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關燈
當時2002年,國內還沒有那麽多攝像頭和監視器,也沒有智能手機,又是海邊,只能從最傳統的方法開始。

警方封了碼頭,在場工作人員、游客和路過的人盡數被帶回警局,落水生還的三游客二船夫更不用說了。

省裏最好的刑警出馬,蘇家人督辦,盤問的盤問,做筆錄的做筆錄,按手印畫押,連何時入職碼頭、全家有沒有欠債、最近三年銀行存款都查得底朝天。

事情經過像拼圖般被拼湊起來,一句話一個字一陣風也沒放過,不同游客相機裏的照片、酒店服務員閑聊記錄,碼頭工人的記憶。

結局出乎蘇家人意料,居然是樁意外,徹頭徹尾的意外:

章延芳年輕好動,每天不是乘快艇沖浪,便隨游船出海日光浴,又撈魚和螃蟹回去吃。

意外發生那天,原本是一家三口離開三亞的前一天。章辟疆雖然會水,在船上總是不得勁,本來打算歇一天,蘇琴也想做做SPA什麽的,章延芳卻捉魚上癮,趁著天陰不怕曬黑,再來便是明年了,鬧著要去深些的海裏撒網。眾人只好隨她去了。

這一去便是黃泉路,再無歸途。

蘇睿把厚厚一疊筆錄照片摔在桌上,瞪著省公安刑警大隊隊長(他親自挑選的查案人,和章家沒有半點關系)半晌才說:“查了一個月,就給我這麽個結果?”

隊長也很為難,沈默一會兒才說:“從現有證據來說,沒法做出謀殺結論,只能說意外。”

“意外,意外。”蘇睿敲著桌子,身體前傾:“姓章的在海裏救出三個人,偏偏把我妹妹落下了,有沒有可能是他,是他撈起我妹妹,又把她推回去,換成別人?”

隊長答得很流利:“不太可能。船一翻岸上就發覺了,知道船上人的身份,救生船立刻就開過去了,三個人看到章辟疆救人的經過,何況海中救人也有危險性,落水者會全力抱住救人者,不存在您說的情況。”

蘇睿瞪著他,提出最後一個問題:“你告訴我,我妹妹和外甥女現在哪裏?”

隊長答不出了,半天才艱難地說:“有一種可能,兩名死者....您妹妹和外甥女落水後就抱在一起,直接沈進深海,或者被海浪卷到外海,就不是人力能控制的了。當然,我們不會放棄,已經懸賞....”

出殯那天,蘇家人把章延廣打得頭破血流,連同章父章母趕出靈堂,蘇老爺子親自發話,以後不許他登門。

蘇章兩家就這麽斷了道,撕破了臉。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章延廣病休,職位被取代,成了徹頭徹尾的閑人。

不知是不是感染黴運,之後數年,蘇家頗不順利:大伯積勞成疾,免疫系統出了問題,直到退休都原地踏步;蘇老爺子傷心愛女和外孫女失蹤(沒見到屍體就不算死亡),纏綿病榻,三年後去世;蘇睿孤掌難鳴,政途莫測,氣勢弱了幾分。

每逢清明節、姑姑表姐生辰忌日,蘇慕雲都能見到前任姑父,面容肅穆,腰桿筆挺地立在墓前,猶如一棵被風吹雨打的樹。

仔細望去,正值壯年的章辟疆發間多了銀絲,憔悴消瘦。

活該,蘇慕雲心想,死的是章辟疆就好了。

其實他和祖父很像,沒見到屍體便拒絕相信姑姑死了,期待著重逢那一日--到底是平日豪爽慈愛的姑姑,還是夏日午後魅惑成熟的女人?

亦或,一切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海中美夢?

蘇慕雲也不知道。

離開墓地的時候,蘇慕雲東張西望,總能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章辟疆開來的車,順理成章見到一女人一少年。

章辟疆的小三,姓胡的女人和雜種。

大概礙於蘇家顏面,雜種不敢姓章,叫什麽胡廣陵,廣陵散的廣陵。

姓胡的女人祖宗三代早被蘇家查的底掉:江蘇揚州音樂學院的,十餘年前章辟疆出差,一曲廣陵散,就此天雷地火勾搭上了。

這種事情太常見了,權貴階層比比皆是:有的短平快交易,銀貨兩訖;有的就此留在身邊,養個三五年,給套房子或者職位,放出去嫁人;還有的動了心,收做外室,生孩子送出國外,反正養得起。

章辟疆顯然是後者。

那女人有什麽好?蘇慕雲伸著脖子打量:細細瘦瘦,素衣挽發,捧著一大束白玫瑰。

比姑姑差遠了。

雜種就不用提了,明明比蘇慕雲還小,個頭卻很猛,長胳膊長腿的北方人長相。

怎麽看怎麽不順眼,蘇慕雲決定有機會讓雜種嘗嘗自己的厲害。

父債子償嘛。

2007年,章辟疆起覆,官覆原職,逐漸踏回正軌,這可把蘇睿氣壞了。

“王八蛋!”他摔了別人孝敬的古硯,當著兒子大發雷霆,書桌拍得山響:“吃裏扒外,不長眼的東西!”

章家不如蘇家,卻也不差多少,章老爺子不是吃素的,總得扶兒子一把--人走茶涼,若是祖父還在,哪有姓章的今天?

蘇慕雲有點難過,更多的是憂心:上高中的他已經能從家族利益來分析得失利弊了。

撿回硯臺,見摔了角,便放進抽屜,又給父親換茶。

“算了,爸。”他說,又勸:“先看姓章的什麽意思,觀望觀望再說。”

政海浮沈,風波疊起,多個朋友比多堵墻好。

蘇睿讚賞地點頭,嘆息一聲,“可惜...”

蘇慕雲明白父親的意思。大伯生了獨女,能力平平,嫁人之後當了個公務員;姑姑也是獨女,卻不用提了。

蘇家未來,在他一人肩上。

蘇睿翻開記事本,看了看忽然說:“下周你母親生日,去定個好點的蛋糕,吃飯的地方也你來定,準備好禮物沒有?”

其實是沒有的,蘇慕雲上周還記得,這幾天忘了,答:“買了件大衣,配了手套和圍巾。”

蘇睿滿意了,開始整理公務,筆尖接觸紙張發出沙沙聲。

蘇慕雲明白,父親也把母親生日忘了,好在他有秘書,禮物也由秘書打點,不會耽誤事。

五年之前,聽聞章辟疆家外有家,蘇慕雲震驚之餘滿心厭惡;如今即將成年,他已經能冷靜地接受現實,大多數成功男人都紅旗不倒,彩旗飄飄。

是的,他威嚴精明、冠冕堂皇的父親,也金屋藏嬌,對象是前年剛剛考入父親部委的女大學生,年輕貌美,聰明伶俐。

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當然父親是理智的,謹慎的,有分寸的,且顧及母親顏面,過兩年換一個,絕不會像章辟疆一樣鬧到明面。

女人到處都有,不值得。

蘇慕雲懷疑母親心知肚明,卻聰明地不肯揭開,賢惠溫柔,加倍照顧父親。夫妻一條船,撕破臉有什麽好處?

伴著這種思路成長的蘇慕雲,從小到大都不缺女人。

他高大英俊,風度翩翩,手頭闊綽,在乳臭未乾的小男生之間如鶴立雞群,無數女生圍繞在身邊,為他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沒勁,沒意思,都是胭脂俗粉,蘇慕雲挑了兩個做女朋友。少年人血氣方剛,難免越界,不知怎麽有個女生懷了孕,一心想嫁給他,被母親打發了。

“你爸爸有本事,讓你爸爸管你。”母親話裏有話,把他扔給父親。

蘇睿壓根不提這事,點他跟自己出差,協助公務處理文件,途中提點“不小了,有點分寸。”

蘇慕雲應了。

以後有分寸了,女朋友除了漂亮,還得找機靈的,容易感情用事的PASS。

2013年,蘇慕雲從父親嘴裏聽到個好消息,姓胡的女人去世了。

算算才四十出頭--姑姑更年輕。

於是每逢晴明忌日,他跟著父母拜祭姑姑表妹的時候,除了章辟疆,山下就只能看到雜種一個人了。

可不是麽,姓胡的到死沒能嫁給章辟疆,私生子,可不就是雜種麽。

章辟疆兩鬢斑白,形銷骨立,猶如失去生機的枯樹;雜種倒是越長越壯,像條牛犢子。

已經24歲的蘇慕雲決定招惹招惹雜種。

他默默把對方查了個遍,對了,雜種進了部隊,居然改了名字,光明正大認祖歸宗,叫什麽“章延廣”

楊家將楊二郎名叫楊延廣,金刀楊令公的兒子,封義勇侯,有萬夫不當之勇,陣前壯烈殉國。

章延廣是個什麽東西?配得上這個名字嗎?

默默觀望,蘇慕雲找到個機會。

章延廣一出生,就連同母親、外祖父母被章辟疆接到北京,結識不少章家世叔伯和朋友。

其中有位馮嘉師,和章延廣好的穿一條褲子,祖父父親都和章家有交情;另有一位李子孟,年紀大些,憨厚耿直,向來照顧馮章兩人。

李子孟有位女友,畢業進入機關工作,已經談婚論嫁。

甜言蜜語金錢攻勢,只用了一個月,蘇慕雲獲取這位女友的芳心,又用了一個月,把她哄到床上,第三個月,女友懷了孕,毅然和李子孟分手,滿懷希望地來找他“我們結婚吧?”

這次沒用母親出手,蘇慕雲就甩掉了她,幹凈利索,用一捆鈔票。

女孩子想不開,從五樓跳了下去,僥幸沒死,下半輩子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李子孟查出前因後果,找他算賬,可惜蘇慕雲早有準備,不疼不癢挨了兩拳,像所有合法公民一樣叫來警察,走流程辦手續,私闖民宅+故意傷害+著重處理,李子孟被拘,好端端的公務員前程毀了。

章延廣踢開公寓大門的時候,蘇慕雲好整以暇地等在那裏。

“才來?”他笑瞇瞇地,指指桌面啤酒,“這要在古代,你這丫頭養的不配站在我面前,得叫一聲少爺,是吧?”

回答他的是帶著風聲的拳頭。

蘇慕雲幼年就跟著祖父習武,聞雞起舞,從不松懈,大伯也是軍隊出身,父親對他非常嚴厲:無論出仕從軍亦或經商,總不能時時帶著保鏢,遇到突發事件怎麽辦?

起碼得保住自己的命。

此時派上用場。

但是吧,怎麽說呢?如果蘇慕雲是位合格的青年高手,章延廣就是一只橫沖直撞的牲口。

筋骨堅硬,招式淩冽,舉手擡足殺氣騰騰,氣勢十足,一看就是經過實戰的。明明比他小兩歲,這位章延廣卻越戰越勇,步步緊逼,把蘇慕雲逼到墻角。

第一拳打在他左肩,哢嚓一聲,蘇慕雲胳膊脫臼;下一拳直奔他面龐,蘇慕雲下意識一閃,鼻血長流,灑滿衣裳,第三拳又飛過來了。

馮嘉師在旁邊喊聲“老胡”,章延廣並沒收力,砂鍋大的拳頭狠狠擊中蘇慕雲嘴巴,後者眼前一黑,腦袋撞在墻壁,牙齒少了兩顆。

總體來說,警察就不能解決問題了。

從醫院出來,他腦袋綁的像木乃伊,母親心疼地哭,父親還算鎮定,帶著他鉆入車裏,看著不停響動的手機。

“明天你出去。”父親對母親說。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3-30 00:50:17~2020-03-30 18:15:3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TINA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