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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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裏開車的是袁朗,剛開始齊桓和吳哲說話他還搭一兩句,漸漸吳哲頂不住眼困,腦袋耷上齊桓的肩,齊桓推上去又落下來,來回兩次齊桓也困了隨他去。袁朗關小收音機的聲音,收音機裏傳出蚊子一般的嗡嗡聲,遠遠的仿佛從大海另一邊飄來,如同搖籃曲。偶爾齊桓睜眼和後視鏡袁朗視線碰著,袁朗就朝他笑笑,齊桓煩他的笑。

筆直的公路沒有盡頭的向前延續,袁朗打開車窗一根接一根抽煙,風抽過他風吹日曬跟樹皮厚似臉,腦袋清爽點便在偏僻的公路上踩重腳下油門,越過幾兩貨車,一溜加速開回大隊。

袁朗趕齊桓和吳哲下車,吳哲座了一天車狠狠的伸個懶腰舒展頸骨,齊桓下車留個心眼多看袁朗一眼,像要確定袁朗確實的存在或者他真的很好,一嘴的欲言又止。齊桓有著他的不放心,袁朗明白,他現在就屬熊貓,得被人參觀,還得滿足人們的同情心和保護欲。袁朗不理他們自顧自停車,下車提行李往回走,瞅鐵路辦公室的燈還見亮,在樓道口抽完兩跟香煙,蹭蹭蹬上去找鐵路。

鐵路的辦公室裏充斥著煙味,霧繚繞的跟進西游記裏天庭的拍攝現場,而鐵路就是躲在這重重煙霧後的如來佛祖。袁朗探門進去。鐵路見是袁朗,緊皺的眉頭沒有放松,要故意為難一般,鐵路頭也不擡,嗓音嘶啞,“敲門。”

袁朗悻悻的哦了一聲,關上門。心想,他這待遇還真趕上許三多。

敲門聲應而響起。

“報告。”

“進來。”

鐵路從他的筆記本裏擡頭看了一眼袁朗,沈默指指他辦公桌前的椅子。袁朗如釋重負放下行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鐵路冷淡的問袁朗,“幹嘛。”

袁朗環視四周他所熟悉的場所,嘿嘿的笑,“回來了唄,這兒燈沒滅,上來看看。”

鐵路操著他嘶啞的嗓子,“挺有良心的啊。”

袁朗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報告,早我進隊的時候您就說我良心被狗吃了。”

那個時候袁朗是個刺頭,武僧為他吃了不少批評,袁朗還不知悔改。現在想來都是些臊臉的事。偏生那個時候還覺得自己挺能。

鐵路不著痕跡的微微一笑,“你就慢慢記仇吧。”

“仇不是用來記的,是用來報的。您說的。”袁朗不自覺掏香煙,發覺香煙在路上都報廢,只好搓搓手,“鐵隊,抽太多了吧。”

鐵路拿過一邊香煙盒丟給袁朗,“沒事找事啊。”

袁朗點了一根香煙,鐵路給他的煙盒放進衣兜裏,“這是關心領導。”拖長了尾音。

“要你關心?我起碼得早退個十年。”鐵路哼了一句,“跟政委好好道個歉,他為你那事沒少費心,陪了人院長笑臉,光車的折舊費也不少。……長相守長相守,今後你一個守吧。”鐵路指的是郝嵐的事。

袁朗不說話。

鐵路甩過個眼刀給袁朗,熬了幾個夜的眼通紅通紅,平常整齊的頭發顯得淩亂。這樣一個鐵路,袁朗看在眼裏,突然覺得安心,郝嵐的事似乎也能稍稍放的下了。他仿佛回到鐵路帶著他們出任務的日子,鐵路還是他的中隊長,武僧還是他的哥,而他袁朗依舊是個刺頭。

“嗯。”袁朗聽的出鐵路生他的氣,低低的應了聲,“那您這兒要說對不起不啊?”

鐵路淡薄的說,“對不起?值幾條命啊?真覺得對不起,給我拼死要死不要臉的幹唄。”

“了解。爭取過勞死。”

“你小兔崽子!”

刷的一份紅頭文件就淩空穿過鐵路的辦公桌直接進了袁朗的懷抱。

“看看。”鐵路滅了香煙,喝了一口邊上的咖啡。

“冷咖啡不好。”袁朗低頭讀了紅頭文件上一串標題,摸了摸下巴淡淡的說了一句,“跨軍區演習啊。”神色看不出動容。

“不好你不也喝。”鐵路的目光又粘著筆記本屏幕,“這不要鬧點動靜給外人看,得敲敲家裏頭地磚。”

袁朗連頭帶尾讀完了,通知不是方案,很短巧。

袁朗挑了挑眉毛,文件擱鐵路桌上。

“去睡吧。”鐵路說,“明天早上過來,先跟小王交接一下。這兩月他可夠嗆。你隊上那群崽子夠能折騰。”

“是今天早上吧。”袁朗提醒鐵路,天都快亮了。

鐵路揉了揉太陽穴,朝窗外看一眼,天還黑著。

“一聽要去黨校他可比兔子跑的還快。活該。”袁朗走了兩步又回頭看鐵路。

“還有事?”

袁朗走過去提起行李,“這個,忘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袁朗退了出去,消失在掩實的門後。

袁朗用腳踢了踢跟前的墻根,失望的點跟香煙。他想問老錢和娘舅的事,但問不出口。原以為鐵路會透點口風,可沒有,一句關於武僧的廢話也沒有。

袁朗望向天空,天空繁星點點。

鐵路聽著門外的動靜,他不動聲色又點上根煙,站到窗口伸個懶腰,手腕上手表指示的時間表示很快劃破天空的哨聲即將吹起。新的一天又將來臨。

高城上午就悶在營部樓裏做思想匯報,也沒別人,就營長和教導員。聽著高城的匯報,營長老神自在的樣子仿佛在說,還好……還好我沒有去。

營長荻全正值壯年,外號荻黑子,眉毛整齊黑的發亮,生來黑臉,三角眼,眼角向下,萬年不變撲克臉,脾氣也爆,性格說一是一,道二是二,向來一言九鼎,營裏的事他管的很緊很嚴。算著高城還得叫他聲師兄,他們是一個學院畢業的。荻全一開始不想要高城,命令壓下來沒法子,弄得荻全老不高興,第一他不算高軍長那派系的人,高城一來這裏,等於對全軍宣布,荻全歸了高軍長的派系;第二生怕這個將門虎子狐假虎威惹是生非。其後高城的所作所為讓他大開眼界。荻全聽過高城的事跡,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高城一進師偵營先是去別團聲勢浩大的掃人,訓練場上每天啃沾土的饅頭,荻全認為這個將門虎子有點意思。如今相處的還是不錯,就煩高城脾氣臭老愛以下挑上。

荻全上回去黨校憋的荒了,這次是打死也不肯去,打不死更不去,事兒就順水推舟給了高城。

胡安打趣高城,“我看你去一趟內修加外煉的這脾氣也沒啥長進,看來那水平也不咋的。”胡安是師偵營教導員,圓臉一雙眼瞇著看起來特親切,為人處事圓滑,行中庸之道,很能嘮嗑。

當初高城帶著人馬從七零二團集訓完畢拉部隊回營找荻全理論,要把去黨校的事再推回給營長,胡教導員半路把人給劫了,泡上一壺茶,從鄧公說到江公,從師偵營說到伊斯蘭,從長江說到黃河,高城數度要打斷他,又被教導員反打斷,憑借三寸不爛之舌炸昏了高城,將他送上去黨校的車,招手朝高城笑的神清氣爽。

不過胡安今天挺安靜的。

高城訕訕道,“內修外煉,當太上老君練孫悟空啊。”還記著氣呢。

石猴子要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練出來一雙火眼金睛。

高城對動畫版《大鬧天宮》百看不厭。最初聽的《西游記》是姥姥的睡前故事版,高城總特別為那猴子不值得,纏著姥姥要說那猴子沒被壓在山下,不應就哭,可為難姥姥,姥姥說不壓在山下怎見得唐僧去得了西天,高城大喊大哭大鬧寧願不要去西天他也不要猴子壓在山下,接著老媽就會跟進來拍他腦袋塞進被窩。再大點他讀《西游記》,當看到如來把猴子壓在五指山下,他義憤填膺的都想跑進故事裏代替猴子砸了那玉帝的寶座。而到今天,他突然可憐那猴子。誰不是那猴子,統統的都被丟了進生活這煉丹爐,熬得住好點燒成個人形,遜點的就連灰都沒了,至於那火眼金睛是求不到的。

高城爺爺在被奶奶打擊過程中說過,人被壓就是一輩子,扛起一坐山前進談何容易。可還得扛,不是五指山,也得是其它的山,是的,還是得扛。

“近期要有大的演習行動。”荻全和胡安對視一眼,“跨軍區。資料備份等會給你。”荻全大致傳達了師部與會的內容,高城一聽這消息渾身來勁,內心雀躍不已,忍著表現出嚴肅的樣子,心想,兩個月的悶氣終於能找個地方撒個幹凈。

胡安笑咧咧,“想笑就笑吧,別把房子頂沒就好,端什麽啊。”

高城嘴角向上,咳嗽一聲虛掩,“那什麽,沒事我先走了啊。”

“等等。”教導員叫住高城。

高城轉頭眨眼問,“啥事?”

胡安說,“改明兒文工團下來。”

高城樂了,“喲,這事我還想找個時間跟老胡你說呢。”

胡安笑道,“你教導員還我教導員啊。就你關心你的兵,其它人都擺設啊。”說著瞥了一眼荻全,荻全咳了一聲,胡安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有話劇團的編劇到咱們這裏體驗生活,到時候客氣點啊。”

高城臉皺成一團,“我沒事兇人幹嘛啊。”

不就上次在七零二鬧了一場,那也是對方有錯在先,有必要防賊的防麽。

高城一溜煙小跑著出小二層的舊營部樓,心情跟做直升飛機上了雲層,被那東方紅照耀的,好得不得了,就差眼前有大海來個面對海面大吼春暖花開了。

高城直奔食堂,馬小帥從營部帖著高城一蹦三尺高,恨不得扒上去來個許三多級待遇香一個,他這點小心思在高城的瞪眼中作罷,只跟在高城後面。高城見不得他垂頭喪氣,叫他,馬小帥又樂的圍著高城轉,將高城不再日子裏大事小事細無巨靡的說給高城聽,說的唾沫橫飛,有趣處還手舞足蹈的。高城耳聽著馬小帥的報告,鼻子貪婪嗅軍營裏的空氣,眼所能及處都是鮮活的顏色,連平時敬禮的小細節都可親可近。

營部是跟離營部最近的一連搭夥,高城進門正趕著一連拉完了歌,擡頭就見甘小寧大步跑過來。幾個老七連兵也立刻圍上來,一口一個副營長加連長,沒大沒小的。馬小帥瞇著眼睛笑呵呵的,搔著後腦勺,“連長,我們可想你啦。”甘小寧拿胳膊捅捅他,都有點靦腆,有點許三多的樣。高城心裏跟打開了天窗,陽光洩進來,照亮了他的心,又像吃了蜜叫那個甜,嘴角忍不住都翹的老高。

一連連長眨巴著眼在外圍看,營長跟指導員也跟進來,高城咳嗽一聲散了人。

他叫著,“吃飯吃飯!圍觀什麽啊。”挑了張桌子跟甘小寧和馬小帥坐到一起。

“唉,瘦了點啊。”他指著甘小寧上上下下打量。

“一餐四饅頭呢。”馬小帥斜了腦袋小聲道,“炊事班的師父見他就直樂,誇他解決了剩菜剩飯的問題。”

“唉唉說什麽呢。”甘小寧可不顧兩人的軍銜差,拿筷子敲打著馬小帥的腦門,馬小帥笑咧著嘴朝高城處躲。

甘小寧露白牙笑,“高標準嚴要求,最近訓練量大。”

高城笑了笑,拿起饅頭放甘小寧盤裏,命令道,“吃!吃完給我好好練!”

“是!”

甘小寧嘩啦嘩啦快著吃完先走一步,要拿病號飯回了宿舍。

“沒事吧。”高城問了一句。

甘小寧舉著手裏的飯盒笑道,“沒事,新兵蛋子傷風感冒。副營你別去了,沒大事。”

一個小戰士站出來要接甘小寧的飯盒,“班長還是我去吧。”

甘小寧按著他坐下,“我去,飯後要消食。”哼著小調小跑著離開了食堂。

高城望著甘小寧的背影笑了笑。

“他們班的何永睿,體能成績上不去,小寧著急著呢,陪著練,雙份。”小帥擡頭看一眼高城,笑著啃饅頭,“連長,小寧這班長當的可好了。”

高城的表情有得意又有懷念,他喃喃的說,“他是最好的班長教出來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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