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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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下雨了,窗外起聲,先嘀嗒嘀噠,緊接著嘩啦嘩啦的連成一片。

高城半宿沒睡踏實,盡在半睡半醒間迷蹬,黑夜裏有東西壓著他喘不過氣,最後決定起床找水喝。

樓下客廳臺燈還發亮,柔柔的像在黑夜裏螢火蟲發的光,走近點瞧趙君銳坐在沙發上,手依著扶手,借臺燈的光,鼻梁上架著副老花鏡,仔細觀賞著老舊的黑白照片,神情充滿平日不常見的柔和。

高城不打算驚動趙君銳,立在樓梯口要往回走,趙君銳出了聲叫他,“怎麽還不睡啊。”

“口渴,找水喝。”高城立刻下樓鉆進廚房。

滿足灌下開水,高城拿水杯走到趙君銳身邊,“媽,你怎麽沒跟我說你要帶眼鏡了啊。”

“老花的。年紀不是到了麽,平時還行,晚上太暗了點。”趙君銳摘下老花鏡朝高城莞爾,“你少喝點,半夜老跑廁所。”

高城端著水坐到趙君銳身邊坐下,趙君銳收拾她的老照片,一張照片翩然從相冊裏落下,輕輕掉到地上。高城撿了,多看一眼,書生氣的男子穿中山裝與年輕的如同一朵花骨的趙君銳站在一起,他們肩與肩有兩拳頭的距離,而用趙君銳年代眼光來衡量顯得非常親密了。

高城遞給趙君問,“媽,是不是他?”——你喜歡過,卻沒和他一輩子的家夥。

趙君銳接過照片瞇著眼瞧,沈浸在她所擁有歲月賜予的感懷,眉頭集聚的無奈緩慢舒展開來,她有些得意的笑,“長的比你爸俊多了,是鼻子是眼,笑起來特好看。”

高城朝前傾身看照片,小照片裏的臉都沒小腳趾指甲蓋大,什麽都看不清楚。

“還行。”高城敷衍道,“他叫什麽?”

趙君銳脫口而出,“薩比爾。意為善於忍耐。”手揉揉高城的頭發,轉身收了照片放進一邊的櫃子。  與此同時,高城忽然發現埋在燈光陰影下母親的蒼老。那種蒼老該是經過時間沈澱、慢慢聚集而成的,可對高城來講,仿佛一瞬間的事,就一剎那,母親老的讓高城陌生,和他記憶中母親年輕而鮮活的樣子有巨大的差別。高城心中有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望著母親的動作,放柔了眼神。

高城問道,“媽,要是他來找你,你怎麽辦?”

趙君銳一楞,“你在軍裏還能看言情片啊?”

高城小小聲啐了一聲,剛才的懷柔煙消雲散,要端水杯上樓。

趙君銳攔住他故作認真的思考,“嗯,能怎麽辦。你們兩反正也能自力更生,都不著家的主。”

高城轉過身僵著臉陪笑,“媽,您就是咱們家金山上的紅太陽。”

“太陽也有下山的時候。”趙君銳說完與高城一起上樓。她走在高城前面,到高城房門口,壓低聲音對高城講,“城城,最近你在營裏頭註意點,別出簍子。你爸眼瞅著要提副司令,你可不要給他拉後腿。”

“確定了?”高城試探的問。

一剎那趙君銳眼裏有著無限活力,閃過志在必得的精光,可話說的臨摹兩可,“事沒定下來總不是肯定。”

高城知道那之後就不單是父親獨自的事了,一個人的成功很多時候借助更多更強大的背後力量。

高城撓撓後腦勺,有點沒趣道,“反正我也不摻和不了。”言外之意他沒興趣摻和。

趙君銳淡然一笑,最終沒開口,那眼神像在說,遲早你也得有這一天。

高城回到自己的房間,放下水杯,又躺回床上,聽外面雨聲大不少。

對於父親的高升高城憂喜參半,喜的是父親的高升總是件好事,憂的是他跟父親之間的距離又擴大。美國航空航天局都把人給送上月球,我們國家的楊利偉還剛上天,這就是差距,眼睛瞅的到,手摸的到。同時,伴隨父親的升職相應會給與高城更多的壓力。

與同齡的人相比,高城所處於的位置使他比其他人更容易看清自己要走的路,高城從來不打算活在父親的陰影下,他是有望野的,或者直白點,稱之為野心。對七連歷史的敬仰使他進入了這支光榮的部隊,便下定決心要在軍隊裏活出個樣來,超越他的父親,撐起自己的一片天。懷著這種變態的進取心和自尊心,從軍校畢業高城一直嚴於律己,樣樣不落人後,這點與高華對於高城的要求不謀而合。

高城在黑夜裏舉起手,粗糙的手指在黑暗裏剩下個黑影,他在空中抓了抓,什麽都沒有到,就覺黑暗濃密的壓過來,他渾身都燥。

雖然高城對父親避諱不談,以為把世界上所有的嘴都堵了,可實際上只是他的錯覺,直到有一天,一個他從來看不上眼的人捅破這層紙,也許這就是他高城一輩子最大的笑話。

雨勢又變大了。

高城翻來覆去,沮喪的想,莫非他就認行軍床。又想明天要見譚劍,他命令自己挺屍。

第二天是休息天。宋嵩吃了早飯有事替高華辦,說明下午才回來。等高城下樓吃早飯,飯廳裏高華正在翻著報紙。高華認為高城沒睡好是訓練不夠,跑個五公裏越野就能解決,這句話引發高華與趙君銳新一輪的爭執,昨天的火趙君銳還沒熄,鬧起來帶炸子音的,高城根本不能將眼前咄咄逼人的母親和昨晚為父親前途考慮的母親聯系在一起。

鬧半天不見息事寧人,高城走到一邊打開窗戶,對面窗戶裏有人影在動。他撥個電話通到隔壁,沖電話小聲喊,“譚叔,救火啊。”只見對面窗戶一開,透出個腦袋,正是平日裏挺溫文爾雅的譚政委。譚政委對電話道,“城城回來了啊。來了來了。好久沒來這一出了,等著,呵呵。”倒有點樂在其中的意思。待過個幾分鐘,攜著譚劍TA媽站到高家客廳裏,嘴角還掛著笑容。

譚政委全名譚德,比高華小了半年,相貌堂堂,為人老成持重。譚德剛和高華搭班子,高華嫌棄人家長的像文工團來體驗生活楞沒給過人好臉色,後來高城他奶奶跟譚德聊了一次軍隊現代化建設的重要性,回家就把高華狠狠教育一頓。高華悟了,得道了,人不能光看臉皮,嘴皮也很重要,能把TA媽給哄了,政工工作是手到擒來,果不其然,兩人抱成一團無往不利,哪怕後來分分合合,到最後還是得在一起工作。

啃著早晨阿姨給做的雞蛋餅,高城扒口稀飯,想那麽多年來這習慣還是沒變,當年還在大院,高華和趙君銳吵架那也是有名的。每次一出事,高城推開窗子喊隔壁譚叔,譚德要是人在,保證如天兵天將從天而降,哪怕是吃飯時間經常端個碗就上他們家勸架。

這邊還沒歇停,不多時譚劍風塵仆仆到了,高華和趙君銳自然不好意思再吵下去,人家兒子難得回來一趟,總不能霸著譚德不回家看他們兩張老臉吵架,便張羅中午一起出去吃一頓,選了個餐館飽餐一頓。席間譚劍與平日無異,喝酒的樣子很斯文,不知道的都以為他不能喝。

高城靠近他跟他交頭接耳,笑他,“你就裝。”

譚劍湊過去說,“沒裝,不想喝。等會回去找個空,有事跟你說。”

譚劍TA媽看兩人咬耳朵,想起譚劍和高城小時候數不完的笑話,選著講幾個,就有高城偷喝酒被抓那個段子,一桌子人聽的都笑開懷,主角制止無效,哼哼當壁上觀默不作聲。

由於中午喝了點酒,晚上又沒睡好,高城的眼皮打架,一進門就坐床上。譚劍緊隨其後,關好門,環視了一圈,走到一邊架子上選了張CD看著封面的目錄。他輕描淡寫的說,“好久沒來了。”

“上回來是離家出走那時候吧。”高城嗤笑他。譚劍為考空軍指揮學院一時跟譚爸鬧別扭,離家出走,走出家門沒多遠,趙君銳看到他四處閑逛,給拉家裏去。客房有客人住,高城反正不在,譚劍就在高城的房間裏住下。索性譚爸也是個開明人,過了幾天就勸回去了。

譚件拉過椅子坐到床邊上,臉上少了些平日裏的精神,英俊的臉上猶帶一絲無奈,“城城哥,我覺得我沒把事辦好。”又躊躇片刻才道,“上次在黨校,我跟你說那事,結了。”

“動作挺迅速的。”

“我拖了些日子。”

“走啦?”

“走啦。”譚劍平淡的說著,頓了頓,“班長老烏覆原,那之後我跟他只談了一次,他主動打的覆原報告。班副小柯暫時帶班代,怕小李跟他兩個人打起來,給小李給換地方,小李的情緒不穩定。”

高城聽了,嗯了一聲,瞇了瞇眼。

“難受?”

譚劍沈默。

高城振作精神,盤腿坐床上,拍了把大腿, “你這人吧,平日裏都很精明,好像沒事能動你脛骨。就死在太愛鉆牛角尖,非得把每件事都按照你的想法來編排,一旦事情脫離你的掌控你就患得患失。”

“我很難形容現在的感受。我們所處的環境,個人該服從團體。這是天職。”譚劍垂著眼簾,“我們連是一支優秀的隊伍,每個兵都有著鮮明的個性,將他們整合在一起是連部的職責。他們在基層為軍隊做著許多平凡踏實的工作,使場站這臺龐大的體系得以順利的運轉,這些年下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實說,這事我沒有做好,給他們選擇一條最好的路。該好好走的,不該搞成這樣。”

“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這世上並不會每件事都如人意的。你得先把心態給擺正,做什麽工作就要以這位置的眼光來看待問題,目光的距離和處事的方法成正比的。”高城意味深長的望著譚劍,拍拍他的肩膀,他心知肚明,譚劍不是想要討說法,只是想要傾訴。

譚劍看向窗外。知了正在不知疲倦聲嘶力竭的叫著,生怕下一分鐘就是末日。他在這一片嘈雜裏聽見高城對他說,“這些年我懂了件事,這人走人留,好的壞的,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承認,總是有理由的。”譚劍轉過頭去直視高城的眼睛,高城的眼睛很亮。

過了一會,高城送譚劍出門,碰見宋嵩正回來。等譚劍出了門,宋嵩鉤住高城肩膀,“譚劍那小子臉色不好。”

高城露出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能有什麽事,年輕,想法多。哪個小青年進軍隊沒個想法的。都以為自己能著呢。現實給一壓就短半截去了。”

宋嵩調侃道,“我怎麽覺得聽你說自己。”

“宋哥,你才多大,耳朵也重聽?”

“死小子沒大沒小。”

高城吃了晚飯,當夜要趕回去。高華囑咐他沒事少回家,好好在營裏幹,趙君銳給高華兩個白眼,送人到門口。

宋嵩被趙君銳安排去相親高,搭上高城的便車。趙君銳對他千叮萬囑,生怕他臨陣逃脫。

車子一開出門,高城笑宋嵩,“你還逃過啊。”

“好漢不提相親勇。”

“這回是誰?”

“不知道。”

高城扭臉,“嘖嘖,沒勁。”

宋嵩呸了一聲,“有勁你去。”

路過十字路口閃出紅燈,高城穩當的停下車。

宋嵩一下樂了,“水平有長進啊,遇到紅綠燈不小雞啄米也不熄火了。”

“你也不出門看看黃歷,什麽年代了。”高城得意的瞥他,“早跨世紀奔火箭跑,就你還用老眼光看人,小米加步槍呢。”

“八年抗戰,小米加步槍換來的。”宋嵩攘了一把高城腦袋,高城忙咋呼,“開車呢。別鬧!”

車子又開出一段,宋嵩談到高華的升遷,也是有意漏的底,他的嘴向來很實。

高城還是那副我不摻和的態度。

宋嵩打趣,“你就一點都不關心。”

高城著打著方向盤拐彎,特藐視的說,“我哪敢給他添亂哈,萬一攪了,笤帚不管用,估計抗著九五就沖過來了。”

“放心,萬一了,我是說萬一了啊。我保證你爸摸不到九五。”

“就你那人品保證還管用呢,你就對我爸聽話。騙小孩玩去吧。”

“現在的小孩特精,騙不了。你給個水果糖,他還白眼跟你說,不高級,起碼得巧克力。吃完還不甩你。”宋嵩任高城白他一眼,“我說城子,你就沒想著哪天趕上你爸。”

“做夢都想有個屁用。不腳踏實地行麽。”高城目不轉睛的說,“在七連我有個兵能人一副熊樣。他有一句名言,好好活就是有意義,有意義就是好好活。以前我一直看不上,我嫌他特木,結果他腳踏實地的一路走,如今風風火火進老A。”不忘補充一句,“雖然還是那麽木。”

“這話挺有意思啊。”

高城嘆道,“多深的理,輕描淡寫的,要擴寫,論文都成。”

宋嵩說,“七連那事你心裏頭還長刺呢。”

高城不回只道,“我有個戰友跟我說,作為前行的指揮官我走的路會曲折,會碰到我不想碰到,做著我不想做的,可是那就是我的責任。我就跟他說,再多曲折步兵也會踩在腳下。”

宋嵩沒接茬,換了個輕松點的話題,說著說著就到了宋嵩的目的地某咖啡館。印著車窗外一片燈火流彩,高城緩緩停下車,開玩笑道,“成年累月的演習訓練報告,有時候我都想這輩子泡裏頭過完了,明早一起身照鏡子,嘿,小老頭誰啊。”

宋嵩哈哈大笑,跳下車,關上車門,拍拍門,“路上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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