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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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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魏陵侯熬夜閱覽奏章倒非虛話。雍州的這位刺史名令狐淳,爵封魏陵侯,曾馳騁沙場,本也是殺人如麻的武將,為刺史後,身上剽悍兇煞之氣收斂不少,為人親和隨意,行事勤勉謹慎,治理雍州多年未出一絲紕漏,可說文治武功皆成,朝野之中頗得威望。昨日各郡折書送來,令狐淳不辭辛苦批到今早寅時,此刻才剛休息下,卻被急急而來的石進喚醒。

“雲瀾辰?”令狐淳按著額,聲音模糊,仍是睡意沈沈,“他終於來了。人呢?”

“我已將他們安置在暖閣等候。”石進用冷水濕了絲帕,遞給他。

令狐淳將冰涼的絲帕貼上臉頰,這才清醒了一些,沈吟道:“江左獨步雲瀾辰,那是連丞相和大司徒都要禮讓三分的人,不可慢怠,於花廳設宴。”

石進應下:“是。”

令狐淳振作精神,起身下榻,推開了書房的窗扇。窗外正是一片深廣的梅林,此時梅花初放,雪蕊瑩瑩,寒香飄浮滿園。令狐淳在迎面拂來的晨風下緩緩吐納,舒展身體,只覺睡意漸漸散去,腦中徹底清明。陽光灑照入眸,蘊出斑斕光彩,他勾起嘴角,唇邊漾起一抹高深的笑容,問道:“鐘曄可曾來?”

“來了。”

石進擡頭,不經意看到他臉上的笑意,心中不禁一顫。讓他害怕的原因倒也不是其他,只因令狐淳的頰側有道細長猙獰的刀疤,將那本是英氣的面龐生生扭曲,醜陋而又可怖,尤其是在他笑時,那傷疤便顯得格外刺眼,看得人心底不由不發寒。

“鐘曄!”令狐淳伸手輕輕撫摸著頰邊傷疤,聲音忽然陰狠無比,仿佛自齒縫間一絲絲擠出,“十三年了――”

石進只作不察他的恨意,垂首道:“侯爺,我先去讓人準備午膳。”

“去吧。”

石進退出書房,吩咐過刺史府家仆張羅午宴,又趕回暖閣,將雲憬三人引至花廳。

自一路的言談中,石進這才得知雲氏少主居然口不能言,不由是扼腕的可惜。到了花廳,仆人奉上熱茶,雲憬端坐案後,那一派沈靜的神色分明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石進不敢多打擾他,只與鐘曄輕聲交談。

不過他雖與鐘曄說著話,眼光卻不時瞟向那個在廳裏四處晃悠的白衣男子,但見他的鳳簫不斷敲上廳裏名貴的擺設,嘴裏唉聲嘆氣,聽得人毛骨悚然,背後仿佛有陰風颼颼刮過。

“都說雍州刺史如何清廉儉樸,我看也不過如此。”白衣公子拿起一塊上古青玉硯,仔細端詳著。

石進笑道:“這些都是前任的雍州刺史留下的,屬於刺史府,卻不屬於我家侯爺。”

“如此麽?”白衣公子臉上並無訝異,聲色不動地放下青玉硯,繼續賞玩它物。

石進請教鐘曄道:“敢問鐘老,這位公子是……”

鐘曄目色極是不屑,冷冷一哼正待說話,那白衣公子卻飄然轉身,淺淺一禮,笑道:“好說,在下姓鐘,名伊。”

見他此刻又是舉止優雅,淡笑從容,石進納悶之餘不無感慨道:“原來是鐘老之子。”

鐘曄霜眉緊鎖,已然是怒火四溢,沈伊卻神色無辜,眉毛斜飛。

“十三年而已,鐘曄你何時多了個這麽大的兒子?”廳外突然傳來一聲大笑,令狐淳蟒袍華裘,正神采奕奕地步入花廳。

沈伊詫異指著鐘曄和令狐淳:“你們竟認識?”

“我與你父親何止認識?簡直可謂是交情甚深。”令狐淳黑亮的雙眸盯著鐘曄,笑容分外深刻,微一擡顎時,頰邊那道刀疤淩厲畢露。

沈伊再不知羞,也被令狐淳口中的“父親”稱呼嚇得一個激靈,忙道:“我是他的義子。”

“這樣……”令狐淳不由看了看沈伊,笑道,“鐘老好福氣,竟找到這麽個豐神俊朗的義子。”

“過獎過獎。”一時的玩笑被人如此當真,沈伊自食苦果,幹笑艱難。

鐘曄的臉色已成鐵青,目光落在令狐淳臉上的傷疤上,心中百味湧起,口中卻平靜道:“多年不見,魏陵侯意氣風發不輸當年。”他轉身到雲憬身旁,為他引見道:“少主,這位便是雍州刺史、北朝魏陵侯,令狐淳大人。”

雲憬起身,向令狐淳頷首示意。

令狐淳看清他的面容,發楞之後竟是陡然一驚,失聲道:“郗……”

“侯爺請見諒,”鐘曄打斷他,左顧言它,“我家少主無法說話,若有不敬處,侯爺莫怪。”

令狐淳又是怔了怔,旋即笑道:“無妨無妨,石進,給雲公子取紙筆來。本侯久聞江左雲瀾辰的大名,今日得見,自要好好交談一番。”說罷,他看著雲憬微笑:“雲公子,可不要怪本侯自作主張。”

雲憬笑意淡然,揖手應下。

賓主落座不過一刻,便有膳食呈上,酒過三巡後,令狐淳與雲憬之間的話題迅速轉至正題上。

“關於雲氏要開采的那座銅礦――”令狐淳伸手拍了拍案邊他隨身帶來的木匣,笑道,“銅山的契書和朝廷發下的許可文書皆在此,本侯早已為公子備下。石總管,給雲公子打開看看。”

“是。”石進打開木匣,將裏面的兩卷帛書送至雲憬面前。

雲憬翻卷閱罷,微微一笑,提筆寫道:“此事有勞魏陵侯。除此之外,還有一事,雖是冒昧,但不得不請侯爺恩施援手。”

令狐淳道:“公子但言無妨。”

雲憬書道:“雲氏在青州利城的三處鹽池被瑯琊郡守令狐恭查封,不知侯爺是否聽說過此事?”

令狐淳慢慢飲酒,搖頭道:“未曾。”

雲憬不由看了他一眼,笑意如常,落筆如飛,寫道:“雲閣行商向來光明磊落、不欺世人,也從不做陰損市面、圖財無道之事,令弟令狐恭封鎖鹽池一事,這之間想必是有誤會。我現下有急事趕往洛都,無法抽身東去青州,不知侯爺能否幫忙周旋一二?瀾辰及雲閣將感激不盡。”

令狐淳似很為難:“青州地界非我管轄,我若插手此事,怕是僭越。”

“非讓侯爺公然出面,不過是想請令狐恭大人留些情面,利城鹽池若有違犯北朝律法之處我們自然會及時改過。怕就怕令狐恭大人如果執意封閉鹽池,今冬北朝的鹽市價格飛漲,到時受苦的還是北朝百姓。”

令狐淳思索再三,無奈嘆息道:“百姓受苦終非我所願見,本侯會盡力而為,從中周旋。只是結果如何,本侯也不敢保證。”

“勞侯爺為此事傷神本已放肆,不敢奢求過多。”雲憬放下筆,看了看鐘曄。

鐘曄會意,取出兩個錦盒,送至令狐淳的案席上:“這是我家少主近日得到的一顆麒麟火珠和一顆東海夜明珠,此番侯爺能夠施以援手,雲閣不勝感激,寥以兩珠回饋侯爺的恩情。”

令狐淳看也未看錦盒,只盯著鐘曄,笑道:“本侯向來不在乎這些金銀財寶,你若當真要為你家公子回報一二的話,其實也不難。”

鐘曄揣度他的語氣,心中猜到幾分,暗暗嘆了口氣,垂首道:“侯爺請講。”

“與我再比試一場!”令狐淳盯著他,“十三年前在安風津,鐘將軍這一刀刺得可真狠吶。其實當年若非我軍大勢敗頹,你能傷得了我令狐淳麽?”

鐘曄苦笑道:“不能。”

“可是世人不知,我亦不甘,”令狐淳冷笑,豁然起身,伸臂拔出墻側懸著的寶劍,寒光一閃,直指鐘曄的胸口,“如今我若要你命又何難之有?但我令狐淳也非那仗勢欺人的鼠輩,取你的鳴雪刀來,我們堂堂正正地分出勝負。”

“在下自愧不如侯爺,我認輸,”鐘曄以手指慢慢擋開他的劍鋒,笑道,“更何況我隨少主前來拜訪侯爺,怎會隨身攜帶兵器?”

“我令狐淳的對手不能這般輕易認輸!”令狐淳咬牙恨道,吩咐石進,“總管,取一把刀來。”

“普通的兵刃如何能敵侯爺的寶劍,如此對打未免不公,”坐在一旁一直默默品酒的沈伊忽然笑出聲,雪袖一揚,一柄雪白涼薄的軟劍突然在手,他將劍拋給鐘曄,眨眼道,“義父,用我這把劍,好好打!”

見沈伊一副看熱鬧的暢快模樣鐘曄就覺頭疼不已,他皺著眉,轉眸望著雲憬。

雲憬輕輕點了點頭。

“承侯爺厚愛,鐘曄願意奉陪。”鐘曄提劍轉身,青衣一閃,掠至廳外梅林前的空地上。

令狐淳的長劍在風聲中振出悠長清嘯,矯捷的身影卷飛在道道寒光中,人與劍渾然合一,直朝鐘曄掠去。

“好劍法!”沈伊擊掌讚嘆。

縱是對方來勢淩厲兇猛,鐘曄揮劍抵擋仍是不慌不忙,他的步法格外靈活輕逸,青影飄如淡煙,但手中長劍刺出時,氣勢卻異常雄渾萬鈞。他使用的兵器原是鳴雪刀,招式偏厚重沈穩,並不適用劍法。而他與令狐淳的功力本也相當,如今令狐淳惡氣在胸,出手狠辣無情,招數霸道逼人,一開始連番急速攻擊讓極少持劍對敵的鐘曄未免有些措手不及,身上的青袍衣袂也被令狐淳的劍氣割下一塊,險險傷到身體。

“義父可要小心了啊。”沈伊在一旁不忘乍呼乍嘆,看得意興飛揚。

不多時,廳外兩人已鬥了幾十回合,如此的糾纏不休讓一心求勝的令狐淳漸覺不耐,驀地發出一聲厲喝,直震得旁人耳膜嗡嗡作響。鐘曄微一分神,不察令狐淳已掄起長劍刺出長河般蕩漾不絕的鋒芒,左手掌風更是趁機猛然拍出,鬼魅般襲向鐘曄的胸口。鐘曄大驚,忙提氣朝後掠飛,令狐淳劍光直卷而去,頓時橫在鐘曄的咽喉處。

爭鋒的劍光忽然消失,空中唯有無數梅花簌簌飄落。

鐘曄持劍的手慢慢垂落,於寒風中澀聲道:“我輸了。”

令狐淳輕輕舒了一口氣,臉色紅得異常。雖為自己正了名,他卻絲毫沒有心滿意足之感,反倒覺得有些惆悵,不禁又想起安風津那一役的慘烈,那死去的無數將士,那蒼紅的江水――當自己飄浮在江面碎木上清醒過來時,那一刻萬裏烽煙消散,唯剩下心裏無限的悲涼,連同臉上的疤痕,一直存留至今,稍不留意,便是潮湧心頭的苦痛。

“你沒輸,是我們輸了……”令狐淳聲色黯然,正待收劍時,鐘曄卻忽地側臉,任肌膚在鋒利的劍刃上一劃而過,淋漓鮮血映著雪亮的劍鋒,陽光下,那紅色已是無比的剔透耀目。

令狐淳愕然,鐘曄後退兩步,氣定神閑道:“從今往後,你我互不相欠了。”

令狐淳沈默許久,擲劍入土,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大笑豪邁:“不愧鐘曄!”

鐘曄微微一笑,抽回手指,對雲憬道:“少主,我們走吧。”

雲憬輕聲嘆了口氣,揖禮向令狐淳辭行。沈伊掏出絲帕捂住鐘曄臉上的傷痕,哀聲怨嘆,聽得鐘曄眉毛擰成一團。

三人將離開時,令狐淳似想起什麽,突然叫住雲憬:“公子方才可說近日將去洛都?如果要走,就盡快走吧,再遲怕就走不了了。”他低聲說完,便不再看那三人,拔了劍轉身入了廳閣。

鐘曄疑惑:“這是什麽意思?”

雲憬心中微動,與沈伊對視一眼,恍然有悟。

馬車出了刺史府駛入僻靜巷道,偃風騎著馬正在此處等候,看到駕車的人居然是沈伊,吃了一驚:“沈公子,你……”

“吃驚什麽?”沈伊拉著韁繩甚沒好氣,“我堂堂丞相之子,今日也落得一個馬夫的命運。”

“你還委屈了?”鐘曄的怒聲從車廂裏傳來。

沈伊忙笑道:“不敢不敢。您老還帶著傷,就消消氣吧。”

“鐘叔受傷了?”偃風又是訝異,驅馬上前掀開車簾朝裏面望了望,正見雲憬為鐘曄擦拭臉頰的傷口,不由擔心道,“刺史府一行不順利麽?”

“順利,”鐘曄不耐煩地敷衍,“你不待在雲閣跑來這裏,是有什麽事?”

“尚公子和鄴都那邊俱來了密函,少主清早離開時說除了刺史府外,還要去趟銅山,我怕遲了會誤事,所以送來了。”

鐘曄聞言接過雲憬手裏的紗布,輕聲道:“少主看密函吧,傷口我自己來處理。”此話一落,不妨外面的沈伊跳入車廂,扯過他手裏的紗布,笑道:“還是我幫鐘叔吧。”

鐘曄無奈,只得轉過身,將帶傷的臉頰露在沈伊面前。

雲憬洗凈了手,接過密函飛速閱罷,眉間一皺。

“何事?”沈伊三心兩意,見此狀又將紗布扔給鐘曄,“還是你自己來吧。”

鐘曄氣得胡須亂顫,指著他嘴唇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雲憬將密函遞給沈伊,沈伊在兩封卷帛間權衡良久,只挑了商之的信函,看罷嘆息:“難怪方才令狐淳說了那樣的話,正如尚信中說的,這令狐淳必也是想著法子阻攔輿駕北上呢。”他望著雲憬,“依你看,這永寧城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才能影響到公主行程?”

雲憬思了片刻,目色微微一沈。

“你既有了方向,我便放心了,”沈伊也不問緣由,只管跳出車廂,覆又駕起馬,對偃風道,“你在前面帶路,去銅山。”

“是。”偃風一緊馬韁,掉頭急馳。

一時馬車轔轔上路,雲憬捏著東朝來的那封卷帛有些出神,鐘曄不無憂慮道:“可是出了什麽事?”

雲憬展開卷帛,放在小書案上。鐘曄看了看,冷笑道:“殷桓終於是按捺不住自亂陣腳了,如此大動靜的軍隊調動和操練,必然讓朝廷註意。看來大亂的一日已經不遠了,殷桓那廝的死期,亦不遠了。”他看著雲憬,慎重請求道:“少主,若真到了決戰那日,請少主許鐘曄再披盔甲,上陣親手結束殷桓奸賊的命。”

雲憬輕輕一笑,轉過頭望著車外景色,不置可否。

深夜,雍州刺史府,書房裏依舊燭火熒熒。令狐淳在書案後奮筆疾書,對面坐著位華彩衣袍的清秀少年,正一件一件翻閱著案上那些還未拆封的書帛,動作間極是輕悄安靜。

令狐淳忽然道:“離歌,兗州那邊可有消息來?公主輿駕何時將至雍州?”

那清秀少年卷起手上的帛書,答道:“兗州許郡太守崔安甫的信件方才剛至刺史府,說輿駕已至兗州宜陽古道,估計六日後將達雍州地界。”

令狐淳筆下一頓,想了想,道:“叫石進來,讓他把白天雲閣送的那兩顆明珠也帶來。”

“是。”離歌起身,到外間吩咐侍衛。

少時,石進便奉命到了書房,將那兩個裝有明珠的錦盒放在書案上。令狐淳隨手打開其中一個錦盒,盒蓋翻起時,驟起熠熠如火的刺眼光芒。

“這大概便是那傳說中的麒麟火珠了,”石進不無感慨,“聽說世上僅有兩顆,雲公子竟將這等寶物送給了侯爺。”

令狐淳未置一詞,將錦盒蓋上,又掀開了另一個盒子。

這次的光芒不同方才,玉色幽涼,光澤寒澈,仿若空山靜谷的冰潭月色。

令狐淳拿起夜明珠,放在手中把玩片刻,沈吟道:“將東海夜明珠送給朝廷做賀禮,至於那顆麒麟火珠……送去丞相府吧。”

離歌看了看他,眸波一動,欲言又止。

石進似有些惋惜:“如此難見的珍品,侯爺不留下一顆?”

“留了作甚麽?”令狐淳冷笑,“等著玩物喪志?”他放下夜明珠,將剛寫罷的兩個奏折分別裝好,道:“和珠子一樣,一封交朝廷,一封交丞相府,立即找人快馬送去洛都。”

“是,”石進接過,“我這就去辦。”

“慢著,”令狐淳喊住他,“上次讓你找的石匠找到了沒?”

“找到了,已請入了刺史府,歇在廂房。”

“叫他立即來書房,我有事問他,”令狐淳看了眼離歌,揮揮手道,“你也走吧,今夜不必再回書房了。”

“是。”

出了書房,離歌跟在石進身後穿過長廊,望著他懷裏小心翼翼抱著的錦盒,突然笑道:“總管真要將麒麟火珠送給丞相,將東海夜明珠送入宮?”

石進瞥了他一眼,聲色不動:“有問題?”

離歌一笑:“總管覺得這兩顆珠子那個更珍貴?”

“麒麟火珠天下僅有兩顆,自是物稀為貴。”

“侯爺總是想把最好的留給丞相大人,這是他的忠心,”離歌笑顏極其雋秀,月色下的一雙眼眸更似帶著靈靈水意,話語溫和道,“而我們身為侯爺的屬下,也自要一樣地忠心,要為他多多考慮,是不是?”

石進頓下腳步,怫悅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懷疑我的忠心?”

“自然不是,”離歌解釋道,“只是據我所知,另一顆麒麟火珠正藏在洛都宮廷之中,若我們將此珠獻給陛下做大婚賀禮,不就有恭祝他和東朝公主今後成雙成對的美意麽?如此一來聖心必悅。總管想想,丞相雖說如今權勢極盛,但難保永久不衰,若之後有個什麽萬一,那我們侯爺――”

離歌頓了頓,雖不再言語,石進卻將餘音聽得明白。他睨眼打量離歌,目間鋒芒閃爍,道:“那你方才怎麽不勸侯爺?”

離歌嘆道:“我說了,侯爺剛直之人,只對丞相忠心,怎會想著刻意討好陛下,於他說這些話徒勞無益。但是我們身為侯爺的屬臣,也要幫侯爺多做設想,不能一道走死,總管覺得呢?”

石進雙目微微一瞇,沈吟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

☆、斷橋伏波,爭鋒雪夜

永寧城外山水奇秀,既有星羅陳列、峻嶺奇峰疊起不絕的三崤山脈,也有煙光凝澤、宛若玉帶飛縱的洛河。洛河浩渺寬闊,水深浪高,流經永寧城北的三崤山脈,於山峰峭壁間穿梭而過,是以此處水面甚是狹窄,流滔猶急,自古便是天險地段。二十年前,雍州當時在任的刺史廣集天下奇匠巧工,費了三年之久,在洛河此段修築了一道連接兩岸的石橋。橋建成時長達數十裏,流丹縈回,恰似橫臥水上的長虹,謂為奇觀。朝廷聞之震驚,民間為之歡騰,此橋築成暢通了整條洛河,飛津濟渡,功代千秋,先帝特賜橋名“飛虹”,至今仍以鎏金隸書刻於橋頭。

公主輿駕將經永寧往北,司馬徽和蕭少卿商量後,決定舍崤山古道而選飛虹橋。崤山古道崎嶇險峻,極是難行,且穿過整座山脈後還要繞走三郡方能至洛都。而自飛虹橋北上後,沿洛河過曹陽、廬池兩城,不出意外,三日之內便可到達帝都洛城。

輿駕至雍州河陽郡時已是這日的黃昏,斜暉萬道,蔓染青天,夾在黛黛蒼山間的洛水在夕陽下粼粼耀閃,而那道飛虹橋――

殘梁碎石,斷橋浮波,落霞中,幾只白鶩大雁點水飛過,嘯聲哀長,仿佛也在悼念昔日的輝煌。

諸人驚顎,呆呆地望著水中廢墟,車駕人馬齊齊擁堵在洛河岸邊,進退不得。

“來人!”司馬徽駕馬上前,盛怒之下,平素溫和的眉目流飛出刀劍的烈烈鋒利,“傳令狐淳即刻來見本王!”

“是。”侍衛領命剛要離開,卻見前方河岸有幾人從一艘官船上匆匆而下,大步朝這邊走來。為首的那一人華服錦裘,英氣霍霍,正是令狐淳。

中午一傳出飛虹橋倒塌的事,令狐淳就立即命人封鎖洛河兩岸,好在橋斷時行人並不多,雖傷了幾十人,卻無一人送命。安撫好欲渡河的百姓,遣散圍觀的眾人後,令狐淳與召集而來的永寧城石匠乘船到洛河中查找石橋突然斷裂的緣由,忙了一下午竟是一無所獲,正焦頭爛額時,卻看到岸邊忽然而至的大隊人馬和連綿不斷的滾龍錦旗,他這才意識到是公主輿駕至此,於是又趕緊自水中急急上岸。

侍衛趕赴上前傳了趙王旨意,令狐淳躍上坐騎,飛馳到司馬徽面前,下馬單膝跪地:“見過趙王。”

“起來罷,”司馬徽努力壓抑著怒火,揚鞭指向飛虹橋,“這橋是怎麽回事?”

令狐淳道:“臣也不知緣由,據當時行走橋上的百姓說,是驚天一聲巨響後,橋就驟然裂斷了,先前還沒有任何浮動或晃蕩不穩的情況。”

“不知緣由?”司馬徽斥道,“二十年前朝廷撥款幾千萬銖錢堆成的橋,曾經先帝時大司農斷言幾百年不會出事的固橋,能無緣無故斷了?其中必然有隱情,定要徹查!”

“是是。”令狐淳應聲疊疊。

裴倫在一旁問道:“趙王,飛虹橋既斷了,那要不要掉隊回頭,走崤山古道?”

司馬徽嘆了口氣,望向身旁靜默半日的商之:“商之君以為如何?”

商之凝視在斷橋上的目光微微一動,松動了緊抿的薄唇,剛要說話,令狐淳卻在此刻道:“趙王,那崤山古道……怕也不行。”

裴倫不耐煩,嚷道:“水路不行自走山路,怎麽不行了?”

令狐淳道:“崤山古道昨日山頂又有碎石滾落,阻塞了山道,行一人一馬容易,若是這般大隊人馬,估計費難,何況是公主的鸞駕,斷然過不了那狹窄的山道。”

司馬徽目光驟深。崤山古道有碎石滾落本是經常的事,只是發生的時間與斷橋之事這般湊巧,倒顯出幾分詭異。他別有所思地望了眼令狐淳,沈吟道:“渡江須集船,過山須搬石。魏陵侯辦好這些事要多長時間?”

“自飛虹橋建成後河陽郡的舸艦數量已然不多,如今隨駕的人馬逾萬人,舟艦怕要從他郡征集而來,”令狐淳話語一頓,又道,“而崤山古道上的碎石,因這次滾落之處長達數裏,請趙王給臣三日。”

“三日?”裴倫冷笑,“三日後再過崤山古道,需五日方可出山。出山後要過武平、陳留、許昌三郡,費時必不下七日。如此一來,我們不是要等到下月才能到洛都?到時婚期已過,令狐大人你讓陛下和誰成婚?”

令狐淳沈默不言,神色間似極是為難。

商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刺史大人不必太過為難,目前你唯要做好一件事,其他的並不用你再操心。”

“何事?”

“攸攸之口、難以防川。如今斷橋山崩,百姓迷信天命或可能有些不幹關系的無端猜想,此番正是陛下和東朝公主大婚的關鍵時期,若有大不敬之言流傳出去,到時朝廷首先會問責的,想必定是刺史大人您。”

此話一出,令狐淳與司馬徽不禁俱是一身冷汗。

自飛虹橋無故斷裂之後,城中早有百姓流言蜚語,以為是這次預示陛下大婚的天兆。令狐淳當時還未在意,此刻聽了商之的話後,才感心驚肉跳,禍正臨頭。

司馬徽道:“商之君說其他不用魏陵侯操心?那我們的行程――”

“請趙王再等片刻,今日必能渡江。”商之輕聲說完,依然眺目望著遠方水上倒塌的石橋,夕日落霞映入那雙狹長的鳳眸,瑰色流轉,瞳如血玉。

司馬徽半信半疑,看著他臉上那張冰冷的銀面,不再言語。

岸邊諸人僵持不下,後方東朝送嫁的車隊受阻,兩人飛騎而出,正是蕭少卿和夭紹。未至岸邊,蕭少卿就提聲問道:“前方車隊為何停下?”

“回豫章郡王,是飛虹橋斷了。”有侍衛答道。

蕭少卿與夭紹聞言皆是一驚,急鞭上前,靠近洛河時,入目只見斷橋沈浮,水色連天。

聞名天下的飛虹橋就此絕世,夭紹不禁黯然,目光不經意瞥過橋頭上那鎏金刻字的銘記,看到銘記最下方的一個名字時,她微微一怔,轉眸去看商之,卻見他目光直視長橋斷裂處,眸底深處暗潮湧動,殺氣隱露。

夭紹默思片刻,一緊韁繩,騎馬踏上岸邊還未斷裂的橋頭。

“郡主――”岸邊侍衛俱是大驚。

“夭紹!”蕭少卿忙縱馬跟過去,惱道,“你不要命了?這橋說不定隨時會全部塌陷。”

“不會塌的。”夭紹下馬將韁繩交給他,飛身掠去了橋中斷裂處,停在那水中的浮石上,蹲下身體,一寸一寸往前,慢慢翻摸著碎裂的橋梁。

蕭少卿扔了韁繩,亦跳下橋頭,停在夭紹身旁,皺眉道:“你找什麽?”

“斷橋的緣故。”

蕭少卿嗤然:“你還懂這個?”

“以前我曾在父親的書房見過飛虹橋的構造圖。飛虹橋既巧奪天工,又堅固厚實,若非有人蓄意破損橋梁,此橋絕不會斷。”夭紹摸索半響,自水中吃力地抱起一塊斷裂的石梁,察看良久,滿意起身。

時已入冬,河水冰寒刺骨,她的雙手在水中浸泡許久,早已凍得通紅。

蕭少卿一言不發,接過夭紹手中的大石,冷冷看了一眼她的手,攬住她的腰掠回橋頭。夭紹雙手凍得哆嗦,只能撫著自己的臉頰取暖,經過橋頭時忍不住又看了眼那塊鎏金銘記的石碑。

蕭少卿牽過馬,仿佛是漫不經心道:“人家橋斷,你拼了命去找什麽證據,如此地較真,為什麽?”

夭紹笑了笑,亦不隱瞞,如實道:“因為這橋當年是我父親的好友在雍州做刺史時建的,如此就被小人借故毀了,我心也不甘。”

“也?”蕭少卿掂量起這個字眼,垂眸看著銘記,看至最後一行時,他眸色一深。

――武帝元康七年九月雍州刺史獨孤玄度建此飛虹橋

蕭少卿若有所思:“除了你,還有誰不甘?”

夭紹眸光淡淡飄過遠處商之的臉上,盈然一笑:“還能有誰?自是天下百姓,後代千秋。”

蕭少卿悠然道:“是麽。”

兩人回到岸邊,將石梁呈至司馬徽面前,蕭少卿道:“此橋非自然斷裂,是有人故意為之。”

司馬徽又驚又疑:“你怎麽知道?”

蕭少卿還未答,商之已出聲道:“明嘉郡主的父親謝攸精通橋梁構造,著述不下十卷,郡主身為其女,自是耳濡目染,見識非凡。”

夭紹微微一笑:“商之君過獎。”

商之不語,望著她柔美的眉目,唇角輕輕一揚,目光深處的鋒芒漸漸柔軟。

司馬徽琢磨那塊石梁,困惑道:“究竟是誰人這麽大膽?”

“怕不僅僅是大膽,”夭紹道,“做事之人應該是位手藝絕妙的石匠,且十分熟悉飛虹橋的構造,知道其承受的最弱點,和最易損壞的地方。”

“郡主的意思是――”

“天下間有如此本領的石匠寥寥可數,並不難找。而有這般見識的,怕唯有當年參與築造飛虹橋的幾位匠師,”夭紹側身指著橋頭上的銘記,笑道,“而那人的名字,該就在上面。”

司馬徽盯了眼令狐淳,冷道:“魏陵侯,如今東朝郡主已幫你找出了證據,該不難再查緣由了吧?”

令狐淳的臉色有些異常的青寒,頷首道:“是。”

“趙王,這事怕不能交給魏陵侯來查,”商之緩緩道,“一個區區石匠如何會有膽子敢拆了這飛虹橋?此事必不簡單。而且更發生在公主輿駕北上之際,魏陵侯管轄雍州,為免天下人的胡亂猜測,若要證實魏陵侯的清白,他怕是不能過多交涉此案。”

令狐淳揖在胸前的雙臂慢慢垂落,看了商之一眼,無話可說。

司馬徽道:“那就等到了洛都,稟告朝廷後再說。”他轉而吩咐裴倫,“留下兩千禁衛,封鎖永寧城四方通道,近日不可放任何人遠行。”

“是。”裴倫領命,揚鞭而去。

飛虹橋斷裂之事到此,司馬徽總算可以微微喘出口氣。眼看晚霞消殆,天色漸暗,他回頭看了看綿長的隨駕車隊,不由又是幾分焦慮:“商之君方才說片刻後渡江,如何渡江?”

商之微笑道:“趙王可曾見過鐵索浮橋?”

“大司馬營中的鐵索浮橋?”司馬徽不明白他此刻為何有如此的閑情逸致聊起旁事,皺了皺眉,搖頭道,“聽聞過,卻不曾有幸見過。”

商之又看了看令狐淳,道:“那鐵索浮橋,想必魏陵侯並不陌生。”

令狐淳早已神魂難定,心不在焉道:“是,早年追隨大司馬平定八王之亂時,見過一次。”

商之一笑:“那你也斷不會不熟悉這樣的聲音――”

哐啷不絕的鐵索聲響自洛河之上擊水傳來,令狐淳聞聲一怔,面色倏然暗沈如土,臉上的刀疤在夕陽下輕輕顫微,猙獰之中別有幾分荏懼。他身體僵硬,好不容易才回過頭,望著江邊上那隨風鼓揚的白帆,目光漸漸呆滯。

急流之上的那兩艘船滑翔如飛,兩船之中更有黑色鈾光,潑墨般在碧水緋霞之間流逝浸染,連成了一道暗黑耀芒的厚重綾綢。

船停至岸邊,數十身著黑色盔甲的將士自舟中躍下,將那由道道削薄的鐵片連成的長鎖捆紮在岸邊,浮橋鋪就好後,為首的將軍大步行來,對司馬徽行禮道:“末將伐柯見過趙王殿下。”

司馬徽見浮橋大喜,揮了揮手:“免禮。”

伐柯起身,粗獷的面容上神色甚為冷靜,道:“殿下渡江吧,我家小王爺正在對岸迎接輿駕。”

“慕容子野也來了?”司馬徽又是一詫。

“是。”

此刻司馬徽也問不了許多,時辰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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