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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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凝結在臉上,喬邁的心瞬間掉進了冰窟窿。他勉強扯著嘴角笑著走近母親,柔聲回應:“媽,我是麥子,不是進生。”

喬母擡頭仔細端詳,困倦使她眼皮不時向下合攏,饒是如此,她依舊苦苦支撐著。“哦,麥子放學回來了。你爸去幹活還不回來,天都這麽黑了。”

老人抱怨起來,像個小孩。

喬邁一邊哄著老人一邊牽她走回屋裏,聲音沒有絲毫不耐:“我這就去找找我爸,你先睡吧。”

直到把老人哄得睡著了,喬邁才沈沈呼出口氣。母親這是又犯糊塗了。

喬邁熄滅了燈,從母親屋子走出來,關好房門。他站在涼臺上,任夜風柔柔拂過全身。

四周萬籟俱寂,星子掛在天邊,月光皎潔溫涼,是個寧靜祥和的夜晚。他心底固執卻如野草叢叢瘋長。

單槍匹馬又如何?不試一趟,怎知生命價值幾何?向來認定就不退縮的人,對著星子輕蔑一笑,轉身回屋睡覺了。

~~~

在城市的另一邊,俞思淵推開家門,家裏一片沈默壓抑。客廳只有弟弟俞思洲垂頭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端著手機玩游戲。

俞思淵心頭一緊。

從小到大,不管是住在鄉下的平房,抑或城裏的高級住宅區,每次進入家門,只要敏感的察覺到一絲低沈,她都會全身汗毛豎起,進入戒備狀態,似乎是從小養成的應激反應。

此時,昔日母親的眼淚,父親的暴怒又如電影一幕幕從眼前翻過。

俞思淵僵直身體,仿佛被抽幹了力氣,艱難走到弟弟身邊。即使口舌發幹,卻只能裝作毫不在意,故作輕松問他:“這是……又吵架了?”

俞思洲沈默點頭。

俞思淵摸摸弟弟的頭,將手包放到一旁,帶著笑音安慰:“沒事的,他們一直這麽過來的,別放在心上。”

笑音裏帶著顫。她沒有發現。

俞思洲熄滅手機屏幕,轉過頭,認真看著姐姐,“我不止一次想過,他們為什麽還不離婚。”

一股酸澀湧上心頭,俞思淵低頭,玩著自己手指,轉移註意力。她拼命忍住喉間苦澀:“這麽多年了,可能他們的相處方式就是如此吧。”

俞思洲長舒一口氣,伸展開雙臂,後背靠上沙發,望著天花板,沈著聲音說:“有時候真的有點恨他們。”

她沈默不開口,對於弟弟的感受,她是理解的。

母親焦慮多疑,父親直率暴躁,兩人相處猶如火星撞地球。姐弟兩個從小學起便活在戰戰兢兢的家庭氛圍之中。因為不確定放學回家,家裏是歡聲笑語還是冷漠壓抑。

父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慣性頻率,偏偏那麽大的人,誰也不懂控制情緒,常常不分場合不分時間就吼起來。

俞思淵還記得,小學五年級時,有天中午放學回家,家裏冷冷清清,地上擺著亂扔的板凳。母親不見蹤影,父親隨便煮了方便面給姐弟二人當午飯。

俞思淵鼓起勇氣,聲音弱小的問父親:媽媽去哪裏了?父親冷著臉,與母親爭吵後的怒氣猶存,面色不耐回答:你媽走了。

小小的俞思淵恐懼加上委屈,兩行眼淚唰的流下來,那碗面是和著眼淚吞進肚子裏的。

其實父母感情並非一直那麽糟糕。他們也會互相調笑,媽媽也會當著孩子面前,對爸爸撒嬌。而且從照顧孩子這方面來看,兩人做的也算盡心盡力,吃穿用度一律是能力範圍內最好的。

或許只是兩人性格相近,一樣倔強固執,毫不妥協,才會引得家裏總是戰火連天。

為什麽不離婚?

俞思淵漸漸長大懂事後,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問了同父親爭吵過後默默拭淚的母親。母親哽咽著:離婚是件容易的事,但你們姐弟受了委屈,到家沒有媽媽撐腰多可憐。

俞思淵抱著媽媽大哭起來。

生活總是給女人更多的摧殘和羈絆。

槐城的鄉下,父母這輩人,男人承擔經濟壓力就好,仿佛有了錢就能替代應付出的一切責任。女人生兒育女,扶老教幼,省吃儉用,男人還總是不滿意,手上握著錢,就掌握了妻子的生殺大權一樣。

唯一慶幸的是,俞母是有眼光,敢想敢幹的那種女人。她不甘於窩在窮鄉僻壤度過一生,年輕時自己北上首都去打工。結婚後說服丈夫自己成立建築隊,從建築包工做起,夫妻二人一步步走來,做成了今天槐城排名前五的房產企業——旭陽集團。

而隨著年齡增長,經濟條件的改善,父母爭吵的次數已遠遠降低,現在往往是母親嘮叨,父親即使不耐,礙著姐弟面前,也會沈著臉不發一言。

今天這是發生了什麽,讓平靜許久的家再次翻起波瀾?

看著弟弟回了房間,俞思淵走到母親門口,敲響了門。母親取下花鏡,揉揉眼睛,聲音有些疲憊,“這麽早就回來了?沒和亦恒再去逛逛?”

“嗯……他臨時有事先走了。”

俞思淵坐到床邊,欲言又止。俞母拉過她的手,輕輕放入掌心。纖長的手指不自然的抖動,俞思淵忍耐著,沒有把手從母親手中抽出。

常說女兒是父母的小棉襖,她卻極少和母親有過親密的身體接觸,勸她離婚母女抱頭痛哭是唯一的一次。

她回憶起,母親單薄瘦弱的肩膀在她懷中顫抖,叫她心疼又無奈。偏生自己不是巧舌如簧善於言辭的乖巧女兒,只能抱著母親一起痛哭。

心頭一陣酸楚,俞思淵看著燈光下的母親。白發已經很明顯了,臉上皮膚松弛垂落,皺紋不知何時爬上眼邊嘴角,都是近三十年來為這個家操勞的見證。

俞思淵握緊了母親的手,壓下滿腔心緒,若無其事開口:“媽,公司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望著女兒焦急的表情,俞母寬慰笑了笑,“沒什麽大事兒。你爸可以處理。”

母親沒有否認,俞思淵更加擔憂,追問:“我和思洲都成年了,家裏遇到難關,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們會分擔的。”

俞母欣慰笑了,擡頭撫著女兒長發,“你和亦恒好好相處,若是能修成正果,就是爸爸媽媽最開心的事了。”

俞思淵咬著唇,如此罕見的溫馨氣氛中,她不忍戳破母親的幻想。

~~~

隔日下午俞思洲要返校,將弟弟送上火車後,俞思淵閑來無事,決定去學院區轉一圈。

汽車緩緩匯入車流,俞思淵心裏沒來由的煩躁。車窗外到處都是拆遷施工圍起的藍色隔板。槐城在創建文明城市,舉城熱火朝天。

世事皆繁忙,她的內心卻一片荒瘠。那麽大的世界,她卻感覺無處可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沒有一顆心能使她安放。

她漫無目的開著車,心思一直游離在外。直到被後車連續的鳴笛聲催促,她才猛然驚醒,環顧四周,竟然又一次置身於畫室樓下。

從前受了委屈,或者鉆牛角尖的時候,這裏是她的避風港。一個男人,總有辦法叫她的心安靜下來。

後來,即使他已經離開,俞思淵心情不好時,仍會來畫室樓下的咖啡館坐一會兒。在她心裏,即使人去樓空,令人安定的味道依然還在。

這幾天總有人有意無意提起他返回槐城了。俞思淵擡頭望望畫室,竟也覺得玻璃亮了幾分,不再是蒙灰的窒悶感。

於是她鎖了車,從樓側狹窄樓梯一級級走上去。心臟在咚咚跳著,七上八下,不得安寧。

就是在這道樓梯,二十三歲穿著白色棉布連衣裙的她,剛剛參加完大學畢業典禮的她,毅然決然將自己的手放入那個男人手中,兩個人一起踏上駛離槐城的火車。

走到一樓拐角,俞思淵腿上便失了力氣,快要見到他了,反而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她甚至無力想象自己將以何種方式應對。思緒翻飛間,已經到了二樓門口。俞思淵右手緊緊攥成拳,叩響了房門。

沒有人回應。

她接著敲了幾下,仍然毫無動靜。俞思淵像一只鼓脹脹的氣球,突然被人放了氣,瞬間塌癟癱軟。

好失望。真的好失望。如同小時候期末考試拿了獎狀,小姑娘興沖沖飛奔回家,看到的卻是爭吵過後的父母,臉色鐵青一樣。

俞思淵伸出食指,不甘心戳戳門板,誰料竟開了一個小縫。

難道剛才是沒有聽見有人敲門?

俞思淵一邊猜測,一邊輕輕推開門。陽光灑在木地板上,一室美好。墻上掛的仍然是幾年前的兩幅畫。臨窗的桌子沒有被人移過位置,畫架依然按次序擺放在墻角。

一如從前。

俞思淵眼眶微微濕潤。她記憶深處最好的時光啊。

白裙少女扁著嘴,大膽望著老師的眼睛:嚴老師,這個球體的陰影我畫得怎麽樣?

嚴老師,又被我逮到吃泡面了!罰你親我一下。

回憶翻滾,淚水一顆一顆滾落,砸到地板暈出圓圈。俞思淵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兩個人在一起時有多溫柔,分開時就有多失望。這只是一段失敗的戀情,俞思淵卻當作生命中難得的美好。

她的世界能容下的人不多,卻一個一個都走散了。

很久以後,俞思淵回想此時此刻的嚎啕大哭,竟有些慶幸。

大概敏感的人在某個時刻,情緒會突然很低落,一丁點小事便會引起情緒爆發。發洩過後,心會變得很柔軟,心軟了,就會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大哭過後的俞思淵就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哭夠了的俞思淵下樓,一輛雪弗蘭停在她車前,好巧不巧正好擋住她把自己的車開出來。一個人仰躺在雪弗蘭車底,窄腰長腿,旁邊放著一堆修車的工具。

她太需要另一件事轉移目光,好讓自己不再沈溺於回憶。所以向來不太熱心的她開口問:“需要幫忙嗎?”

她啞著嗓子問大長腿。

大長腿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雙腿交替下移,利落的從車底爬出來。

俞思淵看清他的臉,楞在原地,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大長腿站直身體,拍拍肩膀上的土。待看清面前的好心人後,隨即咧開嘴角,露出潔白的牙齒:

“你報恩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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