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書生問。

今歌問他：“今日所作之畫能否再做一次？”

“不行。”

“你要如何才能再畫？”

“如何都不能重畫。”書生拍拍身後的匣子，打算回家，可今歌還不讓，“你擋著路了。”

“我送先生千金。”

說錢就侮辱了他，書生臉色不悅：“我不要錢。”

今歌說：“你喜歡薔薇花，我送你一座薔薇莊園。”

“我在汾城生活得很好，家庭和睦，不想外出。”

見他已經落了鎖，今歌快步攔住他的去路，誠懇道：“我並非為難先生，實在想再看一眼畫作。”

見他不像是說笑的，書生道：“你問買畫之人要。”

“我想……”

今歌都沒說完他想什麽，書生頻頻搖頭：“不可，不可，我的畫只做一次，斷沒有再做之理，若是強行再畫，只會侮辱了我心中的畫中之境。”

郁今歌說：“你無欲無求？”

“我什麽都不要。”書生回答。

什麽人啊這是？真難搞，不過是個書生罷了，今歌打算以勢壓人，他萬分感謝自己還有個身份：“你可知道我是誰？今日在你店裏求畫的人又是誰？”

“我為何要知道？就算知道為何要屈服在大司徒的官威之下？”書生眼睛倏然一亮，明顯是認出他了。

郁今歌一楞，道：“好好好！”

假如是反派，他一定會說“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可很不幸，他就是只紙老虎，對待勤勤懇懇的勞動者從來都是春風化雨似的教化，從未以權勢相要挾，這次雖然非常想，但他還是忍住了。

書生說：“沒別的事？那我走了。”

正當他要走的時候，今歌忽然餘光掃過斜對角走來的人，立刻喊道：“淩霜，淩霜，江湖救急，快幫幫我，這個書生可真難纏，死活不肯給我畫畫。”

被叫做淩霜的男子微楞，眉頭皺起，似乎不太開心，但是郁今歌找他，居然是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又有些好奇，畫畫嗎？今歌何時喜歡這個？

作為日理萬機的攝政王大人，忽然閑下來幹了個閑職太傅，本來以為會清閑的，結果他非但沒清閑，反而在辦交接時遇到了焦頭爛額的破事。

其中最頭疼的就是，他居然找不出一名屬意的大司寇，副官倒是有幾個，但是能扶正的，沒有。

在聽完郁今歌的話後，紫淩霜想了想，道：“你不要錢，不要宅子，那你要做官？”

書生答道：“當然。”

郁今歌心說，還是紫淩霜能點題啊，讀書人不為做官為什麽？哎呀，他是老糊塗了！

紫淩霜問他：“那你為什麽做官？”

書生回答：“為生民請命，給百姓以富足安樂，延續大楚盛世，如果能在我手裏，把它推向鼎盛，那就更好了。”

紫淩霜搖搖頭，又點了點頭，說：“再過三日就是科舉考試，看你的樣子，是學子，去參加科考嗎？”

“去！當然要去。”

“那你知道他是誰？”

書生淡淡地道：“他是當朝大司徒。”

郁今歌疑惑，這書生既然是要去參加科考的，知道他是大司徒，不應該眼巴巴地送他一幅畫嘛？再趁機讓他在考官大人面前美言美言，不是個好機會嘛？

紫淩霜和郁今歌一樣的想法，道：“你若送他一幅畫，他是地官大司徒，給你謀個差事，也好過你參加科舉。”現在這個年代的科考才剛剛開始，人事任免很多都掌控在他們這些世家手裏，許多官職都是依靠世襲、推薦，科考其實是逼迫他們讓出一部分權力。

“我沒想過，我只知道，他提出了我做不到的事。”書生義正言辭地道。

大司徒掌管的是土地、經濟、民生，他的一句話，可以讓他在仕途上暢通無阻，這人居然想都沒想過？

紫淩霜覺得有趣這個人有趣，這件事也很有趣：“郁大司徒，你讓他做什麽了？”

“我讓你殺人放火了？我不給你錢了？我全部的俸祿都只夠買一個莊園，我現在把積蓄都付給你當畫酬了，我只是讓你給我畫一幅畫而已。”

郁今歌十分委屈，但理直氣壯。

紫淩霜看向書生問：“你為何不給他畫？”

“我作畫只做一次，不做第二次。”書生答道。

紫淩霜眼眸微瞇，道：“這不是真正的原因，繪畫都是從臨摹開始的，重覆一件事才能熟能生巧，如何有不做第二次之理？你還是說點實話，讓這位大司徒也好死心，不再來纏著你。”能讓郁大司徒掏出口袋裏的全部家當去買一幅畫，大概是很不得了的畫了。他對此越來越感興趣了。

書生想了想，道：“看來什麽都瞞不過您的眼睛，那小生就實話實說了吧，那畫像只能畫一次，不能畫第二次，確實事出有因，不是我不畫，而是我畫不出了，時間、地點、人物都不對。”

“嗯？”紫淩霜示意他繼續。

“怎麽說呢？”書生埋頭沈思片刻，又道，“還是那個向我買花的人，她非常特別，我花了一刻鐘的時間畫她……的眼睛，畫完之後，就感覺她從紙上走出來似的，那感覺，畫不出第二遍，真的，你要是見過了她本人，你一定會認同我的看法。”

最後，那書生神神叨叨地來了一句：“她不屬於這裏，她的眼睛裏透露著哀傷，她想留下來，可她不得不離開，我看到了……”

紫淩霜覺得這人病得不輕。

書生目光迷茫，好像魂兒都被勾走了似的。

“今歌，你怎麽走了？不要畫了？”

郁今歌轉身離開，紫淩霜去追，追到百丈之外才追上，按住他的後頸，問道：“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我大概命不久矣。”

年輕的攝政王看了他兩眼，說：“你還年輕，不要多想。”

今歌盯著攝政王看了半晌，問：“你相不相信會有一見鐘情？”

紫淩霜楞住。

今歌苦笑：“我問你做什麽？你肯定不信，你這人啊，什麽男女情愛都是浮雲，你喜歡的是大楚的江山，你要的是千秋萬代的楚國興盛，西門氏族、紫氏一族枝繁葉茂，你如何會懂情愛？我問你不是白問了？”

說完，郁今歌反過來拍拍紫淩霜的肩膀：“走，我請你喝酒，預祝你辭官成功。”

紫淩霜在他看不到的背後，無聲地說道：“一見鐘情？大概是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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