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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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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領著袁朗走上一段,找輛公車爬上去,輾轉換車兩次。休息天公車擠得很,等有位置是一個小時後的事情,兩人找個靠窗的位置,挨著胳膊坐,侃侃而談半天,車程過半,高城頗為安靜,拿眼睛瞟窗外,袁朗不吵他腦袋裏惦記其它事。

一個半小時的顛簸後高城到了他的目的地,公車上只剩袁朗和高城兩位客人。高城拍拍袁朗的肩膀,兩人先後奔下車。一下車,袁朗朝高城笑的意懶心慵,“是不遠哈。”他調侃著高城,環視一下周圍。他們右手邊是人工湖,人工湖沿岸種著柳樹,對岸建造一幢幢漂亮的小高層,太陽底下傲然挺立。左手邊一條二車道寬的馬路,馬路對面都是些老舊房子,都不高,四五層左右,墻灰下紅磚的墻面露著,窗戶都裝老式防盜窗。

“哪兒遠啦?”高城大言不慚,“步兵的路是走出來的,天涯海角一步之遙。嫌遠當空軍去!”

袁朗一笑而過,“您閣下滿腹道理。”

高城指著袁朗,“道理沒你多。我要是滿腹,你就是從腦袋灌到腳底板!”說完大步穿過馬路。

袁朗一看,連忙喊住他,“高城,咱們到底去哪?”

高城沒收住步子,沒好氣的聲音傳來,“老A真羅嗦!跟著走!”

對著高城的背影,袁朗搖頭一笑,緊跟幾步與高城並肩。袁朗笑言,“高副營長,咱這身皮肉,買了也值不了多少錢。”

““就你皮糙肉厚的是值不了多少!”高城驀然瞪他一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嗯,我小人,我小人。”袁朗笑容可掬,低心下意承認錯誤,“您這樣強買強賣的君子我還真沒見過。”

高城不理袁朗的冷嘲熱諷,熟門熟路走到一條巷子口摸進去,袁朗緊隨其後。

袁朗註意到巷子口一邊停著輛碩大的黑色悍馬,龐然大物方方正正旁若無人。車照裏帶著三個八,有錢人的玩意。

巷子大約四人寬,容自行車通過,地上鋪石板,隔段路石灰墻鑲嵌塊小黑板,上書和諧社會計劃生育之類的宣傳詞。遠處偶爾傳來自行車的叮鈴,老人們散步的閑談,有小販扯著嗓子換電器的吆喝,不知哪裏有人正煮糖水,香味飄散進空氣讓人饞涎欲滴。

巷子口的墻上掛著免費提供茶水的牌子,有人在旁支個簡易的窩棚,拿幾根竹竿撐著塊塑料布就算是茶水攤,攤子裏擺著一張木桌,幾張小矮凳,木桌上放著大水桶和一次性杯子若幹,水桶裏有著茶水,散發著陣陣茶香。高城徑直走到茶水攤,坐椅子上的老大爺見是高城咧嘴就笑。“喲,城城啊!”老人家一口地道的東北音,八旬年紀,光著腦袋,帶頂小帽。人挺精神,長眉小眼,紅光滿面。穿老舊綿薄中山裝,挺著衣服遮不住的將軍肚。

高城蹲到他跟前,腦袋候前無傷大雅討好著笑,“嘿,陳爺爺,好久不見啦,還這裏擺攤呢。”

“閑著也是閑著唄!”陳老舒心大笑,拍著高城的肩膀,“當兵就是好啊,小夥子真瓷實。哪裏像我們家那小子,瘦的跟個排骨!”

“爺,現在流行骨感美。”有人從對面的門口走聞聲而動,“唷,我聽聲音還真像,真是高城你死小子啊!”

高城大吃一驚,“陳一,你怎麽也在啊?”

“就許你來,不許我來啊。過來爺爺這裏拿點東西。”說話的位斯文的小夥子,他是陳老的孫子,同譚劍一起為高城的發小。陳一模樣跟陳老南轅北轍,人瘦的跟稻草,油頭粉面,眉眼清秀,一雙眼兒滿滿機靈勁。身穿著阿迪的套運動裝,腳上蹬著耐克。嗓門是和陳老一般大,操著當地口音。高城笑逐顏開與他勾肩搭背,膀子勒住陳一脖子一使勁,痛得陳一大聲疾呼憋死了。

高城用麽指指巷子口,“門口那家夥你的?上次電話裏你跟我白活半天那玩意?”

陳一掙脫開高城的壓制,捂著脖子,“暴力!”立馬嬉皮笑臉,“嘿,羨慕吧!叫你跟我一起開公司偏要去當兵。”臉上盡是得意洋洋。

“去,羨慕你個頭!你這小胳膊小腿的上了那車跟個什麽似的,跟只小山雞進了大鳥籠。不如給我開呢!”高城朝陳一背上使勁一拍,陳一猛一咳嗽,跳出兩步回頭訕笑,“好歹當官的!你這個爆脾氣不能改改啊!”隨後註意到袁朗,“誰啊?”

高城一挑劍眉,神色自得,朗聲介紹袁朗,“袁朗,我戰友,兄弟。”

袁朗被高城的說辭弄得微楞,即反應過來,嘴角微微向上,“你好,我叫袁朗。”伸手和陳一握手。

陳一滿面笑容,話出自真心誠意,“高城兄弟就是我兄弟!別客氣啊!不過你們來得不巧,我有事得先走,趕時間,下次一定請你們吃飯!”

高城朝著他的屁股去了一腳,“唷,還跟我客氣!你拉到吧你,有事快走!”

陳一大呼小叫不甘示弱。他跟袁朗道別,與陳老交代幾句,朝巷子口停的車子奔去。

陳老推著高城,“走走,快去看你姥爺姥姥。”

高城揮手而就,“行,走啦。您老小心點啊。”拉一把狀況外的袁朗繼續前行。

走出段路拐個彎,高城對袁朗言簡意賅的解釋,“陳老,志願軍攻城,在朝鮮半夜趴在山窩裏等命令突襲,凍掉腳趾,受過兩次槍傷,俘虜過美國大兵。”

袁朗內心升起敬重之情,臉上不動聲色,榮辱不驚。

高城又道:“陳一是陳老的孫子,我哥們,別看人瘦的跟麻桿,練過太極,去國外讀了兩年,回來幹IT發了,門口那輛悍馬就是他的。啊,他最討厭人叫他陳一。”

袁朗隨口問,“為什麽?”

高城想起小時候的荒唐,笑了起來,“陳一陳一,陳姨陳姨,陳阿姨呀。”

又拐個彎,高城站在一戶門前,門上的黑漆早已剝落,一對黃銅門鈸顏色老舊,墻壁兩則還貼有副對聯,字跡不勝鮮艷,書寫著“百年天地回元氣 一統山河際太平”橫批為“國泰民安”。高城推門而入,進門處正對面,修建影壁磚墻,隱約有倒掛的福字。

袁朗隨高城踏進小院,顧盼四周。這是間典型的四合小院,北屋三間兩明一暗住有人家,東西房各兩間做廚房和書房用,南房三間房門緊鎖不見人影。墻以青磚到頂,起脊瓦房,各屋前均有臺階通至前院。院中一棵棗樹起地拔參天,樹下一口水井,蓋著木板。

一位婦人坐在小板凳上,手帶黃色乳膠手套正在剖魚。

婦人打扮普通,穿綠色的布衣,圍著格子圍裙,下shen是寬松的運動褲,腳下一雙布鞋。

高城大搖大擺進門就喊,“我回來了!”

婦人一擡頭,喜上眉梢,“啊呀,城城呀!”連忙摘下沾滿一雙魚腥味的手套,洗洗手趕上去,和高城站在一處,抓著高城的手噓寒問暖。

高城任她抓著手,“晴姨,姥姥姥爺呢?”

“午睡呢。”晴姨手指放在嘴唇上,又埋怨高城,“怎麽回來也不說一聲!”高城聲音自然而然小下去,笑瞇著眼,“晴姨,難道我每次回來還得跟您打報告,您級別趕上首長了啊。”談笑之間完全一副沒大沒小,哪裏有軍營內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恣意妄為,語氣甚至有撒嬌的意味。

晴姨滿眼含笑和疼愛,點著他的腦袋,“就貧吧!你這孩子!”

高城口中的晴姨年約五十上下,中等個頭,鵝蛋臉柳葉眉大眼,眼角有一淚痣,短發整齊的塞在耳後。她本外鄉人,與丈夫進城討口飯吃,不幸中年喪夫,立志不再嫁娶,帶一對女兒生活。高城不懂事晴姨就到他家幫傭。高城姥爺嫌家裏有外人不肯點頭,高城姥姥見一個女子帶倆孩子孤苦伶仃不容易,硬是拍板同意的。高城姥爺不是個硬心腸,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幾場病來,晴姨悉心照顧放在眼裏,平時做活實在深色姥爺歡心,早當成一家人看待,缺少不了。晴姨將高城姥姥和姥爺奉為父母般孝敬。她知道老人疼高城,更將高城視如己出,好吃的好用的總是給高城留著,生怕高城有不如意的。

高城拍了一下袁朗的肩,“我戰友,袁朗。袁朗,這是晴姨,看著我長大的。”

晴姨連忙轉向袁朗,客氣的道,“哦,同志好,你們快進去,我先給你們先泡個茶。城城桌子上有你愛吃的桂花糕,自己拿。”

高城憤憤不平瞪大眼,“泡茶?晴姨,你拿我當客人啊!”

晴姨笑道,“誰叫你那麽多天不回來,被當客人那也是自找的!”拉了拉高城的手,“不管怎麽得今天得吃了晚飯才走啊!”

高城胡亂揮手應著,快步朝裏屋走去,“得得,姨,先來點東西,餓死我了!”蹭的登上臺階,一進裏屋,直沖八仙桌上的糕點。

袁朗禮貌的和晴姨打了招呼,隨高城進了裏屋。

“等著,我給你們下點面去。”晴姨說完就朝廚房忙活去了。

屋子雖舊,卻收拾的幹幹凈凈,整整潔潔,窗明幾凈,一塵不染。八仙桌靠著墻,墻上帖著年畫,年畫兩邊有詩詞,上方有兩方鏡框框著黑白相片,分別是一位年輕人和一位老年人的遺照。年輕人頭發梳的文思不亂整整齊齊,帶著一副牛奶瓶底的眼鏡,是位知書達理的文化人。老年人則剃平頭,皮膚黝黑,一臉褶子,目光深邃。

高城口裏塞著糕點,遞給袁朗一塊,“年輕那個是我姥姥的第一任丈夫王金存,原中原野戰軍獨二師一三九團三營九連指導員,犧牲在一九四八解放戰爭汶河縣戰役,葬在紋河縣革命烈士陵園。旁邊的是我大姥爺谷子地,我姥爺兄弟,原中原野戰軍獨二師一三九團三營九連連長。那次戰役整個連隊四十八人就剩他一個人埋死人堆裏活下來。”

袁朗的眉微皺,“高城……這是你家?”

高城拉出八仙桌底下的椅子,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他搖搖頭,“正確說,是我姥爺家。”

高城發現桌子上有張燙金的請帖,拿過來瞧瞧,皺了皺眉,放回原處。

袁朗慢悠悠的嘗了一口糕點,甜蜜的味道在口中滿出來。他將視線對準掛在墻上的老式相框,裏面框著不少黑白老照片。袁朗細細觀察這濃縮人生的影像。

其中有一張是對男女的結婚照。男的劍眉郎目,相貌堂堂,蓄短發,下巴光溜溜的很幹凈,眼角眉梢盡顯意氣風發,愉悅言表於情;女子則長臉高顴骨,皮膚雪白,兩只漆黑的小辮紮在兩耳旁,濃眉大眼,眼神溫潤,秀氣樸實。

一路看下去,袁朗在一張這家人全家福裏找出張他略熟悉的臉。那張照片裏有兩對男女,年長那對穿布衣坐在前面,老太太手裏還抱個胖娃娃;年輕的情侶站在他們身後,年輕女子上身著白色襯衣,一臉巾幗不讓須眉的精幹,男子一身戎裝,英偉瀟灑。此合照中年輕男子不是他們軍大名鼎鼎的軍長還能是誰──袁朗見過高城的父親。第一次見到軍長是他來老A參觀,袁朗為其表演,受到好評。

唯一的彩照是一個男孩子穿軍裝、帶大蓋帽、胸前揣水槍,對鏡頭敬禮,男孩眉目清秀,跟個女孩子似的。俗話說,三歲看到老,想必定是高城。

高城樂了,“你當這裏敵人陣地,搞偵查啊。”

“老本行嘛。都成本能了。”袁朗含笑而坐,“你還真是三歲看到老的主啊。”

高城哼了一聲,“瞎說。”順著袁朗的視線,看到墻上相框裏自己的照片,整個人一楞,吞口唾沫裝若無其事。

袁朗又說,“你小時候還長的真秀氣,跟現在還真是判若兩人。”

高城立刻道,“現在怎麽了啊,男人不五大三粗,還得整的跟個女人樣啊!”

“同志啊,你不知道,城城小時候跟大姐出去買油條,被攤主問,這是你女兒吧,自此以後城城死活就不肯著大姐去買油條了。”晴姨邊說邊笑,端來兩碗熱騰騰的面條放在兩人面前,招呼著,“快吃吧!”

“晴姨!說什麽呢!”高城勃然大怒,“袁朗,吃面!當沒聽到!”

袁朗笑道,拿過筷子和碗,“努力執行指示啊。”

高城拿筷子攪了兩下,微微皺著鼻子,大模大樣的挑剔,“晴姨,沒放蔥啊?”

晴姨拍了一把大腿,“啊呀,這不剛用完,還沒買。”

“不放蔥不好吃啊。”高城一皺眉,話說著,巴拉著面條呼嚕開吃。

晴姨解開身上的圍裙要沖出去,“那我這就去買,你等著先別吃,再給你做一碗!”

“別!別去買了!吃這個就行了!”高城連忙含住面條起身攔住她,“我就說說……”

正在這時,屋子裏頭有了動靜。

“城城來了啊?”有人在屋子裏頭問。

“姥姥,是我。”高城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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