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旖旎,備嫁 (11)

關燈
他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是我和流風陪他走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你,他曾經的未婚妻,嫌棄他貧窮,轉頭勾搭上了李家的公子,你這種水性楊花、拜高踩低的女人,又哪一點配得上侯爺?侯爺不過是得不到心有不甘,才又娶了你,等玩膩了,夫人,你的下場與那些深閨的婦女又能有什麽區別?你瞧我,不就是你活生生的例子嗎?”

華珠幾乎要信了她的話了,可昨夜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她不能中了這個女人的挑撥。就算她與廖子承真的有過婚約,就算年家真的退過廖子承的親……不,不是就算,是真的。想起父親與絳珠在談及廖子承時的遮遮掩掩,以及重生初期,廖子承在面對她時散發的冷意,她的心底已經給出了判斷。但淑雲後面的話,未必是真的了。這個女人,當著廖子承的面裝巧賣乖,廖子承一走,狐貍尾巴就露出來了。

華珠將不適壓回心底,若無其事地笑道:“就算年家退過他的親又如何?他還不是從福建追到瑯琊,從瑯琊追到京城,非我不可?你呢,你又算哪根蔥?奉勸你這種有迫害妄想癥的人,別講得好像我丈夫欠你什麽。你既然要走就趕緊的吧,別在我跟前晃了,看得眼疼。”

淑雲氣得鼻子冒煙:“你憑什麽……憑什麽這麽無禮?”

這回,輪到華珠呵呵一笑:“就憑我是廖子承明媒正娶的妻,不服氣的話,叫他休了我娶你呀。”

淑雲當然知道廖子承不會休了華珠,事實上,她與廖子承還真沒打多少交道。流風從她身邊走丟,之後被廖子承收養,她隔了差不多三個月才找到。流風很喜歡廖子承,跟廖子承呆在一起有比較強烈的安全感,不願離開,她便隔段時間去看看。廖子承性情淡漠,除了流風,對誰都愛理不理。她知道那麽多事兒,幾乎都是流風告訴她的……奇怪,才一個晚上的功夫,這個女人的疑心病怎麽就好了呢?

眼神閃了閃,淑雲又陰陽怪氣道:“那又如何?流風與侯爺情同父子,你卻待流風如此刻薄寡恩,侯爺哪怕不休了你,過不了幾日也會厭惡你,屆時,你再來吹噓你是侯爺明媒正娶的妻子吧!”

……

淑雲走後,華珠摔了一桌子瓷器,摔完,心情舒暢,爾後看著一地本該價值連城的“寶貝”,深深地領悟了廖子承那句“哭是一種節能環保的發洩方式”。

巧兒一言不發地收拾完滿地狼藉時,華珠已經有滋有味兒地哼起了小曲兒。

巧兒的心咯噔一下,夫人不會是被氣傻了吧?

“夫人,你……”

華珠伸了個懶腰,灑脫地說道:“我沒事,她就是故意來給我添堵的,我現在已經不堵了了。”

巧兒為華珠泡了一杯蜂蜜水,遞到華珠手邊時又猛地一縮,惶恐地道:“天啦,她既然這麽討厭你,會不會下毒害你?”

華珠噗嗤笑了:“放心吧,以我的醫術還不至於區分不出毒物,蜂蜜是幹凈的,沒添加任何東西。”接在手裏喝了一口,舒適得吸了口氣,“留半罐子,待會兒我給太子妃送半罐子。”

“哦,好吧。”巧兒撇嘴兒應下。

若淑雲知道巧兒懷疑她在蜂蜜裏下了藥,一定會笑得直不起身子,她養蜂十幾年,釀出來的蜜從來都是幹凈的,她自己也喝。

巧兒把蜂蜜裝好,見華珠看完賬冊了,坐在窗前給自己改肚兜上的花兒,猶豫了一下,上前說道:“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華珠繡了一針,挑眉道:“最無聊的開場白,講吧。”

巧兒訕訕一笑,搬了個杌子挨著華珠坐下,仰望著華珠白皙的臉龐,說道:“夫人,我打聽清楚了,侯爺沒有通房丫鬟。”

“嗯。”並不怎麽詫異,廖子承這人,眼光極高,一般人入不得他的眼。

“前前後後,我跟侯爺也有一些接觸了,我覺得,侯爺是個很有原則的人。”開始切入正題了,見華珠沒表現出不耐煩的神色,巧兒越發堅定了道出真話的決心,雖然真話可能不怎麽好聽,“凡事都有正反兩面,侯爺的原則也有利弊之分,潔身自好、重情重義,侯爺心裏,它們占了頭一份兒。”

巧兒只差說,若不是重情重義,何至於年家都退了親,時隔六年,侯爺還是舊情難忘,又把你追到手了?

華珠目不斜視,繡著肚兜上的花兒:“繼續。”

“侯爺的潔身自好讓夫人受益了,但侯爺的重情重義卻叫夫人吃味兒了。侯爺看重流風,您與流風對著幹,讓夫妻關系變得緊張。若夫人能順著侯爺的腳步,也對流風好,那麽侯爺與夫人就完完全全是同一陣營的,誰也挑撥不了了。至於流風接不接受夫人的好都無所謂,接受呢,皆大歡喜;不接受的話,您是受委屈的一方,侯爺只會加倍疼惜您,久而久之,對流風也就淡了。”巧兒語重心長地說道。

巧兒說的還算輕的,畢竟是個丫鬟,不敢詆毀侯爺。她要表達的意思其實是,你既然享受了這個男人的優點,也該承受他的缺點,你嫁的人,又不是玩偶。這些道理,華珠不是不懂,就是心裏憋了一口氣兒,不樂意下臺。

“夫人,您不能完全沒脾氣,但也不能太由著自己的脾氣,昨兒當著外人的面,您太不給侯爺面子了。”巧兒嘆了口氣,她在年府當了好幾年的丫鬟,連大夫人那麽厲害的千金,與老爺相處時都是很知曉輕重的。夫人一個掛牌的嫡女,怎麽可以不敬重侯爺呢?

華珠果然不想繼續這一話題了,就剪斷線頭,說道:“把蜂蜜帶上,入宮看太子妃去。”

皇宮,停屍間。

五副棺木,五具骷髏。棺木底部,用牌子分別寫著:李美人——儲秀宮,惠嬪——長慶宮,栗貴人——承歡殿,薄良娣——東宮,陳太妃——西苑。她們都是每年七月,應驗血淚詛咒的宮妃。

汪公公捂住鼻子,胃裏一陣翻滾:“侯爺,您檢查完了嗎?是不是水鬼幹的?”

廖子承取下手套,合上了工具箱,又瞟了一眼仵作們曾經寫下的屍單——根據之前仵作寫下的屍單——顏面部瘀血發紺、腫脹瘀點性出血屍斑顯著,分布廣泛屍冷緩慢牙齒出血,隨即面無表情道:“渾身的皮肉都爛沒了,只剩骨架,單從骨骼來看,無致命傷痕、無中毒跡象,再結合屍單,他們應該是窒息死亡。”

汪公公驚到了:“全……全都是窒息死亡?窒息就是不讓呼氣了是嗎?但這怎麽可能呢?我聽說要把人掐死的話,會在身上留下痕跡的,仵作給她們驗屍時,我都在場,絕對沒有這方面的傷痕。”

導致窒息的原因有很多,除了勒緊窒息之外,呼吸道受阻、胸部和橫膈膜收到壓迫、吸入惰性氣體,也全都有可能導致窒息。但這些,廖子承不打算與汪公公深入探討,就道:“是窒息沒錯,跟水鬼沒有幹系,謀殺,兇手為同一人的可能性比較大。”

“同一人?”汪公公的眼皮子一跳,又聽得廖子承道:“她們都是在哪裏被發現的?”

汪公公揚了揚拂塵,嘆道:“都是在玉湖的漢白玉觀音像旁邊,死的時候渾身濕漉漉的,卻又不是在湖裏。大家都說,是水鬼上岸,弄死了她們!”

廖子承回憶了一下仵作的屍單,若有所思道:“那裏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汪公公深思了片刻,嘆道:“還請侯爺務必查清這些兇案的真相,讓她們在九泉之下安息。”

廖子承神色淡淡道:“我盡量。”

汪公公就道:“不是盡量,是一定!太後最近為這事兒傷神傷得難以安寢,有一回半夜,還被噩夢驚醒了。她老人家啊,總怪自己沒把後宮打理好,但你說,宮裏上萬人,她只一雙眼睛、一雙手,又怎麽管得過來?”

話落,一名小太監邁著小碎步跑了進來,一聞到那股子濃烈的屍臭,惡心得險些嘔吐,忙捂住口鼻在汪公公耳邊小聲稟報幾句。汪公公眉頭一皺,狐疑道:“當真?”

小太監點頭。

汪公公擺手,小太監腳底生風,退下。汪公公又對廖子承笑道:“侯夫人入宮覲見太子妃了,太後那兒新得了些拂菻國的琉璃,想送給一、兩件兒侯夫人,既然侯夫人入了宮,也省得我出去,我這就去拿琉璃,侯爺稍等。”

東宮,景陽殿,亂成一團。宮女太監在外頭呼啦啦跪了一地,誰也不敢上前。

怡蘭軒,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王歆痛苦地求救,但沒人敢沖進去。因為此時此刻,折磨著王歆的是北齊太子赫連笙。

華珠猛力敲門,嚷道:“太子殿下,你開門啦!你幹什麽?你快點開門!太子殿下!”

“啊——”是王歆的慘叫。

昨兒把赫連笙送回皇宮,華珠就覺得他不大正常,後面聽了淑雲對流風的描述,怕赫連笙變得更流風一樣,一旦發起狂來誰也不認,是以,她今日尋了個借口入宮,就是想探探虛實,順便提醒王歆暫時避寵。

她剛到東宮時,赫連笙還是比較正常的,幾人坐下聊了幾句,赫連笙開始困乏,王歆便扶他回怡蘭軒午休。可是休著休著,突然傳來王歆的慘叫。一開始,大家以為他們白日宣淫,戰況太激烈,沒往心裏去,後邊兒越聽越不對勁,才跪在了門口。

溫女官的眼睛都哭腫了,跪著拍門道:“殿下!殿下您快出來吧!殿下您不要傷害太子妃!”

華珠急得滿頭大汗,厲芒一掃,宮女太監們齊齊低下頭,沒一個敢不怕死地奔過去沖撞太子。

華珠推了推溫女官,正色道:“你讓開。”

溫女官依言起身,站到了不遠處。

華珠後退一步,提起裙裾,一腳踹了下去!

嘭!

門卻紋絲不動。

華珠又是一腳,一腳一腳再一腳……

廖子承與汪公公趕到現場時,就看到華珠撩起裙裾,毫無形象地猛踹太子妃的房門。汪公公的臉當即嚇白了,哎媽呀,這侯夫人也太彪悍了。

廖子承疾步過去,一把將華珠拉到身後,擡腳猛地一踹,哐啷,門被踹開了。

屋內,王歆被赫連笙按在桌上,赫連笙滿頭抓痕,一些是自己弄的,一些是王歆弄的,他有力的大掌正死死地掐著王歆脖子,幽暗的眼底,像不著邊際的魔域,充滿了毀滅的氣息。

廖子承冷冽的眸光一掃,操起一根木棍,朝赫連笙的後頸敲了下去。

赫連笙的身子遽然一僵,隨即兩眼一翻,撲在了王歆的身上。

廖子承單手一擰,拖著赫連笙丟到了床上。

王歆滿臉淚水地看向又一次在絕望中將她解救的男子,泣不成聲。

華珠跑到王歆身邊,將她扶了起來,她受了驚嚇,靠在華珠懷裏瑟瑟發抖,華珠摟緊她問:“讓我看看你哪裏受了傷。”

“我沒受傷,太子抓了幾次沒抓到,你去看看太子怎麽樣了。”千萬不要死,萬一他死了,廖子承就難逃砍頭的厄運了。

廖子承下手一向知道輕重,華珠倒是不擔心赫連笙會被敲出什麽毛病,但依舊淡淡地看向廖子承:“你明明可以哄他的。”像哄流風那樣,也能制住他。

廖子承拍了拍手,很無辜地道:“哦,我忘了。”

什麽忘了?你根本是想公報私仇,小氣巴拉的男人。華珠睨了他一眼,摟著渾身發抖的王歆去了隔壁。

汪公公與溫女官入內收拾殘局,又喚了太醫前來看診。

華珠讓王歆在床邊坐下,倒了一杯涼茶給她:“跟我說說你們進屋之後都幹了什麽,太子怎麽就突然發狂了?”

王歆喝了一杯涼茶,又把杯子遞給華珠,華珠幫她滿上,她又一飲而盡,身體的冰涼讓她的情緒也漸漸有了一絲鎮定:“我扶他躺下,為他脫了鞋。他突然從懷裏拿出一個面具戴在了臉上,我覺得很奇怪,但最近半年,他的神智好像跟在瑯琊的時候不大一樣,我只當他腦子不行了沒管他。等他睡著了之後,我幫他把面具摘下來,然後他……”

講到這裏,王歆的身子又輕輕地抖了起來,“他睜開眼睛,像變了個人,很可怕!然後他開始抓自己的頭,抓完又來抓我……”

這一世,與前世完全不同了,起因就是那場轟動瑯琊的滿月案。四名官員被剖掉內臟,引起了朝廷的重視。赫連笙微服私訪,救了一搜大食商船,得到阿波羅與戴安娜的密碼筒,企圖用它們毒死顏博。

之後,赫連笙又在附近碰到她,將她寫上了選秀名單。再之後,她破解密碼,發現它裏面裝有毒氣。顏博因此恨上赫連笙,不願她入宮,便休書給燕王妃,希望她做赫連城的側妃……

如果沒有滿月案,赫連笙不會來瑯琊,也就不會被燕王與顏寬算計。

“想什麽?”廖子承見華珠從王歆房裏出來後,一直沈吟不語,就問了一句。

華珠不緊不慢地答道:“我在想,燕王到底對赫連笙做了什麽,將他變成了這副樣子。還有,流風的病狀與赫連笙相同,兩者之間會否有某種我們看不見的聯系?”

二人跨過臺階,廖子承扶了她一把:“不錯的疑點,先記下。”

華珠推開他的手,淡淡地道:“你入宮是做什麽的?”

廖子承看著她那樣輕易地推開了他的手,眸光一暗,然後又再次握緊,這回,不許她掙紮了:“查血淚的詛咒案。”

說話間,二人來到了玉湖的漢白玉觀音像旁。

廖子承一手牽著華珠,另一手撫上了冰涼的大理石石壁,目光,則深幽地望向碧波萬頃的湖面,一絲一絲染了斑駁:“我娘的人生就是從這裏改變的。”

華珠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一屈。

廖子承停頓了良久,華珠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和滲出的薄汗,巧兒說的沒錯,他就是重情重義,同樣是母親早逝,她對盧姨娘就沒這麽深厚的感情。

氣氛一瞬陷入了凝滯,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他在心裏做足了掙紮,才慢慢地、語氣如常地說道:“二十二年前的七月,宮裏舉辦宴會,請了京城名流,襄陽侯府也在邀請的行列。我娘大概是喝多了酒,想四處走走,然後……走來了這裏,跟一個禦前侍衛發生了關系。”

華珠沒有半分驚訝,只是聽他隱忍著情緒談論已逝的娘親,會為他心疼。

廖子承深吸一口氣,又道:“那個侍衛最終被殺死了,他就是玉湖的第一個水鬼。但是年華珠,我不信我娘會主動勾引一名侍衛。”

華珠眨了眨眼,溫聲道:“她,應該是被強迫的。”

廖子承一拳砸在了石壁上:“她是受害者,染老將軍卻不分青紅皂白斷定她與人私通,將她逐出家門又逐出京城,所以我一輩子不會原諒他!”

“娘是怎麽死的?”

“病死的,在我兩歲那年。”

所謂棺材子,全都是那些無知市民的誹謗。難怪廖大人在世時沒人這麽說他,廖大人死了他才被罵做棺材子。

華珠反握住他的手:“二十二年前,娘在玉湖出事,之後每年七月都會有人淹死在玉湖。宮裏的說法是水鬼要投胎,必須找個替死鬼。後面聖上命人打造了漢白玉觀音像鎮壓水鬼,宮裏清凈了幾年。從懷孕的李美人開始,每年七月漢白玉觀音都會流下血淚,然後宮裏會死掉一個宮妃。”

“你怎麽看?”廖子承淡淡地問。

華珠就道:“我不信水鬼一說。漢白玉觀音暴露在外,想給它滴上血淚並不困難,難的是,隱藏在幕後的兇手到底是誰,又有什麽目的。”

頓了頓,又分析道,“第一個水鬼是因強暴了你娘而被丟入玉湖淹死的禦前侍衛,自那之後,兇案頻頻,有沒有可能是他的親人或朋友潛藏在深宮,為他報仇來了?”

“不排除這種可能。”廖子承已慢慢恢覆了正常神色,手指在石壁上敲了幾下,說道,“之前淹死的都是宮女太監,屍骨已經找不到了。應驗血淚詛咒而死的宮妃,全都是窒息而亡,然後被拋屍在玉湖邊。仵作驗屍時,並未發現掐痕、勒痕、壓痕、傷痕或溺亡跡象。”

“那是如何窒息的?”

“缺氧。”見華珠一臉疑惑,廖子承解釋道,“把人放在一個完全密封的空間,過不了多久,人就能活活悶死。”

華珠凝了凝眸:“所以,我們要找的是一個密不透風的地方。但皇宮那麽大,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先查禦前侍衛的檔案,再幾名宮妃出事前都見過誰。”語畢,廖子承看向華珠。

華珠撇過臉,避開他視線:“看我幹嘛?難道要我去查?”

廖子承擡手撫了撫她鬢角的發,輕聲道:“今年的血淚已經流過了,但是受害者還沒出現,離八月還有十天,兇手很有可能再次作案。”

“侯爺!夫人!”汪公公邁著小碎步朝這邊跑了過來,用袖子擦了額角和鼻尖的汗水,笑道,“可算找到你們了,皇後娘娘有旨,叫夫人你負責太子殿下的病。”

華珠的心裏打了個突:“治不好會怎樣?”砍頭?腰斬?一杯鴆酒?

“啊?”汪公公啞然了半響,“會治不好嗎?”

華珠想了想流風,湊近汪公公,小聲道:“這個病,比天花難治。”天花雖來勢洶洶,卻有對癥的藥物與針灸,這種精神與智力上的疾病,就目前的醫學水平而言,幾乎是無藥可救。

廖子承握緊華珠的手,對汪公公面色如常道:“勞煩公公轉告皇後,年華珠不擅此癥。”

“這……”汪公公為難地撓了撓頭,訕訕說道,“娘娘沒說治不好會怎樣,夫人盡管全力一試,有太後給您擔著,不妨事的。”

太後器重廖子承,順帶著愛屋及烏,也保了她這只小麻雀。華珠對汪公公點了點頭:“那好,從明日起,我每天入宮為殿下請脈。”

汪公公就笑道:“那敢情好,侯爺入宮查案,夫人入宮診病,然後再夫妻雙雙把家還!”

華珠的眸子裏掠過一絲羞澀,微微笑了笑,仿佛很愉悅。

廖子承看著她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眸光微微一暗,告別汪公公後,牽著她上了馬車。

一上馬車,華珠便蒙頭大“睡”,以前她最總是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的。

廖子承的眸光再次暗了下來。

章節目錄 【24】華珠是個大忽悠,進展

廖子承與華珠回了府,府門口,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碰到了流風。

流風一襲黑衣,戴黑色面具,立在廊下,一雙黑寶石般透亮的眼睛,忽閃忽閃地望向他們。似是知道自己闖了禍,惹廖子承與華珠不高興了,他有些害怕。

不遠處,是一臉笑意的淑雲。

華珠想要叫流風一起回院子吃飯的話在看見淑雲的那一刻瞬間咽進了肚子,華珠淡淡撤回視線,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原地。

流風期期艾艾地看向廖子承,探出顫顫巍巍的手,扯了扯他袖子。

廖子承神色覆雜地拍了拍他肩膀,軟語道:“乖,先回院子歇息,我忙完這段時間再來陪你。”

流風的淚水瞬間掉了下來……

回了院子,廖子承換下朝服,去小廚房做了一頓飯,他做的菜分量都不多,勝在精致,又全都是華珠愛吃的口味。但華珠只動了幾筷子,有些菜甚至嘗都沒嘗一下,便放下了碗。

“不合胃口?”廖子承看了一眼沒怎麽動的飯菜,輕聲問。

“不是,侯爺做得很好,妾身飽了。”客套地說完,華珠起身,拿了褻衣去浴室洗澡。長年受過的教育告訴華珠,這樣做是不對的,你在挑戰一個男人的底線。但只要一想起淑雲那張笑靨如花的臉,華珠就管不住自己的火氣。

廖子承繼續拿起筷子,一點一點吃著,面無表情。

華珠洗完出來時,廖子承正坐在書桌旁,目光深幽地盯著浴室,乃至於她一推門,撞入他深潭一般的視線,嚇得眼皮子一跳,那種目光,藏了太多奧義,只覺一筆難述,華珠想再看看,他卻已經撤回視線望向了他處。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卻被燭火照出了一身的落寞。

華珠擦了擦濕發,淡淡問道:“侯爺去洗澡吧,需要叫人進來服侍嗎?”

廖子承拿著奏折的手一僵,神色也跟著一僵,片刻後,雲淡風輕道:“不用。”

語畢,起身,將一杯參茶放到了床頭櫃上,用的是華珠的琉璃夜光杯。

華珠看了一眼,沒說話。

等廖子承洗完澡出來時,華珠已經睡著了,他泡的參茶,華珠一口也沒喝。廖子承如玉修長的手指狠狠地捏了捏眉心,闔上眼眸,呼吸變重。片刻後,顫抖著呼出一口氣,隨即端起茶杯,把參茶倒入了浴室。

坐回書桌旁,處理了幾分公文,又提筆寫了軍機處的折子,最後從保險櫃取出佛龕,拉開佛龕的兩扇小門,看向那尊面容慈祥的釋迦牟尼,以前,他十天半個月也不看一次,最近,天天看。

看完,收好,回到床上,留了一盞小燈。

盛夏的夜,燥熱,屋子裏放了冰塊也無濟於事。

華珠睡得不大安穩,翻來覆去,滿身汗水。

廖子承拿來蒲扇,給華珠輕輕地扇了起來。華珠怕熱,廖子承只要一停,她便不滿地翻來覆去,這一扇,也不知扇了多久。

更夫敲響子時的鑼鼓,夜裏才漸漸有了涼意。

廖子承放下蒲扇,進入夢鄉。

華珠一夜舒爽,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又簡單用了膳,坐車去往皇宮給赫連笙診病。

赫連笙穿著藍色錦服,躺在後花園的藤椅上,用一本史記遮了臉以隱蔽刺目的光線。

王歆坐他身邊,一下一下為他打著扇。要說王歆多麽喜歡赫連笙,華珠並不相信,可作為一名太子妃,她最大程度上侍奉著自己的丈夫。昨兒險些被赫連笙掐死,今日又若無其事地與他相處了。可那打扇的動作,華珠看著都累。

“臣婦叩見太子殿下、太子妃請安。”華珠規矩地行了一禮。

赫連笙一聽華珠的聲音,驚得一把拿開了擋在臉上的書,天啦,她來做什麽?他妻子在這兒呢,她巴巴兒地跑來,不怕露餡兒?還有,她幹嘛要用這麽含情脈脈的眼神看他?

華珠一瞧赫連笙那古怪中帶了一絲鄙視又透著一絲竊喜的小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唉,這人,一天不自戀會死啊?

華珠放下醫藥箱,不卑不亢道:“請殿下伸出手來,讓臣婦為殿下請脈。”

哦,這個女人,居然要摸他?

“男女授受不親,宮裏沒太醫了嗎?”赫連笙皺著眉頭問。

王歆不知赫連笙心裏的小九九,忙解釋道:“是母後吩咐廖夫人為殿下診脈的,廖夫人醫術高明,連長樂姑姑的天花都治好了。”

赫連笙隱約也知道自己老愛忘事兒的毛病不容小覷,乖乖地伸出了手,剛剛還惱怒她上門勾引,知道她是得了皇後的令,又有點兒失落,唉,好奇怪。

華珠為赫連笙診脈,除了脈搏的跳動較常人快速,診不出其它。

赫連笙如今的狀況已不適合上朝,但聖上終日沈迷煉丹,無心朝政,每日坐朝的依舊是赫連笙。別的皇帝都防太子防得緊,生怕太子一個等不及謀害了自己,聖上倒好,兩手一甩,全賴了赫連笙。攤上這樣的父親,也不知是赫連笙的幸還是不幸。

其實前世,除開赫連笙在朝堂與後宮的一些惡心手段,他倒不失為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北齊在他的治理下,無論國力還是經濟,都比以前強悍許多。

很快,羅公公走過來,說內閣大臣有事相商,將赫連笙叫了過去。

王歆揮手屏退了宮人,拉著華珠的手道:“太子好像又忘記了一些事,他連曾經給我和廖子承指婚的事都不記得了。你說,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雖不喜赫連笙,也不愛呆在深宮,可赫連笙是王家唯一的保護傘,若赫連笙有個散場兩次,早就與她撕破臉的燕王又怎會給王家好日子過?她可沒忘了,顏婳和她的孩子就是構陷她不得而雙雙伏誅的。所以,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她都希望赫連笙能好起來。

華珠蹙了蹙眉,如實答道:“我也沒診斷出病因,暫時不好下結論。”

“皇後娘娘駕到——”

伴隨著太監的通傳,身著明黃色宮裝的皇後緩步跨入了景陽殿。

華珠與王歆對著來人齊齊拜倒。

皇後不習慣如此強烈的太陽,道了聲“平身”,便帶著二人入了內殿。在主位上坐下後,皇後一邊吩咐人打扇,一邊笑著問向王歆:“太子今日飲食如何?”

王歆恭謹地道:“回母後的話,吃的尚可。”

“嗯。”皇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們也坐。”

待到二人坐下,又問向華珠,“廖夫人,太子的病該要怎麽治?”

不是問有沒有得治,而是怎麽治。華珠深深地覺得自己若是治不好,一定會被砍頭,哪怕太後會出面保她。

“太子殿下的病情還需多觀察幾日。”華珠委婉地回答。

皇後失望地嘆了口氣,宮女奉茶,她擺手叫撤下,又接連嘆了幾口氣,嘆得華珠與王歆頭皮發麻,皇後又慢悠悠地看向華珠,目光掃過華珠發髻中的琉璃簪與蘭花簪時微微一動:“這倆簪子美,誰送的?”

華珠就道:“琉璃簪是太後娘娘賞的,蘭花簪是餘詩詩送的。”

這支簪子,皇後記得特別清楚,染如煙的。染如煙在京城時,名頭比如今的長樂公主還響,名流淑媛都特別喜愛模仿她的穿著打扮,可她經常被模仿,卻從未被超越。譬如這支蘭花簪,又譬如——

皇後的眼神閃了閃,斂起思緒,感慨地說道:“染如煙在世時,極受太後喜愛,她出了那樣得事……太後傷心了很久呢。我聽說你們在查玉湖血案,有無進展?”

華珠想了想,說道:“暫時只能確定並非水鬼作怪,而是蓄意謀殺,至於兇手,尚在調查之中。”

“不是水鬼?”皇後的眼皮子跳了跳,“她們都死在玉湖邊,渾身濕漉漉的……不是水鬼作祟嗎?”

華珠搖頭:“不是。”

皇後用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嘆道:“每年七月,宮裏都會發生血案,弄得人心惶惶,連本宮與聖上都不得安寢,還望你與定國候早日查明真相。”

“是。”

……

皇後離開後,華珠借王歆的便利,弄到了二十二年前第一個水鬼的詳細檔案。

王歆從前就羨慕華珠能在衙門裏斷案,眼下有了機會大顯身手,冰塊了半年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活人的笑容,尤其,一想到自己與他做著同一件事,隱約有種說不出的興奮:“為什麽要查他的檔案?”

“廖子承懷疑他在宮裏有親人,他的親人不滿他被淹死,才做出一種類似於報覆皇宮的行為。”華珠不疾不徐地說著,將那名禦前侍衛的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汪國成,男,生於庚子年三月初七,蜀地人,父親已亡,家有一母、一弟,身長八尺一寸,右耳後有黑色胎記一枚。卒於佑成帝十八年。”

念完,華珠弱弱地吸了口涼氣,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

王歆眨巴著水汪汪的眸子,問道:“咦?怎麽也姓汪?”

汪?對了!汪公公也姓汪呢!華珠總算察覺到不對勁兒的地方從何而來了,握了握王歆的手,說道:“可否調到汪公公的資料?”

“他是太和宮的人,資料相對隱蔽,我想想辦法。”王歆站起身,在屋子裏踱了一個來回,拳頭一直捶著自己掌心,片刻後,她叫來溫女官,“我記得尚宮局曾經做過一份宦官的備份檔案,是不是?”

神策軍橫行霸道時,宦官的職權達到峰值,連帶著後宮的太監也水漲船頭高,尚宮局、尚儀局、尚膳局等六局加起來,也不如太監的腰桿子粗。自染老將軍架空神策軍的權力後,六局重掌後宮,並將每一個太監的檔案做了備份,一方面也算防止又有後宮太監勾結外宦。

溫女官答道:“是的,每年都會做一次。您要看哪個太監的資料?”

“汪公公的。”

溫女官為難了:“太和宮、龍陽宮、鳳棲宮,這三宮的資料咱們……輕易動不得。”

王歆四下看了看,拉過她,小聲道:“就說是太子要看的。”

“啊?這……”這跟假傳聖旨沒分別啊,抓到的話會被砍頭的!

王歆不以為然道:“你放心去吧,太子每天醒來都會忘記一些事兒,大不了我說他自己講過卻不記得了。”

溫女官啞口無言。

華珠噗嗤笑了:“真會鉆空子!”

溫女官果然去了,半個時辰後折回,從寬袖裏拿出一個發黃的紙卷。

華珠攤開,念道:“汪國棟,男,生於壬寅年四月十九,蜀地人,父親已亡,家有一母、一兄,身長七尺,右耳後有黑色胎記一枚。入宮時間,佑成帝十九年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