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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浴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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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解佛道,言詞殷殷謙和,不過一刻,便讓司馬豫深覺佛法無邊。

正聽竺法說到深刻玄妙處,內侍通傳明嘉郡主宣至。司馬豫遺憾道:“稍後再請教大師。”便傳夭紹入殿。

夭紹趨步至殿中,拜過司馬豫,又對竺法欠身一禮,微笑道:“大師別來無恙。”

“郡主有禮,”竺法淺笑頷首,將帶來的懿旨遞出,“此乃沈太後的旨意,郡主看看罷。”

“是。”夭紹肅容接過,看罷臉上笑意盡去,眉目之間滿是憂慮。躊躇片刻,轉身朝司馬豫深深一禮,輕聲道:“陛下,明嘉想請辭回東朝。”

司馬豫皺眉道:“何事?”

夭紹將懿旨呈上禦案:“太後病重,宣明嘉南下榻邊侍奉。”

“如此……”司馬豫望過卷帛上的字跡,目光落在最後章印處,半晌方慢慢啟唇,“你準備何時啟程?”

夭紹道:“太後旨上令我見諭即回,明嘉不敢懈怠,想立刻啟程南歸。”

司馬豫手指敲擊禦案,斟酌良久,才道:“我朝如今戰火頻頻,郡主南去一路恐有危虞。朕派禁軍百人護送郡主南歸罷。”

夭紹看了看他,心中雖是無奈,卻不得不點頭應下:“多謝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獨步江左的郗公子彥就要出場了……

其實此人並未消失幾章,不過因為我緩慢的更新速度,的確好像幾個月沒有見到此人了,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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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說下周日繼續更新的,不過過幾天好像中秋啊,中秋加更吧:)

☆、明泉山莊

午後車馬齊備,夭紹於昭慶門前與明妤辭別。姐妹再見,不過一夜便分離,雖是預料中的事,但到真的離別時心中難免還會不舍。然而除卻留戀,明妤心中卻更有其它隱憂,宮門前握住夭紹的手,望了眼列隊道旁、鎧甲鮮明的百名禁宮侍衛,低低嘆了口氣:“你一路小心了,莫要再任性胡為,惹出什麽亂子來。”

夭紹微笑,伸臂擁住她:“阿姐放心,他們北朝君臣爾虞我詐,其實與我並無幹系。三叔和敬公公都在城外等我,他們會與我一路同行,不會出什麽亂子。倒是阿姐你,獨在深宮,且是他國,才要諸事小心。”說到這,想了想,又壓低聲音道,“待荊州戰事結束,我再偷偷來北朝瞧你罷。”

“為什麽要偷偷的?”明妤失笑,柔聲道,“陛下已答應我,待中原事定、西北亂平,便以續訂盟約為由向鄴都邀請我父王和少卿北上和談。”

“……這樣更好,”夭紹琢磨了一會,松開手臂,望著明妤道,“不管如何,一年之內,我總還要北上的,到時再來見阿姐。”

明妤見她神色異常,眉目間隱約又是如昨夜的悵惋之色,忍不住便要細問。還未開口,夭紹已微微一笑,掙脫開她的手指:“阿姐保重,我走了。”轉身快步離開,走上馬車。車旁兩名侍女隨即跟上車,將門扇關閉。

“啟程罷。”夭紹於車中道。

車碾轆轆,百名禁衛高居坐騎上,環擁著那輛王青蓋車,沿著曲長的沙石道,慢慢遠去。明妤登上宮城高樓,目送良久,直到車馬淡出視線,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宮。

出了洛都城約莫十裏處,敬公公與沐奇正等在途中。此行侍衛首領看過敬公公的腰牌,自無推諉他要求同行的理由。聯袂上路後,一行人快馬加鞭,欲在日落之前趕到南下的第一重鎮廬池。未時過了楓嶺之西,車馬自平坦官道拐入崤山道後,山峰遮蔽日光,道路愈發崎嶇,夭紹於車中顛簸不耐,索性戴了帷帽探身下車,於道旁驛站取了一匹坐騎,與眾人策騎趕路。

如此疾馳三個時辰不曾停歇,日暮之前,終走出了崤山道,於菱冊道交匯的岔口,遠望前方廬池官道筆直通暢,侍衛首領這才松了口氣,下令人馬稍歇。

廬池官道一側正是清波蕩漾的洛水,旁有白堤長築、綠柳成蔭。夭紹牽了馬走去堤岸,栓好韁繩讓馬兒飲水,自站在柳樹下,手執一根細長的柳條,輕輕繞住指尖,默望著夕日下光色閃爍的長河,久久未動。

“郡主,”敬公公從後悄然靠過來,手中以紗綢捧住幾塊餅餌,微笑道,“這裏有些幹糧,吃麽?”

夭紹轉眸,看著他明顯瘦削下去的面龐,心知他這幾日在牢獄中必然不好過,歉然道:“敬公公,那日在雲閣……”

“多謝郡主將老奴從獄中救出來,”敬公公打斷她,自拾起一塊餅餌放入嘴中,笑了笑,“郡主不吃,老奴便先用了。其實這幾日在牢中膳食倒是不曾虧待老奴,每頓還有美酒,只是奴牽掛著病臥榻上的太後,如何能有用膳的心情……”他嘆了口氣,緩緩吃罷餅餌,又感慨道,“今日便不同了,郡主肯與我回鄴都,即便不餓,吃什麽亦是可口的。”

夭紹淡淡一笑,轉過頭去,望著眼前水色,忽道:“敬公公,我想問你一件事。”

敬公公揖手道:“郡主請說。”

夭紹目光略垂,將柳枝一圈一圈在指上繞緊,靜靜道:“婆婆的病,真的只能捱一年了麽?”

“郡主問這話,莫非懷疑祁某假此借口騙郡主南歸不成?”敬公公臉色發寒,細眸微瞇,盯住夭紹的面龐,言詞緩慢道,“太後聖體關系社稷天下,孰人敢玩笑待之?去歲入冬,正逢殷桓動亂之時,群臣跪叩承慶宮外,錚言死諫,幾乎把太後說成是亂世禍水,逼迫她交出虎符。那兩日太後恰受風寒,經此一鬧,昏厥榻上,雲夫人連夜入宮診治,方才將太後救醒。”

夭紹聞言指間失力,柳枝一彈,無力松開。她蹙眉道:“虎符之事我雖聽說了,卻不知――”

“不知是群臣逼宮麽?”敬公公冷冷一笑,想說什麽,又竭力忍住,轉而言道,“其實那時除此事,郡主的所作所為,又何嘗不傷太後的心?要知虎符之事正是因豫章郡王回鄴都而引起的,那時太後一心想促成你和郡王的好事,而郡王南歸、你卻獨留北朝,違逆之意不言而喻。可即便太後當時又怒又傷心,她還是親自寫了書信給北帝,為你暫留北朝之事予以通融。”

話語一頓,他嘆了口氣,尖細的聲音慢慢放得輕柔:“郡主,說句實話,我此生陪伴太後六十餘年,從未見過她對誰是這般放任的寵溺和寬宥。你在外逍遙了這麽長的日子,如今要你回鄴都陪伴她最後一程,可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夭紹搖頭,苦笑道:“自然不是,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郡主明白便好,”敬公公淡淡道,對著她淺淺躬腰,“方才老奴言有不敬之處,還請郡主勿怪。”說罷,後退三步,轉身正要離開時,恰對上沐奇病怏怏的一張面龐,眉梢輕揚,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敬公公皺了皺眉,斜睨他一眼,不發一言越過他,自去前面與侍衛首領說話。

“郡主,”沐奇踱至堤岸,猶疑了一下,道,“方才敬公公的話我都聽到了,沈太後怕是真的病重了。郡主如今是要回鄴都,還是……”他放低聲音道,“去江州?”

夭紹抿唇不答,沐奇斟酌片刻,又道:“可是公子那邊也有信過來,太傅並不想讓郡主回鄴都,想來此間事情還有些蹊蹺。”

“我知道。”夭紹輕聲道,望著水天之際日落金暉,雙目漸沈漸黯。

不多時,諸人返身上馬,將行之前,夭紹目光一瞥,透過帷帽輕紗,正見菱冊道上一列冗長的車隊,每一輛車皆披薪積重,車輪留痕甚深,往西北慢慢行去。她想了想,勒住韁繩,問身旁的侍衛首領:“可是糧隊?”

“正是,”那首領道,“今日朝上陛下當眾問責了苻大人,令他即刻往隴右派遣糧草,如今看來,想必這些就是了。”

夭紹聞言疑惑:“從洛都運去的軍糧,何時才能到涼州?而且此去中原一路上都是烽火關卡,這樣走下來,少說也得一個月吧。”

首領含含糊糊道:“此事怕是說不準。”

夭紹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說,揚鞭上路。沐奇緊隨她身旁,低聲道:“北朝北疆多為胡虜,常年戰事不斷,翼、雍二州的糧倉應該囤積甚多才是,且中原戰場的軍隊自有潼關永豐倉的儲備,斷不會挪用翼、雍糧草太多,如今苻景略卻為何要舍近取遠,從洛都調糧草?”

夭紹聽罷一笑:“三叔是不是想提醒我什麽?”

沐奇道:“郡主一向機敏,北朝君臣角逐之局想已看明,自是不用我多嘴的。”話雖如此,眼角卻微微斜挑,偷瞟那張被輕紗罩得朦朧的面容。夭紹如何不知他的言下之意,環顧左右圍得密不透風的侍衛,無奈嘆息:“知曉局勢又如何,只可惜你我無辜,如今卻註定是人家局中的棋子了。”



入夜歇在廬池驛站,一宿無事。次日仍起早趕路,天將黑之前到達曹陽,進城時天際劈過一道閃電,白練森森,穿透陰雲密布的天宇,張牙舞爪地直墜紅塵。空中雷聲不住轟鳴,未過一會,雨珠便飄飄揚揚地灑下來。

起初的雨下得並不大,夭紹走入驛站池館時,衣衫微濕,無礙大雅,就此用了晚膳。又記起北行送親時自己也在這間驛站歇過,於是便選了原先住的閣樓。

自裏閣沐浴出來時,聽聞窗外雨聲如潑,推開窗扇,方見廊檐處水簾密密,雨勢甚大。夭紹想到去年來此時,大雪初降,雖滿庭花木雕零,然月色下雪景如畫,連心情也是一般剔透純凈的,而今庭間樹木繁盛,紗燈飄搖的夜色下,稀薄雨霧籠罩綠蔭,模模糊糊,看不清遠方一點山色,亦正如此刻她的心境,思緒一時茫然,一時迷亂,想起江左的諸事諸人,又想起如今的困局,不辨是思念多一些,還是傷愁多一些。

這也才知道,南北輪回一趟,變了的不止是冬夏交替、樹木枯盛,人心無常,世事變遷,卻是過猶不及。

她躺在窗旁榻上看了會夜雨,想要闔眼休憩,心中卻始終不寧,又起身坐去書案後,端詳那朵藏於晶石裏嬌色鮮妍的雪魂花,一時默然出神。

“在想什麽?”不知何時,窗外忽有人道。池館寂靜,他的聲音低沈輕緩,穿透雨聲隨風送至,如幽魅飄忽而來。

夭紹一驚起身,望著窗外廊下的那人。白袍臨風,黑玉簪發,袖袂上金色蒼鷹烈烈展翅,夜色中有著刺眼的璀璨。他淡淡一笑,慢步走至窗旁,室間燭光照上他的眉目,容色華美,神情溫和。

夭紹一時結舌:“你……你,又是這樣……”神出鬼沒,來去無聲,恰如魂魄一般。

商之自知她的腹誹,看著她,微笑不語。她心有餘悸,又看看他渾身上下,衣裳幹凈,一絲不濕,更是驚訝:“難道你一直在驛站中?”

“嗯,”商之頷首,眸光飄過她濕漉漉的長發上,面色忽有異樣,“我來接你去明泉山莊。”

夭紹至此才想起那日在王府說的話,略起尷尬:“你當真來了?我只以為是……”

“以為是戲言麽?”商之輕輕揚唇,“我此生從不說戲言。”

夭紹心思卻不在此處,想起前日看見的那支糧隊,盯著他看了片刻,慢慢道:“山莊何時都能去,可如今北朝這般局勢,你並不適宜離開洛都。”

“何時才是適宜?”商之看向室中,視線在雪魂花上停留一刻,又落在夭紹面龐上,“之前或有顧慮牽掛,今後麽……”他低聲笑了笑,“也罷了。”

夭紹體會著他的言下之意,良久,才勉強彎了彎唇。而後也不再多問,轉身自案上收起雪魂花,又拿了南海檀木、血蒼玉等諸物,抱了滿懷,走到窗前,微微笑道:“可以走了。”

“給我吧。”商之將包裹取過,拎於手中。

夭紹飄身掠出窗外,將要行時,腳步又止:“我還要去告知一下三叔。”

“不必,”商之道,“三叔已在館外等候。”

夭紹聞言側首,註視他一瞬,移開目光,淡淡道:“好,那你帶路罷。”



不知商之用了什麽法子,一路沿著長廊走去驛站偏門,途中竟不曾遇到一位禁軍侍衛,便連一直放心不下夭紹行蹤的敬公公也不見如昨夜時時徘徊左右的影子。廊下兩人靜靜而行,毫無一分驚險地走出驛站。

外間等候著十幾騎黑驪,人與馬俱悄無聲息。夭紹環顧一周,見一眾披著玄色鬥篷的武士之間獨一人身穿灰色布袍,蓑衣鬥笠,對著自己頷首微笑,正是沐奇。

“上車吧。”商之撐開一柄油傘,罩住夭紹的身子,攜著她往不遠處梧桐樹下的馬車走去。駕車的人仍是離歌,揚起臉笑望著夭紹,風燈微弱的光線下,那張沾雨的面容十分清秀明亮。

“高興什麽?”夭紹見他笑容不住,不由盯了他一眼。

“郡主可有眼福了,主公他……”離歌話才出嘴,不小心瞥見商之微寒的臉色,又生生將話吞下,喃喃道,“沒高興什麽。”低下頭,專心致志檢查手中馬鞭,嘴角卻仍是忍不住上揚。

“眼福?”夭紹心覺不解,轉顧商之,卻見他神色冷淡,看也不看她,打開車門先探身而入。夭紹撇唇,扶著車軾上車,關上車門的一瞬,卻見驛站偏門處一道暗影閃閃縮縮,朝外張望片刻,忽隱入院墻下不見。

“那人……”夭紹正要追下車去,商之卻拉住她,反手將門扇“啪嗒”扣緊,淡淡道:“無礙。”敲指車廂,“回山莊。”

“是。”離歌在外清脆應聲,長鞭一揚,車馬迅疾沒入風雨夜色。

明泉山莊築於曹陽一處山頂,雨夜山路濕滑,離歌馭駕之術再好,上山時亦不免有些顛簸。眼見車中燭臺搖晃不穩,商之卻流覽著手中諜報毫無察覺,夭紹輕輕搖頭,伸手扶住燭臺,運力令燭火平穩。

商之閱罷數件密函,待要引火燃去,擡起頭,方見緊握燭臺的細白手指。怔了一怔,朝對面看去,一霎又啞然失笑。只見夭紹半靠在身後軟褥上,雙目闔閉,已然是昏昏欲睡。他坐去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上身,本要令她靠著軟褥躺平,誰料道路不穩,車行忽震,她身子一滑,柔軟的身軀便依偎入他的懷中。

他僵了僵,低頭看著她入睡的容顏,目光漸漸柔和,轉眸又望著她執住燭臺的手,唇角微揚,揮了揮衣袖,將燭火熄滅。

滿目黑暗,他在寂靜中聽聞她輕柔的呼吸,心中亦喜亦哀。原來只是在這樣漆黑的夜色裏,他才可如此小心翼翼地感受她片刻的溫柔依靠。手探上她的指尖,慢慢揉去滴落在她手背的燭淚。她在他懷中微微一動,側首,臉頰貼上他的衣襟。

這一刻便是最後的溫存――他比誰都清楚地知道。



夭紹並未察覺自己就這般睡了過去,待耳旁迷迷糊糊聽聞男子對話的聲音,又響起駿馬低低嘶鳴、鐵蹄遙遙遠去的動靜,恍惚之下,猛地驚醒過來。睜開眼,才發覺自己躺在車廂中,外面燈火曄然,透著紗簾照入車內,滿目光明。她望向對面,商之已不在,茫然坐起,揉了揉腦袋,正覺昏沈時,車外有人低聲道:“郡主,已到明泉山莊了。”

卻是沐奇的聲音。推開車門,夜雨仍大,沐奇蓑衣未褪,將傘遞給她。撐傘下車,放眼一望,腳下黛色沈沈,山巖嶙峋,一側懸崖深邃萬丈,俯望雲煙蔚然,她這才恍悟過來,自己已在眾山之巔。轉過頭,面前古樹參天,青石道鋪迤其間,正對一座軒昂府邸,中門大開,裏間燈色飄搖,朗如白晝。夭紹擡頭望了望,煌煌燈火間那一座座閣樓似懸空而築,自府前遠眺,雕甍層疊浮出,池館變幻無窮,夜雨之下,恰如水間晶殿、雲中仙闕。

夭紹有些愕然,疑惑自己仍在夢中。只是那立在府邸前望著自己的白衣男子,卻是一如平常的淡靜面容。

“你這是做什麽?”夭紹走上前,心道終於明白離歌方才所謂“眼福”是說什麽,笑了笑道,“難道你要帶我夜游山莊?”

本是玩笑之語,不料商之卻點頭道:“正是。”

夭紹怔了怔,商之微微一笑,轉身先行入府,說道:“你行程也急,在莊中待一夜罷,明日一早便送你南下。”

夭紹聞言駐足,山頂風大,又兼夜雨,濕寒之氣穿透裙裾,冷意之下,她終於全然清醒。低下頭收了傘,跟著他走入府中長廊,狀似隨意道:“這裏可是我向往長久的地方,讓我多待一日如何?”

商之止住步伐,回首望著她。滿庭燈火雖盎然,然他站於廊柱旁,微微垂首,面龐便籠在一片朦朧的陰影中。夭紹在他面前揚起臉,正對上那雙沈沈如墨的鳳目,相視許久,她啟唇道:“既煞費苦心讓我來了,又何必這麽急著趕我走?”

商之目中隱現冷冽怒色,盯著她長久,張了張唇,卻又緊緊抿住。夭紹亦始終不曾低頭,明眸如水,其間情緒一絲沒有隱瞞,由期待轉為失望,似也不過一刻的事。他面容一暗,挪開目光。而後終是什麽也未說,便驀地轉身,往廊中深處走去。

“主公……”迎面走來一身披狐裘的男子,剛揖手想說什麽,不料眼前白袍一掠而過,已飄入夜雨間,徑往內庭。那男子站在原地楞了一刻,掩袖輕輕咳嗽起來,半晌轉過頭,看著孤身立在門扉處的夭紹,微笑迎去:“郡主來了?”

夭紹恍過神,望著來人,訝然:“賀蘭將軍?你何時來了雍州?”

“亦是昨日剛到,”賀蘭柬面容仍是病弱,狐裘披身,似還不能抵住寒冷,拉了拉衣襟,稍稍避開當風處,揖手道,“郡主,主公怕是另有要事處理,我領你游一游山莊吧?”說著,一瞥夭紹不豫的神色,微笑著流盼左右,嘆道,“因郡主要來山莊,滿莊上下費了一夜一日的功夫將府中布置如斯,人間仙境,亦不過如此吧?郡主若不走走看看,主公這片苦心,可就白費了。”

夭紹咬了咬唇,看了一眼商之離去的方向,輕聲道:“如此……只能辛苦賀蘭將軍了。”

“不辛苦,”賀蘭柬笑意從容,展臂道,“郡主這邊請。”



賀蘭柬話說得輕便,然兩人未逛完一半山莊,他便已累得氣息不穩、手足發顫。夭紹自知他的病情,當下亦到了曾聽沈伊說起奇巧可奪天工的淩空閣,已是心滿意足,便道:“今夜先到此處,賀蘭將軍回去歇息罷。”

“也好,”賀蘭柬摸著胸口,在閣中榻上坐下,努力平穩音調,微笑道,“我在此歇一會,郡主……也歇會吧。”

夭紹見他神情間有些異常,看向自己時目光深刻,似是憋著什麽話,但又說不出口。於是笑笑,也不急著走,站在一旁擡起手撥弄窗旁懸墜的琉璃燈。淩空閣築於萬丈高處,底下雨霧繚繞,如履雲端。夭紹望望外面夜色,陣雨稍住,淅淅瀝瀝水絲綿綿飄動,再無方才滂沱之勢。

“雨要停了。”夭紹說,伸手出窗外,任屋檐上滴落的清涼水珠滾入手心。

賀蘭柬於榻上靜坐無聲,看著燈光下她秀麗的容顏,忽道:“我有幾句話要與郡主說,不知郡主能否一聽。”

夭紹將手收回,回首笑道:“將軍請講。”

賀蘭柬目光流轉於她面龐上,緩緩道:“郡主聰慧,想來是明白了主公深夜攜郡主上山的用意。”

夭紹默然一會,頷首:“是,明白。”

賀蘭柬微笑道:“那麽郡主是在怨主公?”

“不怨,他自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夭紹別過頭去,苦笑著低聲道,“何況……這亦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賀蘭柬想了想,念光閃過腦海,懊悔不已:“郡主難道是說,上次在岐原山,被沈少孤帶回柔然之事?”

夭紹側身對著他,手撫窗欞,沈默不言。賀蘭柬嘆了口氣:“郡主錯怪人了,那次是我瞞著主公截斷密信,並以郡主引開沈少孤的。”

夭紹僵了片刻,扶在窗欞上的手乏力垂落,卻依舊側著身,背影靜柔,不知何想。

賀蘭柬滿面愧色,站起身,在夭紹身後單膝跪了下去:“此事是我對不起郡主,私為鮮卑生存而未顧郡主安危,好在彥公子相救及時,未曾讓郡主有何不測,我亦因此未成罪人。”頓了一頓,又道,“上次郡主經過雲中時,我便想如何對郡主說明此事,只總找不到機會開口說明,今日才道明緣由,還望郡主莫要遷怒於主公。”

夭紹默立長久,還是一聲不吭。夜風夾雨襲身,紫裙飛亂,冷亦不覺。琉璃燈搖晃不住,光影茫然間,似有無數過往在眼前流逝。她淡淡一笑,終於出聲:“事過境遷,我既安然無恙,將軍亦不必放在心中。”言罷,轉身扶他:“將軍起來吧。”

賀蘭柬顫顫起身,看著她隱隱蒼白的面色,暗嘆無聲。



賀蘭柬來到內庭書房時,已是子時深夜。商之正看著一卷書簡,衣裳已換成一件墨色長袍,擡眸看了他一眼,道:“坐吧,我正有事和你商量。”

“是,”賀蘭柬自盛了一盞熱茶湯,倦然歪坐在一旁席上,道,“郡主逛了一半說累了,我已讓人送她回青薔園休息。”

“嗯。”商之低低應了聲,放下書簡,提筆在一張已寫了不少字的卷帛上繼續落筆。燭光下那張面容平靜淡漠,如冰冷的玉石般,不現一分喜怒。

賀蘭柬看了看他,又微笑道:“郡主說明日一早便會離開南下。”

商之筆下稍頓,依舊聲色不動:“那樣便好。”

“我剛剛和她說明了岐原山一事。”賀蘭柬吹著茶湯熱氣,似漫不經心道。

商之面色一變,筆下僵住。賀蘭柬捧著茶盞微笑,故作不察,低下頭慢慢飲茶,不慌不忙道:“郡主一直都在誤會主公,主公為何不解釋?”

商之失神不過瞬間,下一刻面色如常,垂首繼續落筆帛書上,冷冷道:“解釋了何用?賀蘭族老今夜是閑得無聊了麽?”

“無聊?”賀蘭柬放下茶盞,含笑道,“此事幹系主公終身,怎是閑事?”

“賀蘭柬!”商之至此耐性全無,手指冰冷,竭力按住怒意,將案邊一卷密函遞過去,“華伯父剛送到的信,你看看罷。”而後不再管他,提筆蘸了墨汁,繼續行書卷帛上,待滿滿一卷寫罷,才停下筆來,將卷帛放至一旁。

賀蘭柬早看完了密函,知他心中紛亂,便一直沒有再出聲。此刻等他望過來,方才一笑開口道:“南柔然已將糧草、戰馬、兵器等如數運至隴右,以拓拔軒的脾性,想來金城這兩日便要攻下了。”言罷掩卷,長長嘆道,“人人都說我是草原神策,但和華公子相比,卻是望塵莫及。僅長孫靜一個小小的姑娘,便原來是這樣舉足輕重的籌碼,先令柔然局勢大變,鮮卑東鄰頓去隱患,而今又因她使得長孫倫超顧慮萬千,如此南柔然才成了我鮮卑的重要後援,至今日困局,亦無後顧之憂了。”

商之臉色稍霽,聞言微微一笑:“柬叔過謙了。”

賀蘭柬在案上攤開一卷圖志,望著西北沈思道:“我們之前估算的日子想來不差,最遲明晨,北帝必然得知拓拔軒繼續攻打姚融消息。”他擡起頭看著商之,唇邊笑意深深,“若是再得知金城被奪的戰報,屆時北帝心中的惶恐和忌憚,怕就升騰到不可不發的一刻了。”

商之抿唇不言,燭火映照的側顏竟不覆往日冷毅,暈黃的光澤下,眸光暗晦難言。

賀蘭柬皺眉:“難不成主公心中仍有顧慮?”他輕輕冷笑道:“你可知今夜帶了郡主離開驛站後,曹陽府兵便已傾巢而出,如今潛伏山下的人數不下萬眾,如此難道還不知北帝待你何心?”

商之緩緩搖了搖頭:“他畢竟曾是我的兄長,但想終有一日要玉石俱焚,誰能安樂?”

“玉石俱焚?”賀蘭柬揚唇,言詞不以為然,“怕是未必。”指著地圖道,“如今西北姚融已無應對之力,涼州遲早歸為鮮卑所有,東面幽州為慕容虔公子常年經營,早已是我鮮卑附屬,只幽、涼二州之間所夾翼州為苻氏轄地,雖將士勁悍、戎馬烈烈,但府兵如今多數調去河東戰場,有謝澈將軍居中策應,翼州府兵與延奕殊死一戰後,不足為慮。北方三州如囊中之物,並不難取,除此之外,僅餘北陵營與雍、青、兗三州府兵。青州文風儒雅,多名士之輩,將士孱弱;兗州南臨怒江,水師神勇,卻可惜不擅弓馬便利,由此可見,一旦鮮卑與朝廷勢如水火不得不反時,我們所面對的,只有北陵營和雍州府兵。”

商之見他論起局勢時眉目間神采煥發,再無素日的病容,無奈道:“看柬叔如此了然於胸,倒似是籌謀很久了?”

“自然,此番話我早就憋在心中了,”賀蘭柬卷起地圖,肅然望著商之,“百年來鮮卑被烏桓如何壓迫,主公心知肚明,時至九年前,我們退無可退本就該反了,可惜先主公一念之仁,只平白落下一個叛逆的罪名,獨孤滿門含冤而死,逃難中鮮卑一族因此喪命者亦不下數十萬,我如何能不心寒?”他話語微微顫抖,閉上眼眸,“當年慘事素來是我的心病,若非我未曾及時勸說先主公,亦不至於後來連番災難……”

商之低聲道:“並不能怪你。”

“而今我時日無多啦,”賀蘭柬唇邊露出一絲笑容,睜開眼看著商之,“若能在有生之年看著主公橫掃中原,鮮卑一族徹底擺脫烏桓奴役,我便是死而無憾了。”

商之默然無聲,賀蘭柬看了他一會,忽又低低嘆口氣:“可主公至今仍對北帝留存希望,在山莊等待的這幾日,危險重重,不如盡早――”

“不,”商之淡聲打斷他,“便在這一刻,他還是君,我還是臣,我只有等到――”他垂首,眸間無波無瀾,“不得不反時。”

賀蘭柬一怔,點頭嘆息:“是屬下操之過切了。”

當下一室沈寂,二人都不再言語,商之將一側墨跡已幹的帛書卷起,站起身,走至窗旁,望著漸漸明朗的夜空,眼前卻慢慢迷蒙,仿佛前方正有什麽光亮在悄然而逝,一縷一縷輕煙彌漫,漸成籠罩無盡的陰霾……



次日清晨,日色未出,夭紹便起身下了榻。出了閣樓,望見青薔院外長廊下賀蘭柬與沐奇正站在一處,邊輕言笑談邊不住看向青薔院,似是等候已久。看見她出來,兩人忙一前一後走過來,行過禮,沐奇看了看夭紹的面色,皺眉:“郡主昨夜沒睡好麽?”

“不是,”夭紹側過身,避開賀蘭柬探詢的視線,淡淡道,“昨夜逛山莊累了些,許是沒有恢覆過來。”

賀蘭柬望著她,含笑不語。沐奇道:“郡主走罷,尚公子正在山下渡頭等候。”

“渡頭?”夭紹環望四面山色,有些懷疑。

賀蘭柬微微一笑,道:“郡主請隨我來。”

當先而走,仍引著夭紹去昨晚的淩空閣,然近閣不入,只沿著其後山崖拾階而下,走入一條深谷。谷道幽邃,暗無光影,賀蘭柬手提燈籠走於前方,不時回首提醒夭紹和沐奇小心腳下濕滑。夭紹皺眉看著他顫顫巍巍的身影,心中卻擔憂他腳下不穩,忙讓沐奇去一側攙扶。

如此慢慢吞吞地走了近一炷香的時間,三人才走出谷道。彼時天色仍暗,迎面山林森森,許是昨夜一場大雨的緣故,枝葉上水珠墜落不斷。賀蘭柬提步走上林間的白石小道,夭紹和沐奇跟隨其後,不多時,便滿身濕涼,寒意入體。陰風自林間縷縷飄出,諸人都是不自禁地打了幾個冷戰。

賀蘭柬在白石道盡頭止步,含笑指了指前方:“郡主,昨夜未曾有時間帶你來此處,這便是明泉。”

夭紹走出山林,望著眼前一片冷凝凝碧波蕩漾的湖泊,忍不住近前幾步,細細觀賞。這才知明泉山莊名不虛傳。所謂明泉,泉水清澈,如鏡之明,映照環岸樹蔭,青透如純玉,其上暖煙淡淡,飄裊直入雲間。除此以外,更令她詫異的是,泉水一側山巖上趴伏著一只雪豹,毛色亮滑如陽光下的積雪,正閉眸而眠,姿態舒展且優雅。

沐奇亦在驚奇,出聲道:“那只豹……”

“那是莊中世代守護明泉的靈豹,脾氣暴燥,只認獨孤一族的主公主母,旁人誰若近明泉半步,必會受它攻襲。”賀蘭柬解釋道,因林中寒氣牽動內息,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那雪豹聽聞動靜懶懶睜開眼眸,朝這邊望過來。銳利的目光掠過賀蘭柬與沐奇的面龐上,又看向靠近明泉的夭紹。夭紹心怵方才賀蘭柬的說詞,忙退離明泉幾步,可那雪豹仍凝望著她,目色流轉不定,一瞬戾色充盈,一瞬又精光大盛,最終卻是無動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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