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會問，他一定會問的！作為一個孩子，他向自己的母親詢問自己的父親是誰，天經地義！她多想告訴他，他的父親是那個人，可他父親卻不是他……

“不……不……不！”萬玉貞一直在搖頭，好像是什麽可怖的情景一點點回憶起來，侵入她的脊骨，讓她鉆心的疼。

“我是你的父親。”

忽然天外傳來一道堅定剛毅的聲音，萬玉貞豁然轉頭，看到了那道鴉青色的身影，口中呢喃，眼裏匯聚千言萬語，卻終究不曾說出半個字來。

“清徽……清徽……”那一聲，那一句，就恍如隔世。

“玉貞。我是個男人，我會負起這個責任。”

“不……”

宋清徽走到萬玉貞身邊，仔細看著顧茗音的眉眼，也似是要將他描繪下來，說：“那日玖魅派你來欽天監找我，請我試探出明月之女的下落。”

這時，他瞥了眼得知真相略顯驚訝的紫月，隨即將視線轉移至顧茗音眼睛上，道：“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你長得和你母親很像，我立刻意識到玖魅找到了我們的孩子，而且就讓你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想保護你，所以什麽也沒告訴你。”

“不，不是這樣的！他說的不對！”萬玉貞打斷了宋清徽的話，近乎詛咒地，自己說出了真相，“那天他告訴我見到了你，覺得你就是我的孩子時，我就告訴他說我不想見你，我恨你，我這輩子都不會承認有你這個孩子……”

顧茗音心頭大痛，他分明在這女人的眼裏看見了徹骨的恨意。她……恨他麽？

這個剛剛說著是自己母親的人，竟然恨他？！

“玉貞！”宋清徽不願意讓她說下去，摟住她的腰際，悲傷而又寵溺著，“不要再說了，不要說了……都過去了……”

“不，沒有過去……一切都沒有過去……我要贖罪……你是拆散我和清徽的罪魁禍首……你不是清徽的孩子，我恨你爹拆散了我們……所以我當時沒有認你……可，可是，我後來後悔了……”

她目露回憶：“當顥辰在我宮裏吃飯時，我當時就忽然在想，要是我的孩子還在，只比顥辰小了兩歲……於是，我後悔了……”

宋清徽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給她鼓勵和支持。

“於是……我讓紫月把折扇送給你……那，那是我和清徽的定情信物……音，是我為我們的孩子取的名字，清徽希望他能像我一樣……”

“可是……十六年前的一天，徹底摧毀了我的夢。”

紫月僵直地站在原地，縱使時光流逝，她依舊記得此時此刻，貞妃娘娘說話時的眼神，那是摻雜著無盡的愧疚和仇恨！她不要自己也變成那樣！

“鬥琴大會上，我與清徽合奏一曲鳳求凰，那是我最快樂也是最難過的一天。”

風帶來了記憶，夏寒蘭的香氣蝕骨斷魂。

“皇上因此看上了我，教主逼我為拜月神教獻身，嫁給皇帝，我抵死不從，本想和宋清徽逃到天涯海角，可誰料世事無常，陰三劍為了討好教主，告發了我們。”

宋清徽的神色同樣蒼涼……

他愛而不得，恨而不得，求而不得。

“不想……一場精心策劃的夜晚，造化弄人……我失身於帝王，有了孩子……他接我入宮，納我為妃，給我無盡榮寵，我卻再也不碰琴一下……直到那天看見紫月，我才想起自己也曾年少，也曾鮮衣怒馬、彈琴長歌……”

宋清徽十六年前入欽天監，陪伴了她一十六年。

這份相守與陪伴，婁紫月為之動容。

“十六年前的那一夜，我生下了你。我不願意你和這些王爺們一樣，爾虞我詐，度過一生，也不願意看著你長大……於是我聽天由命，將你放入木盆中，順著護城河順流而下。”

此時，萬玉貞的淚已闌珊，還有一個理由，她和宋清徽永遠不會告訴他：“我沒有打聽過你的下落，我讓清徽不許調查你的事，可他還是違背諾言……”

宋清徽說：“張家村是我們最後得知的你的下落，之後的你，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萬玉貞緩和了一些：“直到，那天宋清徽找到我，我才知道你活著，你是誰，你過得好不好。”

這是一片七月開花的夏寒蘭。

夏寒蘭，真應景，能讓夏天都寒到徹骨的蘭花。

他顧茗音的命低賤如泥，卻妄想做一個高雅如蘭之人，可笑，真是可笑！他本該和這些王孫貴族們稱兄道弟，本該有錦繡榮華的一生，卻是落得了南風館小倌的下場麽？

魅主人也是騙了他的……他生命中的唯一光點是她，可他卻猛然發現，她騙了他。她是得知了他的身份，才去救的他。她一直都只是想利用他……從未有過什麽真情。

他的人生，從記事起就是一場騙局。

他遇到的每個人都在利用他！

他還能相信誰？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可以讓他相信的？他忽然想到了那個已經死去了靈魂，他要去找她，他要與她同眠……

這個世界讓他癲狂，讓他崩潰。他要逃……

“孩子！你去哪裏？”宋清徽大叫一聲，可回應他的只有單薄的背影。

宋清徽心神大亂，萬玉貞亦是方寸全無，兩人緊緊相擁，彼此慰藉，很快便消失在蘭花叢深處，他們去找自己的孩子去了，看都沒看始作俑者婁紫月一眼。

婁紫月穩住心中充斥的情緒波動，打著宮燈，往宮燈密集處走去。她的戰場已經勝了，那裏，將是簡於卿的戰場，她要看看他到底贏了沒有。

……

青華宮前，廣場上燈火通明，紅色宮燈上畫著一輪明月，照亮了此間盛況，數百米長的燈籠一個接一個地高掛半空，豐盛的流水宴上，擺放著普通人家過節才有的瓜果佳肴，各大氏族觥籌交錯，俊男美女們談笑晏晏，好不熱鬧。

而貴族之中，也有超級大貴族。

苑、蘇、婁、慕容、夏侯、百裏，朱雀國六大超級世家齊聚一堂，共慶九節王杖之喜。朱雀國主百裏縱橫，為了彰顯國力，震懾諸國，在這青華宮前，擺下盛大國宴。

青龍國軒轅氏、白虎國簡氏皇族、玄武國上官氏，自四海之外，皆來朝拜，一觀九節王杖出世。

烽煙四起，誰又能獨善其身？

婁紫月舉杯，對天上明月敬上一杯酒，與之對飲。

“卡擦——！”一聲，酒杯落地，濺起水花，飛起琉璃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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