的不安與愛意滿滿包容。

許久之後,待到潮浪已平、颶風已過,平靜下來的二人呼吸相纏,輕輕相擁。夭紹躺在他懷中,心弦依舊在劇烈跳動。他的肌膚不知何時已有了溫度,她微微松口氣,手悄悄地伸向他心口的方向,想觸摸他與她一樣難以平穩的心跳,指尖剛游移過去,就被他的手死死握住。

“夭紹……”他聲音暗啞低沈,略含幾分危險的意味。

夭紹身子一僵,忙不敢動彈,直到他無奈笑了一聲,輕輕柔撫她的肩頭,她才將繃緊的身體松弛下來。心中擔憂既除,這個時候,她才感覺殘留身體中的疼痛以及勞及筋骨的極致疲憊,在他輕柔的撫摸中閉上眼睛,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睡夢中,往事一幕幕浮現,那些清楚明了的喜怒哀樂,將她的心填得毫無空缺。安定,溫暖,一生如此,再無缺憾。至於將來能攜手共渡幾年,那又有什麽重要?只要他疼愛著她,她亦憐惜著他,就是幸福美滿了。

然而這些往事之後,卻總有一縷陰影飄浮不定,她望不清、看不明,卻覺這陰影如同絲線,能將她此刻所有的歡喜一圈圈地束縛,令她難以心安,猛然驚醒。



睜開眼睛,帷帳內還是黑暗。身旁那人呼吸輕淺綿長,似還沒有睡醒。夭紹輕輕動了動身子,想要從他懷裏離開,不料這一動身子竟似散架了一般,四肢骨骸,竟無處不痛,忍不住低哼了一聲。

“怎麽了?”他攬住她,輕聲問道。聲音清冽淡柔,並沒有絲毫睡意。

夭紹滿面通紅,低聲道:“沒什麽,你繼續睡吧。阿公……說讓我亥時前一定要回府,不然他會擔心。”邊說,邊掙紮著坐起,在黑暗中摸索散落一旁的衣裳,一件一件穿上身。

郗彥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道:“現在大概已是寅時了。”

“什麽?”夭紹一驚,繼而臉上又火辣辣地燒起來,“怎麽辦?四叔還在前庭等著……”

郗彥緩緩坐起,輕聲道:“方才你睡著了,我已讓人帶四叔去秋棠館中歇下。太傅府也派人通知了,說是……你喝多了酒,要在郗府歇一夜。”

夭紹聽罷,艱難地“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手上正拿著的一件外裳已被撕破,想來也難穿上身。她怔怔坐著榻上,一時不知該下榻還是該重新躺回去。

“夭紹……”郗彥在沈寂中出聲,將她拉向自己懷中,想要道歉,卻又難以啟齒方才對她的侵犯。過了半晌,才柔聲道:“我從今日起戒除寒食散。”

“真的?”夭紹微笑,臉頰貼著他的衣襟,“那我每日傍晚來幫你行針渡氣。”

郗彥笑了笑:“今後辛苦你了。”手指撫摸她的發,又道,“陛下昨日已與我說了舉行婚禮的日子,是這月二十八日。”

“這麽快?”夭紹垂首,抿著唇笑了笑。心中正覺歡喜的同時,腦海中卻又浮現夢中的陰影,笑意漸漸地消隱在唇角,沈默起來。

郗彥感受到她一霎低落的情緒,握住她有些發涼的手:“你在擔心什麽?”

夭紹想了片刻,才說道:“先前師父和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郗彥握著她的手微微一緊,輕笑:“你在擔心尚?”

“是,”夭紹坦然頷首,“我知道你絕不會因為要雪魂花而答應師父的條件,因為你當尚是最親的兄弟。而尚與你一般,也對你情同手足,若沈少孤當真與他去談此事,他會不答應麽?如果讓他犧牲自己的婚姻來換回雪魂花,我們情何以堪?如若他不答應,北柔然和北帝當真連成一線,鮮卑的處境豈不更為危險?”

“你這麽關心他?”郗彥淡淡一笑,不留痕跡地松開她的手,轉過身,披上外袍,著錦靴下榻。

夭紹楞了須臾,拉住他的衣袖:“阿彥!”

郗彥似乎低聲嘆了口氣,將袖子從她指間輕輕抽離,出了帷帳點燃一盞燭臺,而後轉過身,將亮光引至夭紹面前。他放下燭臺,俯眸微笑,話語閑淡:“方才的那些話中,你只考慮他答應會犧牲什麽,不答應又會有什麽處境。卻從沒有想過,我沒有雪魂花,我會如何。”

夭紹看著他深黑的眸子間壓抑的怒火,終於明白他言下何意,一時又傷心又氣惱:“時至今日,你原來還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擔心他不是因為他是我的朋友,而是因為他是你最重要的親人。難道你就不擔心他?難道你就這麽在乎雪魂花,在乎生死?”

郗彥看她半晌,眼中浮出無盡悲哀,微微笑道:“難道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夭紹斷然絕然的語氣令郗彥面色愴然一白。夭紹赤足下榻,將他緊緊抱住,柔聲道:“我們已被這雪魂花糾纏了這麽多時日,喜為了它,愁為了它,所有的心思和情緒都牽掛在它,憑什麽?其實雪魂花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無論天命怎麽定,我都和你生死與共。師父為迫你就範,總是危言聳聽,你不必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也不必顧慮我的今後。”

“夭紹?”郗彥震驚,看著懷中目光堅定、神色毅然的女子,心中波瀾起伏,不明是喜是哀。

也許人生所求,至喜不過如此,至哀亦不過如此。

他看她良久,低頭吻了吻她的額。“可我卻沒有活夠,也不舍你跟我命歸黃泉。雪魂花我還是要奪,鮮卑我還是要助,”說這話時,他劍眉斜飛,一貫清雅的面龐上露出的微笑竟有些飛揚恣肆的味道,看著夭紹道,“今後的日子依舊很艱難,你受得了這些苦麽?”

“你說呢?”夭紹反問,明眸善睞,笑顏嬌美,執住他的手,一字字道,“無論甘苦,紅塵共渡。”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上下章字數不會相差很多,下章部分內容移至上章。

補了八千字,本章所有內容已完成。和諧戲寫得我很吃力,大家將就看,盡量讚美,少提意見,謝謝。

下一章一定要寫尚了。若無意外,周末奉上更新:)

祝各位悅讀愉快。

☆、雲箎易成,孤心難斷

等到七月初九,北帝的求援國書遞上已逾十日,苻子徵仍不聞蕭禎傳召,心知東朝人心難合、大局已定。遂於當夜書函飛送洛都與隴右。於北帝之密報,不過“事定”二字,於隴右的密信,苻子徵收筆之際躊躇須臾,另添上幾句話:

鄴都城中北柔然人出沒頻繁,融王數日前曾登訪郗府,內情不明。郗彥與明嘉郡主婚期定於本月二十八,良辰佳日,天賜姻緣,某應邀留下赴宴,暫不北歸。

寫罷最後一字,筆端稍滯。想著接信之人看到“婚期”二字該有的心情,苻子徵便覺曠體舒暢。當日自己被逼入兩難困局的無奈和南下周轉多日的艱辛,重重惡氣憋悶胸間早已渾濁難耐,但待此信到了那人手中,此前一切恨怨必能雙倍償還。

這事於預想中端是大快人心,然而他卻不知,密函飛抵隴右軍營時,商之並不在軍中。

早在兩個月前,慕容虔率狼跋、伐柯及其麾下親軍前往信都,一面收攬舊部,一面平定幽、翼二州的戰亂。初時慕容虔顧忌慕容子野私自南下的安危,難以放手一搏,但自蕭少卿密信飛出江夏,送來慕容子野夫婦平安的消息,慕容虔便再無後顧之憂。幽、翼二州由他經營多年,諸多重鎮的文武官員皆出自慕容門下,根基之深固,能任他在長袖揮舞間翻雲覆雨。及至七月初,除卻接壤並州、青州的魏郡、濟北、東平三郡未曾平定,幽、翼兩州其餘城池皆已歸降鮮卑。

慕容虔揮師東進不曾動用隴右軍營的一兵一卒,因此商之化解北軍對涼州圍困的危局也更能從容不迫。自六月二十八日鮮卑軍攻下街亭、突破北軍防線始,隴右兵力便由此分為兩撥。一撥以拓拔軒為主將,段雲展為前鋒,率鮮卑五萬騎兵星夜攻克秦川,以渭水之北的雄關峻嶺為屏障,與北朝以趙王司馬徽為帥的雍、並二州府兵及涼、梁二州的烏桓降兵爭戰於涇河流域。

而另一撥,則是年初就隨拓拔軒對陣姚融的鮮卑精銳,因勞戰長久而疲憊不堪,暫留隴右休養生息。商之在此坐鎮中軍,賀蘭柬與石勒為輔,由隴右至狄道,軍營綿延百裏而設。雖暫歇不戰,眾將士卻仍在礪兵秣馬,只待拓拔軒的騎兵越過涇河,大軍便火速繞走天水,直攻雍州。

涼州地處西北,以金其行,常年苦寒。即便中原與江左皆已是日照炎烈的酷暑天氣,此地處於冰川雪海、戈壁蒼原之間,氣候仍是寒涼沁人。

且說賀蘭柬這一年南北顛簸多次,一身病骨早已支離破碎,此段時日思慮戰事費盡心力,又受西涼晝夜溫差之累,一時體消氣虛、四肢僵硬,眼前常生昏眩之感。七月初八,尉遲空與長孫靜在慕容華的主持下於雲中完成婚禮,消息傳至隴右,盤旋軍中多日的南柔然使臣終於放下糧草軍械,辭別回國。賀蘭柬送出十裏地,回營的途中,黃昏廣漠間,忽覺幻霧迷目,心跳驟微,身輕如薄紙,自馬背飄墜栽地,就此不醒。

等他能掙紮著睜開眼時,卻發覺身處雕梁畫棟之間。問過侍奉一旁的無憂,方知昏睡長達三日,商之已讓人將他送來天梯山下的姚氏莊園,命他從此靜心修養,不得再過問軍務。

賀蘭柬縱是心心念念皆在鮮卑大業之上,然病體至此力難從心,又兼商之有意封鎖所有軍情,百般無奈之下,只得在莊園中過起釣魚、讀書、閑敲棋子的日子。

七月十五正午時,苻子徵的密信送抵隴右。此日一早,商之接到賀蘭柬在莊園再次昏倒的消息,與石勒交待了諸項軍務,便領著幾名親衛火速趕往天梯山。石勒把持中軍諸事,苻子徵的密信送到手上時,未免耽誤軍情,啟信一閱。看完最後一句,眉頭頓時擰成一團。

恰逢離歌興高采烈地從帳外進來,望到石勒一臉神思難屬、異常糾結的表情,不禁笑道:“族老這是為何事煩心?前線剛傳來捷報,我軍於原城大勝,拓拔將軍已率軍渡過涇河了!”說著遞上兩封信函,一封紅翎飛動,自是前線的捷報,另一封卻有錫火密封,上書“尚親啟”。

字跡飛縱瀟灑,並不眼生,卻是蕭少卿自東朝荊州送來的密函。

離歌指著信道:“憬公子的信是飛鷹才送到的。”

石勒不語,沈著臉,指尖摩挲在錫火密封處,眼皮突突直跳。心中只猜忌裏面所書又事關郗彥和夭紹的婚事,想啟信一覽卻又顧忌那“親啟”二字,想暫截信不傳又想起賀蘭柬上次的前車之鑒,一時之間好不猶豫。

離歌婉轉提醒道:“石族老,拓拔將軍來信除報捷之外,也請求主公盡快支譴援軍。”

“求援?”石勒心思一凜,這才將視線移到拓拔軒的捷報上。

離歌道:“我軍昨夜趟過涇河,當前正與司馬徽爭奪北地郡。司馬徽在北地屯兵甚多,戰場形勢不容樂觀,另有姚融舊部降將延弈率梁、涼殘軍在池陽虎視眈眈,拓拔將軍擔心受兩面夾擊,眼下勝局不易維持。”

“知道了,”石勒嘆了口氣,將戰報交回給離歌,“即刻去天梯山,將戰況稟告主公,請他定奪。”又拿起蕭少卿的密函,不動聲色地塞入自己的衣袖,“此信等主公回來,我親自交給他。另告知主公,苻公子的密信剛剛送到,東朝大局已定,讓主公不必擔憂。”

“是。”離歌望了眼他緊緊掩住的袖口,又看著他將苻子徵的密函著火燃盡,沈默頃刻,轉身退出帳外。

離歌出營時,正值金陽縱橫天地,行走白沙石礫鋪迤的廣袤戈壁間,溫度雖不灼人,然明光烈烈,著實刺人眼痛。一路以鬥笠飄垂的黑紗遮目,才得以疾馳無忌。抵至天梯山脈下,日將遲暮。綿延無盡的蔥蘢峻嶺正被火紅霞潮湮染成崢嶸嫣色,群峰巍峨、雪壓山巔,石羊河水自高處飛湍而下,於層巒疊嶂間凝聚成湖。

姚氏莊園正築在此間山水,青林為影,綠波為紋,樓閣崇寬古樸,一眼可望。

離歌縱騎入園,至前庭,望見西苑屋舍間帶甲士兵來回奔波,人人擡箱捧書,正送往停駐溪邊的幾輛馬車中,不免一怔。跨步入堂,遇到在此等候商之的隨侍,皺眉問道:“西苑那邊搬運書籍是做什麽?難道賀蘭將軍身體已養好了麽,這就要回營?”

侍衛搖頭道:“主公命我們收拾賀蘭將軍的行裝,即刻護送他回雲中。”

“回雲中?”離歌一驚,忙轉身去往內庭。

天將入夜,池館之間燈火已掌。與前庭的忙亂不同,內庭樓臺靜空、悄寂異常。離歌獨行廊下,憂思滿腹,步伐漸緩。至賀蘭柬平日所居室前,望著檐下高懸的紗燈在未褪的暝光間飄忽不定,竹松蘭蕪垂列階樨之下,更隨風晃蕩出無盡幽影,離歌神思愈發恍惚起來,一時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何人在外?”室中傳來一聲冷喝。

“是我,”離歌斂斂心緒,回道,“主公,前線戰報已至,石族老命我送來讓主公過目。”話畢,不聞室中人再語,遲疑稍瞬,伸手推開門,輕步而入。

此室舊為姚融寢居,屋宇曠敞,梁甍宏麗。離歌繞過幾重帷帳,方覺眼前光火漸漸明晰,擡起頭,但見燭臺下二人執棋對弈。離歌近前行過禮,望著下首正襟危坐的白衣文士,不無驚訝:“賀蘭將軍?”

自前庭聽說將送賀蘭柬回雲中,他便猜想事出不妙。這段日子賀蘭柬接二連三的昏厥,確叫人不惶寧處。他私下只以為賀蘭柬病入膏肓、時日無多,為免魂魄無歸,方送返雲中。方才路上為此事還不勝感傷,未料入室卻見他竟能下榻端坐,精神雖非往日的豁達清矍,但舉手投足之間,卻也無絲毫垂死萎靡的跡象。

“小子為何吃驚如此?”賀蘭柬斜眸一顧離歌,笑道,“難道以為我已經死了,怕眼前所見是魂魄一縷?”

“不敢。”離歌忙收回目光。

商之落下指間黑子,淡淡揚眉:“柬叔今日詐病騙了我們所有人,此刻還得意如此,難道真是越老越有頑童之心了?”

賀蘭柬笑道:“主公說笑了。些許謊言,瞞過諸人卻也瞞不過主公。只是主公卻不點明我故作的伎倆,依舊趕來天梯山探望,賀蘭柬感激不盡。”說話之間,已撚起一子落局。

兩人由此又沈默下來,離歌侍立一旁,見他二人正專心對弈,且看盤中形勢,黑子得勝在望。遂移步窗下,為二人煮茶。

未過多久,待他捧著熱茶遞上時,弈局果見分曉。賀蘭柬意猶未盡地敲著棋盤,嘆道:“主公棋技不比往日,我又輸了。”

自入莊園就被他糾纏著下棋半日,最終僅得此評語。商之倒也不以為忤,淡淡一笑:“聽柬叔言下之意,原來往日我下棋很爛?”

賀蘭柬笑道:“往日主公的棋路還能讓人有所退路,總不比今日這般叫人無所逃匿的心驚膽戰。”

“是麽?”商之不以為然地一笑,撩袍起身,“與你對弈半日,你累了,我也不輕松。天色已晚,柬叔所需一切書冊衣物我俱已讓人準備妥當,請盡早上路,我也好趁夜色未深送你一程。”

賀蘭柬卻端坐不動,捧起離歌遞上的茶盞,飲了幾口,慢吞吞道:“主公定要送我回雲中?”

“難道柬叔想反悔?”商之聲色不動,“午後柬叔答應我的話,原來算不得數?”

“屬下不敢食言,”賀蘭柬低聲嘆了口氣,扶著案緣緩緩起身,“主公英明,想必不會不知屬下今日訛請主公來此、並拖延一個下午的緣由。”

商之不語,賀蘭柬嘆息道:“自屬下病況愈沈,主公屢勸我回雲中,關愛憐惜之心賀蘭柬並非不明白。但我這一生的心志企盼為何,主公應當知曉。如今譴我北歸,是強奪我心志,叫我死不瞑目。”

他陳情懇切,擡頭卻見商之神色冷淡,未有絲毫動容,忍不住焦灼地近前幾步:“我的身體我清楚,大限將至,無可挽回。只是若身亡軍營,則能不負先主厚恩、舉族重望,若避歸雲中偷安,縱得一兩年茍活,卻難全忠義。如今後再不能運籌帷幄於帳中,定留我畢生遺憾,萬望主公成全屬下心願。”

“不留你遺憾,必留我遺憾,”商之目色清寒,慢慢道,“你應該明白,類似阿彥喪鐘叔之痛,如今我不願承受,也難以承受。”

賀蘭柬面色微微一白。此時再提留下一事,不過垂死掙紮。不料商之執念在此,勢必決心如鐵、不存餘地。他閉目輕嘆:“也罷……屬下回雲中,不會再教主公為難。”最後一個字道出,體內氣力盡數抽空,腳下如踩棉絮,身體顫微,直欲後倒。

一旁離歌忙上前扶住他,欲攙他坐回軟榻。賀蘭柬卻想起什麽,按住他的手,問道:“你方才說有戰報要稟,可是前線已傳捷報?”

聽他一言道明自己來意,離歌微怔,下意識道:“是,拓拔將軍率軍已過涇河。”言罷才記起商之對賀蘭柬封鎖軍情的禁令,自感失言,偷偷朝商之一瞥。

商之卻仿佛並未聽聞,轉身踱去窗旁,仰頭望著夜空圓月,一言不發。

賀蘭柬薄唇一揚,臉上浮起喜色:“軒公子能如此輕易便越過涇河之險,看來前線已有貴人相助,如此我就放心了。”蹉跎半日等到的消息果然讓人驚喜,賀蘭柬如願以償,心緒稍安,又問離歌:“你出發之前,軍中可曾有東朝來信?”

“有,”離歌言語略住,再望一眼商之,見他並無制止的意思,方道,“苻公子信抵中軍,石族老看過,說東朝事定,讓主公勿憂。還有……”忽又停下話,目色閃爍不定,頗顯踟躕難言狀。

賀蘭柬唯恐事外有變,忙追問道:“還有何事?”

“還有憬公子的信函,”離歌斂眉垂目,將本難以上啟的話於此間說得水到渠成,“石族老已將信收好,說待主公回營再呈上。”

暫截信函不遞,絕非石勒的行事--賀蘭柬皺起眉,想到上次自己這般做為下的苦衷,心中微驚,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商之。商之面朝窗外,賀蘭柬難看清其面色,只覺他雙目映著夜色,深沈晦暗,愈發不可估摸。

離歌見二人忽都無聲了,情知觸忌何在。此事只可點到即止,他心知肚明,忙轉移話題道:“拓拔將軍信中除報捷外,還請主公援軍南下。”

“知道了,”商之自窗前轉身,燭火之下,面色淡靜依舊,“柬叔想必要問的話都問完了,未知心願是否已了?”

賀蘭柬暗嘆口氣,看著他難見一絲波瀾的面容,以及以滿室明火也難照亮的一雙鳳眸,心痛的同時更覺愧惱難當,勉強微笑道:“我已問完,但臨行之前,還有幾句叮囑的話,還請主公勿怪我年老嘮叨。”

商之點點頭:“柬叔請講。”

賀蘭柬轉目望了望離歌,離歌見其眼色,悄步退出室外。賀蘭柬這才正色整襟,屈膝跪地。

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商之大感不適,待要俯身相扶,賀蘭柬卻道:“臣下有言進諫,或有僭越之詞,理當跪稟,主上不必相扶。”

商之聽他稱呼有變,且執意難勸,只得將手收回。

賀蘭柬強支病體折騰一日,至此早不堪承受,面色泛黃,掩袖咳了幾聲,才道:“眼下戰事紛紜莫測,鮮卑介居西涼,中原難克,際遇艱難。已占城池人心歸屬、士族籠絡,鮮卑也難以正朔之名劃一而治,僅憑一時兵精士銳強壓之,遲早成患。此間一切興廢向背,需主公全神應對。往日賀蘭柬隨主公身側,雖則無能,卻也能為主公分擔一二煩惱。今日我一旦離去,主公身側武將驍多,謀士愈少。石勒雖忠心不二,但性情太過耿烈,不同屬下心思陰損。離歌可稱機敏靈活,然畢竟年幼,難當大事。軒公子帳中縱來貴人相助,只是人心難測、非我族類,主公萬不能推心置腹待之。日後若遇危局,主公難免會遭潛謀獨斷的困境。因此屬下鬥膽上諫,若我今日北歸,主公是否可請華公子南下?有他隨主公左右,必能勝任軍師一職。”

商之搖頭道:“華伯父久居相位,執掌中樞,最善斡旋諸方、穩定時局,有他坐鎮後方,才斷我無盡後憂。”他看著賀蘭柬嘆息道:“柬叔這是千方百計地不願靜心養病,非要攬一事在懷。此條不可行。至於與我商討兵鋒所向之人,我心中自有計較。”

“如此……”眼下任何請纓之路皆被商之封死,賀蘭柬苦不堪言,長嘆低頭,自懷中摸出一卷錦書,雙手呈與商之,“這是我這幾日朝夕思慮寫罷的檄文,主公看當下時機,是否可一用。”

商之將帛書接過,轉身坐回案後,於燈火下慢慢閱覽。

賀蘭柬耐心恭候一側,直到商之放下帛書,才問道:“主公以為如何?”

商之道:“柬叔常有先見之明,看來軒大勝早已在你意料之中。他的求援我是必應的,勝仗不易,要沖難得,不能自滅鮮卑將士新勝之威。只不過是否由我帶兵南下,又該是何時南下,確實是需慎思多慮的事。”

他話語略住,思忖一番,才接著道:“當日無論是被逼北上,還是破西涼重圍,都是自解危局,尚未公然稱逆。而今日若冒然引兵攻幽州,不僅是挑釁司馬氏正朔之統,更會引起天下大難,如若籌備不周,必被北朝臣民戳脊罵背視為不臣賊寇、狼子野心。如此,天下黎民萬萬眾,都將以我為敵。”說罷,他再看了眼帛書上筆墨濃重處,慢慢道:“柬叔此文固然是辭章犀利、文采華茂,雖歷數司馬皇室之過、烏桓貴族之失,但檄文中所書罪孽,卻多數非司馬豫所為……”

賀蘭柬細味他言語中隱約的哀悵念舊之意,急道:“對那個皇帝,主公難道還有顧念之心?”

商之不言,雙目微垂,濃密的眼睫遮掩下的黑瞳沈如深淵,最後一絲惻隱落入其中,難成起伏。他閉了閉眼眸,須臾靜默,啟唇道:“柬叔放心,此檄文我會命人今夜發出。以雲閣遍及天下重鎮之利,想來不日便可風傳諸州。”

賀蘭柬連連點頭,感慰道:“正該如此。”

商之將帛書收入袖中,起身將行,卻見賀蘭柬仍筆直跪在原處,不由蹙眉:“柬叔還有何言?”

賀蘭柬緩緩道:“主公見諒,屬下將諫的最後一事,事關明嘉郡主。”

“夭紹?”商之略怔,嘴裏念出那兩個字時更是茫然頓生,令他對著燭火失神頃刻,才漠然道,“你想說什麽?”

賀蘭柬長吸一口氣,道:“屬下鬥膽,請主公即日譴使臣南下行聘。”

“行聘--”商之語意綿長,縱想竭力忍住心緒湧動,然臉色卻還是抑不住地孤冷下來,俊顏似雪,燭光下微微一笑,竟有萬冰同碎之寒,“族老之意,是要我向誰提親?”

賀蘭柬知他盛怒已藏,卻依舊面不改色道:“謝明嘉既為主公紅顏知己,又是東朝高門晉陵謝氏之女,且此女身兼蕭氏皇族血脈,尊為郡主。主公若得娶郡主,既得東朝後援,亦不必再與謝太傅博盡心機周旋下去,除此之外,以謝氏在南北漢人士族中的威望,更可收攬天下士子之心。一舉數得,為何不為?”

“荒唐!”商之厲喝,面色青白,盯著賀蘭柬道,“看來賀蘭族老恃功反噬之心日盛一日,非要置我於無情無義、背負兄弟、無顏相對之地?”

“除了兄弟之情,難道主公心中就了無遺憾,就能再無牽掛而不神傷?”賀蘭柬低嘆一聲,輕輕道,“當日主公如何才取得那一塊血蒼玉,想來也沒有和郡主解釋罷?”

“我憑什麽要和她解釋?”商之冷笑,“血蒼玉是為救阿彥,與她何幹?看來我決意未錯,賀蘭族老年邁昏聵,如留你繼續在軍中,不是處處掣肘我,還能是什麽?”至此已忍無可忍,振袍出門,再不顧賀蘭柬一眼。

談話到最後演變成這般不歡而散的局面,賀蘭柬縱早已有所準備,卻也難免心中悵然,且方才一番長談著實耗損精力,一時氣息紊亂,扶著墻壁重重咳嗽。費力起身,轉過頭,但見帷帳下有人靜立。

無憂黑衣若魅,站在帷帳陰影下,懷中抱著一只藍羽紅眸的花梨鷹,靜靜看著賀蘭柬,小臉上滿是憂色。

“小無憂何時也有憂愁了?”賀蘭柬微笑,望著他懷裏的花梨鷹,“畫眉已調教好了麽?”

無憂點點頭,這才從陰翳中走出來,至賀蘭柬身前,低聲問道:“叔父臨行在即,為何還要激得主公大怒?”

賀蘭柬溫和一笑,道:“這是叔父闖下的禍,將致主公畢生大憾。別人或許可裝糊塗充耳不聞,叔父卻不能不力圖彌補。只不過叔父在兒女情事上卻也是經驗淺顯,難得良謀。如今看來,江左的那個郡主和我們主公是緣份日薄,再不可強求啦。”

無憂似懂非懂,眨著眼看他半晌,又低頭瞧了瞧懷裏的鷹:“那這只鷹,叔父還要送給主公麽?”

賀蘭柬伸手溫柔地摸了摸花梨鷹湛藍的羽翼,笑了一笑,不置是否。

此地諸事已了,賀蘭柬環顧室中片刻,狠了狠心,攜無憂前往前庭。莊園前商之隨侍皆在,離歌亦不曾離開,唯獨不見商之蹤影。賀蘭柬於堂上等候一個時辰,苦守不去。離歌恐夜色漸深、風露漸重,賀蘭柬路上將多有不便,遂請賀蘭柬登車啟程。

賀蘭柬長嘆一聲,夾緊狐裘,下階登車時,於夜風中回首一顧。無意望見圓月之下,天梯山雪峰瑩煌,那修長的身影正孤立在高處,黑綾衣袍於勁風的牽扯下飛揚若烈焰,夜色下華色奪目、難以逼視。雖距離甚遠難見彼此面容,然主仆之間臨別牽絆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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