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暻練了一整天“高深莫測的笑容”，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怎麽看怎麽詭異的笑法，決心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繃著臉裝嚴肅，誰還敢故意惹她生氣？

第二天齋醮儀式開始前，敖暻打扮停當走出寢殿，侍女們紛紛列隊在後面跟隨。但她們也只能送到龍宮門外，公主要自己去參與儀式，別人跟去也沒用。

大袖衫的後擺拖曳在光潔的地面上，敖暻轉過宮內的小花園，嶙峋的怪石後露出一個蒼綠色的身影，等對方轉過身來，兩個人都楞住了。

洛基昨天睡得極早，所以今天很早就起來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有意還是無心，侍女給備下的也是一件綠色的圓領袍，和敖暻先前穿過的那件很相似，只不過身上沒有什麽花紋。

“你穿成這樣好奇怪啊。”敖暻笑著圍著洛基繞了一圈，“不過也挺好看的。”

洛基有著深刻立體的五官，烏黑的頭發和略顯蒼白的皮膚，這一切都和他身上綠色的袍服格外匹配，更遑論他還有一雙翠綠的眸子。

“……你也很少穿成這樣。”洛基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艷，眸中倒映著敖暻的身影。

敖暻平時上班總是素面朝天，就算逛街也是一樣，但她現在換上了昨日備好的神君袍服，滿頭青絲也少見地梳好發髻，佩戴上了奇珍異寶打造的發釵步搖。那滿頭珠翠將她稚嫩的面龐襯得端莊華貴，臉上也細細化了一層妝，眉間貼著紅色的花鈿，用金粉勾勒一圈輪廓，和她金色的眼眸格外搭配。

“畢竟是重要場合嘛。”敖暻笑了笑，這一笑更是顯得明艷昳麗，洛基的呼吸微微一窒。

“我出發啦~”她越過洛基就準備離開，卻被一把抓住了手腕，後面的侍女們見狀，眉頭都是一跳，隨即連忙垂眸斂目，假裝什麽都沒看到。

“……沒什麽。”洛基輕咳了一聲，伸手在敖暻的發髻上撥弄了一下，“你的首飾歪了。”

“哦。”敖暻乖乖地等著洛基給他整理頭發，黑色的雲緞襯著露出來的一截脖頸，讓人很想吻上去。

“好了。”洛基收回自己的視線，又理了一下她的領口，這才放下手出聲道。

此時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敖暻幾乎貼在洛基的胸膛上，可以嗅見他身上安神香的氣息，這讓第一次正式在凡人面前以孟章神君身份露面的她莫名地放松了心情，變得沒那麽緊張。

“我感覺你有點變了。”她輕輕地說，擡頭掃了洛基一眼。

“難道我做的改變還不夠多？”洛基輕笑。

“不一樣。”敖暻搖了搖頭，竟然伸手幫洛基整理了一下腰帶。

不等洛基再說什麽，等在後面的總領侍女就小心地提醒她們的公主殿下馬上就到齋醮時間了，於是敖暻轉了個身，急匆匆離開了這個小公園，向著龍宮正門趕去。

今年的端午節註定排場宏大，以往這只是一個有名的景區，雖說自然環境確實上乘，又有神話傳說加持，但也僅僅如此，誰也沒想到在花果山毗鄰的深海裏真的有一條真龍存在。華夏政府在這幾個月裏也不是沒有派部隊勘察過海底，但是硬件設施的限制讓他們什麽都沒能發現，要不是那個攝影師的影像資料還有那麽多人的目擊證詞，上面可能都以為這是一種特效。

他們查來查去，雖然滿腹狐疑，卻也不得不相信群眾雪亮的眼睛，但是由於景區的特殊性，又不能封鎖作為研究基地，只好敞開大門歡迎光臨，甚至還要更加重視景區建設。

有了上面的許可和撥款，景區管理的領導喜得五官都擠在一起，當官的多少有些迷信，有龍神在這兒坐鎮，無論是前途還是錢途都是一片光明，哪怕有那個侵吞的心，現在也沒那個膽子——吞神仙的香油錢，他不要命啦？有龍神在，多少錢掙不到，需要貪這點？

於是他們大張旗鼓地隆重操辦翻修這裏的龍王廟，請了名門出身的道士來做法，甚至因為龍王已經現身，還順便把孫悟空的廟宇也一並翻新了一遍。

萬一齊天大聖也在這兒呢？

這倒是真讓他們猜著了，孫悟空沾了敖暻的光，每天香火鼎盛，求他的人也多了起來——以往都當他是個神話人物，游客們來拜一拜也是當他吉祥物一般，除了幾個崇拜齊天大聖的小毛孩子，沒有人正兒八經跟他許願的。

這兩個月他坐在自己廟裏的蓮花座上，一邊啃著桃子一邊看那群大人跟他磕頭許願，心情也是怪覆雜的。

敖暻這回上海面就沒那麽高調了，海面上連一個漩渦都沒卷起來，她就已經落在了神像前。

這會兒天還早，但是景區破例提早開門迎客，空間不算寬裕的觀海崖上已經人頭攢動地擠了從天南海北趕來拜神的游客，當先的都是一些有特殊渠道插隊的生意人或者政客，仔細看就能發現他們身邊還藏著保鏢，想來這次的齋醮儀式他們也不肯錯過。

畢竟是有正主現身的呀。

敖暻沒管他們如何擠來擠去，只覺得面前這個神像造得真的不像她。做了個人神龍頭也就罷了，這分明是個男龍的模樣，而且衣服還紅配綠，可以說她是相當嫌棄這個塑像者的品味了。

比起門口那個石像也好不了多少。

小龍女暗自腹誹，很是不想跟這個醜醜的神像融為一體，剛要起手換個模樣，又生生頓住了——算了，還是等齋醮那會兒再說吧。

正想著，她身後又多了幾道氣息，敖暻未回頭就聽得他們開口:“小神拜見孟章神君。”

她轉過身去，面前果真是站了四海龍王，他們也並非是人類所想象的人身龍頭，而是各有不同的中年男子模樣，看起來頗有幾分威嚴，但是面對敖暻時無一例外地神色恭敬，尤其是東海龍族敖廣，他可就在敖逴眼皮子底下工作。

“四海龍王免禮。”敖暻點了點頭，心裏舒了口氣——幸好沒喊她做祖宗，否則她心理壓力也挺大的。

“神君終於接過職銜，真是可喜可賀。”南海龍王敖欽拱了拱手，“今日的齋醮儀式，您必然是頂頭緊要的。”

“哪裏，各自領走應得的那一份也就是了。”敖暻淡淡地接過話來，四海龍王看著她的臉色，除了敖廣以外都不知道這位小公主的脾性如何，一時間也不敢亂奉承，只好退到一邊去。

齋醮的時間都是已經計算好了的，只聽外面響起道教的音樂，幾名穿著法衣的道士從內院走了出來，當先的那一名是法事的高功，擡眼正好看見了站在龍王像前，通身裝扮和現代社會格格不入的女孩，被她嚇了一跳。

“你……”

現在的年輕姑娘喜好傳揚古代文化，漢服經過一千多年的沈寂又重新回到了舞臺上，這原本沒什麽不好，但現在正要舉行儀式，按理說不應該讓這女孩進來的。

這道士一轉頭，看見另一邊的墻根處站著四名中年男子，穿得也很傳統，但說是這女孩的長輩，似乎也不像。

他正要開口請這幾位出去，別耽擱了作法的時辰，就見雲鬢花顏的姑娘轉過頭來，金色的眸子裏帶了一點笑意，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噓——”

道士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湧現了一種極為大膽的猜想，再看女孩通身的氣場，更不敢上前叨擾，連忙埋頭轉身出了廟門。他站在壇前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望去，那女孩依舊站在龍王像前，不過卻是背對著他們，那背上騰飛的青龍令他不由得一個哆嗦。

“師父，你怎麽了？”旁邊跟著的年輕道士覺得師父的面色奇怪，但卻不知道對方看見了什麽。

“……”這法師神情覆雜地看了徒弟一眼，心想原本資質不錯的徒弟居然看不見近在咫尺的神明，也不知道是龍王不讓看，還是他真的沒這個緣分。

好吧，不讓看也是沒緣分。

他沈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手裏正要捏訣踏罡鬥步，耳邊突然響起一道女孩的嬌聲。

“錯啦！”

法師嚇了一跳，猛地睜開眼，那女孩不知什麽時候竟然已經來到了他面前，兩人之間……不，人神之間就隔著一臺供桌，香火裊裊，將對方的容顏映得愈發虛幻。

“師叔，你怎麽了？”

另一邊的小道士也覺出了不對，分明是已經開始齋醮了，可是師叔竟然沒有反應，總不會這會子開始入定吧？！

看道士們沒有反應，後面的信眾也漸漸騷動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怎麽了？怎麽不動了，不是說這個點兒開始嗎？”

“是不是還有東西沒擺到位？”

“不像啊！”

法師被面前的女孩盯著，明知道對方並不是厲鬼妖魔，背上卻仍舊出了一層薄汗，不知道是否該應這個聲。

要是應聲，周圍的那些看不見神君的凡人也得被嚇一跳，這像是自言自語的樣子萬一影響了他們道觀的名聲可怎麽辦？可是要是不應……豈非對神明不敬？

“我說你錯啦。”女孩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無奈，手裏掐了個截然不同的訣，“這不是請我吃飯嗎，你這都請到我侄子輩兒去了……看得見還不理我，你還想不想混了？”

“……”

等等，神仙們用詞也這麽接地氣的嗎？而且你一個女孩子家怎麽說話這麽社會的？

雖然心裏吐槽，但這頗有幾分道行，被眾多信眾尊敬的大法師，在龍神娘娘不自覺的威脅中，還是瑟瑟發抖地重新掐了個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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