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鄉喃喃自語，“解放軍來了……”

解放軍來了。

是的。解放軍來了。

高城指揮兩個連隊的部隊前進，緊緊跟著他們的是新七連。高城對著七連連長溫弘明和指導員魯學明顯的冷了張臉，要求他們加緊跟上不要掉隊。師偵營高標準嚴要求的體能訓練在此刻顯示出了效果，濕透的褲管沈重貼在戰士們的腿上，可全體官兵在沒過小腿的水裏迅速的前進沒有人落下。相比之下新七連的技術兵在體力上就遜於師偵營了。高城不斷的催促著隊伍前進。上面的命令是死的，必須在傍晚之前到達防洪區C市大堤，事關群眾人民的生命安全和財產安全，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高城在下午四點率眾進入C市防汛抗旱指揮部，這是一幢離港口不遠的小二層樓，與周圍的現代化大樓格格不入。不及高城喘口氣，迎面而來當地市防汛抗旱指揮部工作的工作人員，其中不乏白發蒼蒼的老者，都是卷著褲腿，穿著雨衣卻滿身濕透。一位老者自稱防汛抗旱指揮部副主任，高城和溫弘明敬禮報出隊伍的番號後，緊緊的握住他們的手，臉上露出沈甸甸的期盼。

副主任穩住情緒，環視著高城他們，“你們……就這樣跑過來的？”

“刻不容緩！”高城沈聲，面對著他們的盼望心上一緊，握住副主任蒼老的手，一邊的溫弘明慎重的點頭。

副主任眉心皺的緊，穩重中卻有一絲欲哭無淚的顫抖，“高副營長，汛情緊急！二號閘口處出現了嚴重的泡泉，再這樣下去大堤不保啊！”

高城心情沈重，心知肚明調令來的太過突然，勢必是此刻此地汛情發展太過迅猛。

有個小青年接了從現場發回的電話，奔出來喊，“不好了！有缺口了！”眾人一驚，議論紛紛。高城轉身整隊，立刻接受掉撥，和七連一起被派向大堤的缺口處。

最先到大堤的是附近駐地的炮兵某團。高城和溫弘明來到堤上，炮兵某團團長呂進步和他的一部分兵奮不顧身泡在水裏堵著泡泉減少流量，另一部分的兵和老百姓正在堵著缺口。呂進步上岸對高城簡單交代一下情況，情形不容樂觀，險情嚴重，他說有人正潛下去尋找泡泉口子，當務之急是先把口子堵上，交代完這句既而又重新跳了下去。溫弘明指揮他的兵抗沙包堵缺口，他自是身先士卒一馬當先。高城也立刻投入到緊鑼密鼓的防線中，馬小帥帶人跟市政府的人去調撥速調船土石備料，和他們擦身而過的是附近工廠裏趕來搶險的普通職工和黨員。高城抗起第一袋沙土，朝著師偵營的人馬喊了一嗓子，“幹起來！”師偵營的百號小夥子聲吼震天，加入抗洪搶險的隊伍，人人不甘落後。

尋找口子的人突然一個接一個躥上來。甘小寧眼尖，一眼尋著許三多，“班代！”欣喜的吼叫連高城都吸引過去，楞楞轉過頭望向水面。高城仔細看了，真是許三多。不只許三多，接二連三躥出都是老A部隊裏的精銳。高城啞然，驚訝過後略帶欣慰的了然一笑。

“連長？小、小寧！”許三多抹了把臉上的水，驚訝目睹著高城和甘小寧的背影。

“找到沒有？”齊桓對著他的夥伴們喊，他又重覆了一次，“找著沒！”

有或者沒有的吼叫此起彼伏響著，呂進步本黝黑的臉上顏色莫名的更難看了。

“隊長呢？”許三多察覺到袁朗沒出聲，抓住齊桓的臂膀。齊桓連忙左右張望，確定沒看到袁朗猛地急了，手連連拍打著水面，打算再度下潛下。就在這呼吸之間，袁朗驀然從水底躥出出了腦袋，抖抖頭上水，濺到齊桓臉上。

“最大的一個就在下面。”袁朗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臉部肌肉繃緊了。

呂進步聽到這消息覺得在亂麻一團裏找著頭，帶領著他的兵使勁的填。

袁朗赤膊上岸，全身就穿一褲衩。沒下水的連虎把衣服分給他們，幾人胡亂的套上。

袁朗正一手拎著褲子，一手不斷的抹著臉上的水珠，跟甩下沙包的高城打了個罩面。

高城上下打量了袁朗，對方臉上全是黃泥水，還有些擦傷，一雙目光精銳的眼裏藏不住的有著深沈。

高城語氣裏有的是認可和敬佩，“哪兒都少不了你們死老A啊。”

袁朗視線在高城滿是泥水的臉上和沙包上來回，微微一笑，嘴唇上裂了的口子出了血，他舔著嘴唇，“那是。十八般全能嘛。哪兒有危險哪兒上，當仁不讓搶著給人民做貢獻。”嗓子全啞了。

呸了一聲，高城又笑著精神十足朝成才和許三多招招手，不等他們上來，他轉身去抗沙包。爽朗的笑意感染了袁朗，袁朗又咧開嘴，口子疼的抽了一下，他大步朝前跟上高城，兩人抗起沙包撒丫子跑。

甘小寧見著許三多和成才是直樂，但只是互相一聲問候，便各自歸位幹活去了。

連虎和莫彪趕上許三多和成才，一邊一個擠著問，“那就你連長？”

連虎和莫彪都沒見過高城，自是不知道高城何人，卻常聽得許三多和成才提起，特別是許三多，不免有著好奇。

“是，我們鋼七連的連長。”

“嗯，我們連長。”

成才和許三多是異口同聲，然後互看一眼，笑了。

C3跑上來，“聽好隊說上次隊長去黨校還給隊長擋酒了。”

薛鋼接茬，“喲，挺義氣的啊！”

“是挺義氣的。不過我們隊長……唉，上次我們去接隊長，菜刀問，‘那隊長以後你不是不好意思去高副營那裏挖人了？’知道他怎麽回的麽？”突然出聲的是在他們後面的吳哲。

“怎麽說的？”一群人好奇心作祟盯著吳哲。

吳哲學著袁朗的口氣，“熟了就更好意思了。”

齊桓出現在吳哲的身後，一人照著腦袋給了一下，“險情加沙包還堵不住你們的嘴！”一腳踹著離他最近的連虎屁股，一群人鳥獸散，就聽有人朝天大吼，“我說故我在！”

雨勢在傍晚減緩了，泡泉眼和缺口漸漸被人填滿。面對著漸漸平緩的局勢，戰士們同地方黨員百姓依舊嚴防死守，不敢掉以輕心，他們守在燈火通明的大堤上，生怕出現意外。

過了晚上十點，高城在水裏洗洗手，順便抹了把臉，躲在汙泥下的傷疤重新猙獰的露出了痕跡，他下意識的摸了一把。近處燈火通明如同白晝，遠處水面漆黑而沈靜，暗流湧動，驚心動魄。高城心下忐忑，總有不好的預感盤踞心間。正在此刻，袁朗穿了件軍綠的背心，露出兩條精實的胳膊，手裏拎著一瓶水和饅頭過來給高城。高城聽著對講機裏嘈雜的聲音，甩開腦袋裏的些臆想，接過礦泉水咕咚咕咚的喝下一半再啃兩口饅頭，剛吃過饅頭的袁朗則蹲他身邊喝了口水。

高城吃的狼吞虎咽，咀嚼的津津有味，“你們就那麽點人？”大拇指指著巡邏的齊桓等人。

“我的預計，咱們得一個頂二十五個用。”袁朗誇張道，伸出一只手翻了翻。

“還惦記著一比二十五哈。”高城白了他一眼。

“就當打仗啊。”袁朗說了實話，“都一架飛機上的，正往回處趕，調令就來了。”

高城三下五除二幹掉臟兮兮的饅頭，差點噎死他，連忙灌水。等氣喘勻了，他點著袁朗臉上的擦傷問，“哎，怎麽弄的啊？”

“不想學學什麽是酷麽，沒弄成，畫虎不成反成犬。”袁朗的聲音很真誠，“灌木叢哪知道我們的心思啊。”

“我靠！”高城推了他一把，自己先笑起來。

袁朗穩住重心，“我把你姥爺那套教給他們了，挺管用的啊。”

高城喝完最後一口水，“管用就好。”他還覺得渴，袁朗做了個忍痛割愛的表情，拿自己半瓶喝過的水遞過去，“高大爺請。”

高城毫不客氣，拿過又喝了一大口。

高城和袁朗提著手電筒，拿著對話機沿著堤壩巡邏，查看是否有管湧和泡泉。兩人穿著濕漉漉被水泡濕了的作訓服，難受也得忍，當兵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忍人所之不能忍。他們兩慢慢渡步，聚精會神的檢查是否有管湧。袁朗管高要根煙，高城摸了半天找出濕到碎了的香煙，兩人面面相覷，對著殘骸幹瞪眼，噗的笑出聲，驚動四周的小戰士，向他們投來疲倦而好奇的目光。

高城止住笑，“這到搞笑，演習裏沒碰上，就這兒還見上了。”

袁朗蹲下來查看著水面，懶洋洋的說，“是啊。我在演習裏想，這回絕不能讓人再逮住了，然後又一想，這回也不會被人逮啦，高副營這不是咱友軍麽。”高城站到一邊替他照著，居高臨下瞪袁朗，袁朗滿不在乎的隨意笑。

突得高城把燈光移到袁朗身後，投到遠處，照著他幾個兵，他們正圍著二連的一個小班長。

高城嚷著，“幹啥玩意啊？圍這兒幹嘛呢，確保三步一崗忘啦。”

“班長的鞋子掉了！他還不叫我們說！”有個小戰士頗委屈的報告，二班長連忙拉他的胳膊以示阻止。

高城一聽一楞，連忙低下頭用手電筒照二班長的腳。二班長下意識的挪著一只光腳丫往後藏。

高城神情嚴肅，命令道，“給我坐下來！”

“是！”二班長立刻坐在地上。

高城仔細檢查了二班長的腳，腳板都磨出血泡，石子割破的傷口還在流血，高城微微的碰，他能感到二班長不自覺的向後縮。高城滿心不忍，又有些生氣，狠狠的瞪了二班長一眼，粗聲道，“鞋子什麽時候掉的？”

二班長嘿嘿笑著摸了摸腦袋，“大概急行軍的時候……”

高城倒抽一口氣，捧著二班長的腳內疚的問，“疼不？”

二班長露齒一笑，“報告副營！不疼！”

高城瞪他一眼，“不疼有鬼了！”

高城對一名小戰士說，“叫你們司務長找雙鞋來。”又向二班長下達了命令，“去給我去包紮一下。”

“副營，我能行！真的！輕傷不下火線！”二班長驚慌失措，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要走了幾步給高城看，高城一把攔住他，“你你、能行能行！回頭你要逞能，看我怎麽收拾你！”語畢語重心長的道，“又沒讓你不回來，跟這地多好似的，先去把傷口處理了。”

二班長一聽安心了，憨笑著。兩個小戰士架著他離開。

高城揮揮手，士兵們都走回崗位繼續巡邏。

一直沒出聲的袁朗抱雙手站在一邊，高城也不回頭，就向前走。

新七連連長溫弘明正在檢查七連一位技術兵腿上的一道口子，口子四周被水都泡得發白。

“鋼七連現任連長，溫弘明。”

“你認得他？”高城不動聲色，斜了袁朗一眼，“熟麽。”

袁朗說的淡然也直接，“那個位置誰坐著都得讓人看。”

袁朗走過去，高城跟上去，兩人仔細檢查著水面的波動，走到溫弘明邊上停下了步子。

袁朗貌似隨意的開口，“溫連長。”

溫弘明看了一眼袁朗，又看看他身後的高城，高城正端著架子，他面色尷尬的向袁朗點頭示意，轉頭對他的兵說，“去醫療隊。”

“連長！我能行！”年輕的兵一番掙紮，他要溫弘明相信自己能行，生怕溫弘明說個不字，溫弘明強行的推著他坐回去。高城用一種“得得又來了的”眼神瞅著溫弘明和他的兵，猛然開口，“你連長叫你去你就去！”口吻又硬又生冷，小戰士和溫弘明同時一驚，高城自個也楞住了，過了半晌，他艱難的張了張嘴，“去醫療隊吧！楞著幹嘛！”語畢轉身就大步往回走。袁朗覺得那背影多少是有些失落的。

對話機裏發出嘈雜的聲音，甘小寧大喊著，“不好了，副營！又發現泡泉了！在三號閘口！”高城和袁朗頓然大驚失色，連忙往回趕。

泡泉的地點還是在二號閘口，眼看泡泉越來越大，呂進步喘著粗氣，眼都發紅了。

高城和袁朗緊上幾步懇切的問，“口子大了？”

呂進步艱難的點著頭，“泡泉眼大的厲害！”

袁朗眉頭心皺，對著剛剛趕過來的齊桓道，“人都招集起來。繩子給我套上。”

“隊長你又要下去啊？”齊桓看了眼泡泉觸目驚心的大小，臉色發白。

“等著我下去摸一下底。”袁朗講的輕描淡寫。

齊桓跟袁朗奪繩子，“隊長，還是我去吧！”

袁朗攔住齊桓的動作，“緊張什麽啊。”笑容甚有七分的從容。

高城沈默著目睹袁朗把繩子綁在身上，再拉緊些。他無聲的握住繩子另一頭。

“高副營，臉色別那麽菜。”袁朗笑道，“知道我們隊潛水、武裝泅渡科目裏誰最強麽？”袁朗有很高的自尊心，但實際上，他並不是個愛炫耀的人，此刻他的刻意炫耀在高城耳裏卻不刺耳。袁朗這番有安慰性質的話是說給高城聽的，也是說給擔心他的人聽的。

高城僵著脖子，“我管你們隊誰最強啊！”

袁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胸口，“上來我告訴你。”轉身下了水。

呂進步大喊著，“安全！註意安全！”

高城握著繩子的手爆出了青筋，已用了十足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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