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思淵急忙又將裙子拉上肩膀。她轉過身，俞母自顧自推開門，正要走進來。

“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進房間請先敲門。”俞思淵埋怨著，重新將拉鏈拉上去。

俞母不以為然，“我是你親媽，又不是繼母，親媽看兩眼，能少塊肉不成。”

俞思淵將頭發撥到腦後，有些急躁，“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隱私。”

她已經向俞母抗議多次，雖然俞母當時會表示歉意，但是下次依舊照犯不誤。偏偏自己也是記性不好，經常忘記反鎖，俞思淵覺得，只要她住在家裏一天，這個問題就無解。

這次俞母仍然輕描淡寫，“媽下次註意。”不待俞思淵繼續抗議，她又接著說，“我找你有個公司的問題，你換好衣服來書房，我們談一下。”

俞思淵納悶，自己在旭陽集團旗下一個小物業公司任職。雖然是自家公司，但業務簡單，且為服務性部門，在集團一直處於邊緣。俞思淵也一直無意向核心部門發展。俞母這樣正式，實乃頭一回。

俞思淵披著濕漉漉的頭發，趿著拖鞋來到書房。母親還在電話中，隱約聽見對方模糊的聲音，好像提到了手續、報批之類的詞。

俞思淵翹著腿坐在沙發上，隨意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內頁插畫是形態各異的肉豬仔，俞思淵翻到封面——《養豬六十問》。

因著插畫栩栩如生，俞思淵接著往下翻了幾頁，竟也看得津津有味。等俞母掛斷電話，她已翻了十幾頁。

俞母坐到書桌後的轉椅上，望著女兒，表情正式又嚴肅。

“你感覺現在的工作怎麽樣？”

俞思淵合上書，歪頭想了想，“挺好的，盡力滿足業主需求。”

“不覺得大材小用嗎？”俞母很直接。

“在物業其實挺有意思的，因為業主的需求五花八門。每天都有不同的驚喜等著我處理。”

俞母撫額，女兒在本地排名前三的自家公司擔任微不足道的職位，而且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她懷疑女兒甚至從未有過進入總部權力中心的想法。她不知該讚揚女兒態度端正，還是更應該擔心女兒太過滿足。

一般來說，不是應該自己主動提出換到核心部門嗎，怎麽她的女兒還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集團總公司政府合作部空出來一個職位，我想讓你過去。”

看著俞思淵滿頭霧水，俞母解釋道，

“旭陽剛開發的一處樓盤因為環保問題被查封了，你到政府合作部以後，多跟傅伯伯走動走動。有些事兒，我們大人不好開口，你們小輩兒提出來要簡單得多。”

俞思淵一臉拒絕，“媽，我不適合。與人打交道從來不是我的強項。”

所以她才偏安一隅，一個物業公司的小主管也幹得不亦樂乎。

“沒有適不適合，只有願不願意。”俞母忽略她的抗拒，“你只要與亦恒好好相處，將來修成正果，傅伯伯看在你的份上，也不會讓旭陽難做的。”

“媽，我不能拿我的感情去換……去換公司本應遵守的規則。”俞思淵攤開雙手，眼睛睜得圓圓，臉上表情難以置信。

俞母摘下花鏡，捏捏額頭，聲音微弱下來，

“思淵，你不懂，公司現在……有多艱難。”

俞母對於將兒女婚姻牽扯進企業發展這件事，本就舉棋不定。她了解女兒有多倔強。但旭陽集團是夫妻二人打拼三十年才做到如今的地位，她同樣不忍看到大廈將傾的局面。

還是丈夫俞杭下了決心，身為俞家一份子，就有義務共同保護維持現有的基業。如果姐弟倆一直被天真的圈養，旭陽將來只會散落各方。

可惜趙蘭芝最後四個字聲如蚊蠅，俞思淵沒有聽清。

“從小到大，你們說的每一件事，我都努力去做，可不管我做得有多完美，從來得不到一句讚揚。爸爸整天不著家，媽媽眼神都集中在爸爸和弟弟身上……”俞思淵紅了眼眶，“在這個家裏，我就是多餘的一個。誰也沒有問過我怎麽想……”

俞思淵嗚咽著，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撲簌簌落下來。太過悲傷，話語裹在唇齒之間團團滾動，俞思淵不在乎母親是否能聽清，一心想把所有郁氣表達出來。

她實在憋了太久。

幼年時被丟在老家，跟著奶奶生活，習慣牽著奶奶粗糙的手掌走在田埂間；小學時被接回父母身邊，城市的一切她都不習慣，夜裏想念奶奶的溫暖，只能躲在被窩悄悄流眼淚；初二時初潮降臨，她驚慌失措，從沒有人告訴過她要怎麽處理，自己把衛生紙卷成條形，墊在內褲裏；初潮走後長達一年時間月經沒有再來，她反而默默慶幸；初三時痛經，疼得直不起身，實在忍不住去求助母親，母親面色冷淡叫她自己去拿止疼片吃；高一時，胸部已發育明顯，依舊穿著初中時的吊帶小背心，因為沒人陪她去買一件正式的文胸；高二時，有男生打聽到家裏座機電話，除夕夜打來要找俞思淵，被爸爸接起，聽到是男孩的聲音直接掛了電話，劈頭蓋臉教訓她不知檢點。

於是，她在學校越來越沈默，把自己禁錮成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好學生。

她以為所有人的父母都同她的一樣，冷淡封閉自以為是，從不對家庭成員表達感情。直到有一次，她去高中同學家玩，同學住在城郊，房子很小，但一整天下來，同學父母的笑容從來沒有間斷過，父親熱情母親溫柔。甚至自己離開時，一家三口結伴把她送到了街口。

那天，俞思淵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頭一回產生劇烈的抗拒。原來家可以時刻充滿歡聲笑語，原來家裏的燈光那樣溫暖明亮。即使同學家的房屋面積比自己家小了三倍，俞思淵也由衷羨慕她。

後來，俞思淵特意與那位同學越走越近，吃飯買筆上廁所都會結伴而行，一直至今。

是的，同學就是宋冉。

宋冉曾經問過俞思淵，當初為什麽主動和自己做朋友，畢竟從外表、成績和家世來看，兩人之間足足隔著兩個實驗班的差距。只有俞思淵心裏清楚，宋冉身上有一樣，是她想盡辦法也得不到的——家庭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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