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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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小寧的意志恍惚,光線碎碎的模糊的在腦海裏成形,他在父母膝下的日子,他在成長的日子,他在七連的日子,他在師偵營的日子,點點時光裏的美好顯得如此飄忽不定,輕飄飄的跟吹上天的肥皂泡,卻只見每一個肥皂泡裏都有著一番美好的景色──母親做的飯是比誰都好吃的,飯廳裏望母親背影總是件安心的事;父親說大話甘小寧總嫌他煩,偶爾會突然懷念他手指上的香煙味;誰都知道連長是軍長的兒子,唯獨他自己不知道,卻以為能瞞住大夥;跟連長合夥打牌騙指導員,指導員溫和的不在意;班長真的是一個“好”字,再想不出來其它詞來形容他;玩鬧時班副掐過甘小寧的脖子,至今甘小寧還覺得手勁頭好大;三班怎麽就碰到個老實到讓甘小寧說話噎到的老實人班代;老白的喜糖得惦記,他還欠甘小寧一頓飯;馬小帥升了少尉的笑臉還跟剛入連的時候沒分別。

甘小寧又想到老A選拔,那個不知叫什麽的老A給他的面包,如果上天真的再給他一次機會,也許他會挺過去,跟著班副和班代向前沖。他仿佛是一位登山人,不知豎在他面前山的海拔,放棄登頂轉身,待雲霧散開,發現就差一點山會匍匐在他的腳下,剛才挺挺就能過去。甘小寧問過自己如果那是真的戰場他會怎麽做,肯首輕易的走向死亡嗎。現實是,他放棄了那次機會,甘小寧自殺性質的替許三多們斷了後路,這是他的選擇,他不後悔,通過這次選拔他看清了自己的不足,人的能力總是有限度的。可是現在,生死攸關的時刻,這限度必須被無數倍的擴大增加,甘小寧必須為此抗爭下去。

眼前一陣模糊,甘小寧手一松要沈進水裏,鼻腔裏湧進水酸的難受,他被人又拉了上來,這次他看仔細了,穿著甘小寧從身上拔下來的救生衣,老人和孩子們淚流滿面,緊握著他的手,死死的拽著他們。

甘小寧挺了挺精神,堅定了堅持下去的決心,他裂開嘴笑,笑的比哭還難看。

甘小寧對自己說,甘小寧你得挺過去,因為沒有退路。

是的,沒有退路,唯有等待,與此同時,死亡如影隨形。死神不能從甘小寧手中得逞帶走他拼命保護的生命,不拋棄不放棄深深映入甘小寧的腦海深處。這是一句滿懷的希望,一句慎重的承諾,一句能夠擁有的勝利,一句讓甘小寧他們堅持下去的信念。這句話激勵著甘小寧支持,直到天空的雨勢漸收,搜救的直升飛機由他們頭頂飛過,甘小寧才如釋重負,隨之而來是意料之中的激動。

C市大堤在齊心協力的協作下又一次保住了。用盡了所有力氣的高城下了堤,他的眼睛發紅,嘴唇發咧,一開口嗓子就疼的要出血。腦子裏卻是盤算立刻組織人手搜救甘小寧他們的事,很快他得到消息,甘小寧和被困的群眾已找到,群眾轉移到安全地區,甘小寧他們在水裏泡太久正送到營地醫療隊掛水。馬小帥一聽倒抽一口,肩膀抖了抖,顫音叫一聲萬歲,孩子一樣抱住高城手舞足蹈,高城的表情一臉嫌棄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向上翹,驅散隱晦的愉悅出現在他的臉上。

布置完原地休息,高城拍拍馬小帥的肩膀,“去吧。”馬小帥帶著一群人撒丫子跑向醫療隊。高城看著他瘋跑的速度,楞了許久,眼神意外的溫柔,少時他感到眼睛發潮,連忙用手掌胡亂的蹭著臉,摸著一手胡子拉碴,吸吸鼻子,又忍不住滿心歡喜的笑了出來,藏也藏不住。陽光照在他臉上,筋疲力盡的臉上掛著堅定,有對重逢的喜悅,他昂首挺胸,跟了上去。

高城到時候,師偵營其它人看完甘小寧和何永睿去休息,剩下甘小寧那班的兵和馬小帥幾個老七連的。甘小寧也沒大礙,就是人水腫了一圈。他一手掛水,一手拿著饅頭啃,炊事班師父知道甘小寧他們的事跡是連饅頭帶菜的送來一大盆,餓壞了的甘小寧自然毫不客氣享用起來。馬小帥就窩在一邊露著白牙嘿嘿直笑,直直的盯著甘小寧。

甘小寧吃完一個饅頭,拍了一下馬小帥,“傻啊。”

“嘿嘿。”馬小帥還是笑。

甘小寧一陣冷,“哎,好了啊,再笑這樣我扁你哦!”

“小寧,你回來真好!”馬小帥說著撲上去啵,甘小寧怪叫一聲,老七連的人默契橫生,頓時一個個都壓了上去,鬧成一團。

“我靠。”高城搖搖頭,站一邊叉著腰,笑他們還有力氣鬧。

一邊給張毅換水的護士姑娘連忙阻止他們的胡鬧,張毅身邊也有著來看他的戰士和他的連長指導員。

護士姑娘喊,“病人需要休息!安靜點!”這才滅了老七連人的囂張捉弄病人的氣焰,依依不舍從甘小寧身上爬起來,護士嚴厲的目光中悄悄的繞過高城興高采烈的跑了。

“連長!甘小寧歸隊!嘿嘿。”甘小寧一見高城頓時精神多了。

“坐下,躺著!”

掛水的針頭歪了,疼得甘小寧滋了一聲,高城連忙上去查看,梗著脖子叫護士。

“叫你別亂動了。”高城拍了一把他腦袋,“叫好好休息沒聽見啊。”

“連長,我沒事。”甘小寧用空著的手拍拍胸脯。

高城沈聲,拉過一張椅子,環著手,大刀闊斧的坐在甘小寧跟前,“盡胡扯,躺下來!”

何永睿躺在一邊睡的不省人事,磨牙加打呼,甘小寧看看他,“連長,這次何永睿幹的很棒呢!”

高城真心誠意的道,“你們幹的都很好。”

甘小寧有些不是適應高城突然來的安慰,咬著饅頭的嘴慢了半拍。

“你們回來就好。”高城拍了拍甘小寧的肩膀,仔仔細細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重覆了一次,“都回來就好。”

甘小寧心裏有點酸,咬了咬牙,狠狠的大咬一口饅頭。

“甘小寧!”

有人打斷甘小寧的思緒,甘小寧擡頭只見許三多和史今還有成才朝他走來。

“班、班長!”甘小寧不可置信的失聲叫,轉頭看高城,指著史今,“連長!是班長耶!”

高城忍不住笑了,“我有眼睛不會自己看啊!還說小帥傻呢!”

得到高城的肯定,甘小寧樂壞了。要不是還在掛水,非得撲上去抱住史今不可。

高城連忙把人給按住,史今快步走到甘小寧跟前,拍拍他的肩。甘小寧鼻子一酸,眼淚刷的掉了下來,又一把抹了,“這是高興事!”

高城把椅子給許三多,許三多跟高城推了半天,高城虎著臉給他死按椅子上,史今和成才站在甘小寧一側,大夥一塊聽甘小寧用歡快的語調敘述驚心動魄的事情經過。說一塊巧克力,說連歌的力量,還說他的肚子有多餓。高城聽著,覺得辛酸,心臟處有一股暖流徐徐流過,滾燙的流進在那裏聚集,沈甸甸的。

“連長。”甘小寧小心翼翼的出聲。

“啥?”

甘小寧指著張毅偷偷的說,“那小子說自己是鋼七連五千一百零三名士兵。”

順著甘小寧的手,高城他們的目光集中到張毅身上,張毅身邊就是溫弘明,溫弘明已經打發其它戰士去休息,留他和指導員守著。溫弘明疲倦的臉上神色溫和,他的眼神和高城在空氣中撞個正著,高城率先移開了目光,他略點了頭,一字含糊的,“嗯。”再沒有更多的表示。

高城要離開的時候,甘小寧忽然想起什麽,叫住高城,“連長,對了,生日快樂!”直沖著他笑。

高城表情有點呆,好半天反應過來甘小寧說的生日是指他。

“啊?今天我生日?”

一邊史今噗哧笑了出來,“連長,沒錯,今天你生日。”

高城咳了兩聲,尷尬的摸摸後腦勺,“那個啥、好好養,別亂惦記別的事!得瑟!”

甘小寧道,“啊!連長這掛完水我就回去呢!”

高城虎臉雙眼一瞪,“阿呸!回去,你回哪兒,剛下來都休息著呢!一邊呆著去!當自個超人啊,死老A還在這兒呢,你省點力氣!”

甘小寧討好的笑,“連長,七連出來當不了閑人!”

高城怒了,“還閑人!你都差點成仙了!上天成仙了!還活蹦亂跳的!躺下去!甘小寧我命令你,沒退腫之前別給我亂溜達!史班長你給我在這裏看著!一個兩個都給我病號!好玩啊!回去讓你跑一萬米!”高城不顧乍舌的甘小寧拂袖而去,留下四個人面面相覷,哈哈大笑起來。

許三多好奇的問,“小寧,班、班長,你們怎麽知道連長生日啊?”

史今慢條斯理笑著解釋道,“這吃的事啊,小寧記得比較牢。那年連長剛升,TA媽過生日的時候送來個大蛋糕,他去門口收的時候臉都白了,以為暴露目標了,後來麽……誰也沒提,蛋糕給小寧他們瓜分了,他一口沒吃到。”

“班長,蛋糕你也吃了啊!”

“咦,我吃了嗎?”

難得的休息日,趙君銳中午趕了個飯局,喝了點紅酒,上桌就聽人提著發洪水的事。下午拎了買回來蛋糕進了家門,家裏的保母家裏有人做頭七請假,做飯得趙君銳自己來,她打算弄個青瓜炒蛋將就將就。趙君銳作為事業型女性,多年在事業裏摸爬滾打有所成就,家務半點沒長進,跟她剛嫁到高家半斤八兩。全因婆婆同為事業型女性,認為毛主席說的對,女人能頂半邊天,對她做菜和家務沒苛求,反而給與理解和支持,加上平日上班和大院都吃食堂的,一來而去,她也不會做別的菜,做來做去,拿手的就兩個,青瓜炒蛋和西紅柿榨菜蛋湯。

趙君銳打開冰箱拿出兩個雞蛋朝碗邊一磕,雞蛋清和雞蛋黃倒碗裏,筷子給攪碎了,又拍了根青瓜。

客廳電視機裏滾動播放抗洪的情況。趙君銳邊聽邊想,得組織單位的領導職工捐款的事,放下手頭的事,在圍裙上抹抹手,打電話給單位的工會主席。

電話那頭的工會主席道,“看著真危險啊。”

趙君銳隨口應著,“危險也得有人上。”

“我聽說王工家兒子現在在杭州服役,那什麽六連,去抗洪了,兩口子擔心得不得了。”

“孩子年紀還小,怎麽能不擔心呢。”

“是啊是啊。”

趙君銳掛下電話,電視裏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她的目光由平靜轉為擔憂,卻十分克制。她走到一邊,拆開包裝好的蛋糕放在桌上,蛋糕上寫著生日快樂。自從那年趙君銳突發奇想送了蛋糕給高城,高城抵死在電話裏好一通吼,打那以後趙君銳再沒買過蛋糕,今天路過蛋糕店,心血來潮叫服務員來了一個。

趙君銳一個人坐在安靜的客廳裏,靜靜的面對著時鍾的滴答。過了一會,她淡淡嘆口氣,“傻兒子。”

作為一名母親,她想念遠在天邊的兒子,她的兒子正在那頭為保衛著人民生命財產而奮鬥。她的丈夫為此只說過一句話,“他在做正確的事。”

高城摸著有胡子的下巴,擡頭正見袁朗在一邊伸懶腰,袁朗的形象和他邋遢的也差不離。

袁朗在心裏頭算日子,上次鐵路提議的會議過期不候,輪到他只有幹笑的份。

“喲。幹嘛呢。”高城先開的口,袁朗回道,“正打算回去呢。”

“回哪兒啊。”

“小學。一起?”

“一起。”

兩人並肩而行,半道上,袁朗瞅著高城的神色,高城神色疲倦,眼窩深陷,滿眼的血絲。

“高城。”

“嗯。”

“回來就好。”

高城古怪的咧了一下嘴,“要是沒回來呢。”頓了頓,解釋道,“我沒別的意思。”

袁朗說的有點自嘲,“沒回來,就去找唄。不就那樣。”

高城忽然定住了步子,“要找不著呢。”

袁朗回頭看他。

“我以為溫弘明幼稚,我以前跟他一樣幼稚。可我現在還幼稚的。”高城的眉頭緊鎖,“可以的話,我希望親自去找他們。”

“高城。幼稚不可怕,誰不是那麽過來的。可怕的是放任。”袁朗嘴角一咧樂了,“我老婆,不,前妻說過,男人都幼稚,跟個小破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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