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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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在心裏不可磨滅。

“凡哥,你又喝酒。”林歡一如十六年前的美麗,只是多了分成熟高貴,以及隱藏眉宇間的哀愁,將披肩披在錢凡的身上,錢凡伸手握住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冰涼的,“外面天冷,你進去吧,我喝完這杯就進屋。”林歡沒有走,她俯下身從後面抱住錢凡,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凡哥,凡哥……”“對不起。”錢凡握著酒杯的手松開了,妻子的淚水滴進了他的胸膛,對不起,又讓你哭泣,對不起,歡歡,對不起,我只剩下對不起了,對不起……

十六年前。“啊!嗯!”林歡抓著錢凡的手,她的頭發已被汗水濕透,“歡歡,堅持住,馬上就好了。”錢凡的手被抓得很痛,可他的痛又怎麽能和妻子的疼相比,如果可以他願意將妻子的疼痛放在自己的身上,看著妻子痛苦地樣子他的心更痛。醫生是專門請的華裔,在用中文鼓勵林歡用力,“頭出來了,再用力,有力推!一二,推,一二,推!”

“哇!——”

錢凡轉過頭,醫生站了起來,在她的手上抱著一個啼哭的小生命,紅撲撲的,皺巴巴的,這就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他做爸爸了,他做爸爸了!

“恭喜。”醫生將嬰兒用毛巾包住遞給錢凡,錢凡抱著嬰兒,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歡歡,你看幾兒多可愛,他的眼睛鼻子和你一樣。”林歡伸出手,從老公手中接過小幾,這個讓她痛苦了近一個小時的小壞蛋現在竟然睡著了,“幾兒,媽媽會愛你,一直愛你。”

病房內,錢凡在為妻子削蘋果,小幾被送到育嬰室了。“老公,我想去看看幾兒。”“不行,醫生說你要註意休息,幾兒在育嬰室有護士照顧,你不用擔心,來再吃快蘋果。”“可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老公,我可以坐輪椅去,凡哥,就看一下,好嗎?”“看完要馬上回來。”“嗯,老公最好了。”林歡張開雙手想給老公一個擁抱,可下身的疼痛卻阻止了她,“別動,我來抱你。”錢凡小心地抱起妻子,她的蹙眉讓他心痛,將妻子輕輕地放在輪椅上,又拿了條毛毯蓋在她身上,錢凡推著妻子向育嬰室出發。

樂兒一直坐在墻角的沙發上,被人忽視的感覺很不好,尤其是被自己的凡哥哥忽視,可又不能像以前一樣跑過去無理取鬧,只能坐在這小小的沙發上輕輕地磨著小虎牙,直到他們二人離開後,她才跳下沙發,在房間裏走了幾圈後,她決定再去看一下她的小侄子,小幾幾,小姑又要來了哦。

錢樂在問過三個護士後,終於來到了育嬰室,育嬰室很安靜,錢樂的眼睛剛過玻璃窗,她不想暴露,於是小手抓著窗沿,掂起腳,“啊!”錢樂向後摔倒的同時,捂住了嘴,她看到了,看到了,看到……

育嬰室內,“求你,求你,不要傷害他,求你……”林歡沒有坐在輪椅上,她趴在地上,一手撐著地,另一只手伸向前方,伸向在一個護士懷抱中的嬰兒,嬰兒在哭泣,媽媽的心在滴血。

“金玲,王飛的死不是我造成的,請你冷靜,孩子是無辜的。”錢凡站在嬰兒床旁,他的右手銬在床欄上,金屬的手銬他自己銬上的,在他目光註視下的金玲抱著哭泣的嬰兒輕輕地搖動,“小寶寶,你是無辜的嗎?知道嗎,你爸爸害死了我愛的人,還有,最可笑的是,我愛的人愛著你媽媽,那天我和他本應該一起離開的,我們好不容易擺脫了黑暗,我們有美好的光明等著,可他要去找你媽媽,我說我會在機場等他,我等了一天一夜,卻等到了他被殺的新聞,我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他死了,他死了,小寶寶,你是無辜的嗎?你是無辜的嗎?哦,不哭,我不會傷害你,我本來想將你偷偷帶走,將你養大,然後讓你殺了自己的父親,看你爸爸生氣的樣子,他在抓狂,他想殺了我,我說的對嗎?錢先生。”

錢凡的右手勒出了紅印,他的腿在顫栗,他的眼睛充血的可怕,左手的指甲已經扣入肉中,他不說話了,因為知道沒有用,更怕自己控制不住,他不敢看妻子,聽見她的哀求他就忍不住,忍不住要發狂。

“不說話嗎?錢先生,放心,我突然不想那麽麻煩了,我想他了,我想飛哥了,我想他。”金玲流下了眼淚,用拿著手槍的手抹去淚水,“小寶寶,我也哭了,我竟然流淚了,看到新聞時我都沒有流淚,我竟然流淚了,飛哥等我,等我,我帶她來見你。”

槍口指向地上的林歡,“不!!!!啊!!!!”金屬手銬與金屬欄桿激烈地碰撞,發出連續的哢哢聲,他的手腕流血了,“啊!啊!!!”

乓!槍響了,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錢凡閉上了雙眼,金玲倒下了,一群警察沖了進來,“sir,sir,itissafenow.”錢凡睜開眼,看著屋內的警察,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金玲,看著正被擔架擡出去的妻子,看著被護士重又放入育嬰箱的兒子,看著用紗布為自己止血的樂兒,他重又閉上眼睛,“哥,是真的,哥,是真的。”閉上的雙眼流下了淚……

病房內,林歡靠坐在床上,臉色蒼白,育嬰箱放置在她的床旁,她不能在讓兒子離開她的視線,昨天的事她還驚魂未定。錢凡站在窗前,他和妻子剛剛發生了第一次爭吵。

“凡哥,求你,放棄吧,有第一個金玲,就會有第二個金玲,冤冤相報,受傷的是你的親人,媽媽已經去了,幾兒還小,凡哥,求你,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凡哥,我再也受不了這種生離死別的感覺,不要再讓我經歷了好嗎?”

“你不明白,你不會明白,我媽是我的一切,我爸讓我照顧她,我不能讓她死不冥目!”

“你媽是你的一切!我呢!幾兒呢。我們算什麽!!咳咳咳!”

“不可以,歡歡,不要逼我。”

“你看一下幾兒,你看一下他啊!他還活著啊!!!”

“歡!躺下!你還沒康覆,躺下,躺下,她是我媽,她比我的生命更重要,你和幾兒也是,給我時間好嗎?躺下,對不起,對不起……”

錢凡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落日餘暉灑在他的身上,“福伯,晚上會打電話過來,他找到幕後黑手了,歡,就這一次,我只是想做一個兒子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虛弱的聲音中帶著不容商量的硬度,“你好好休息吧,我帶樂兒去吃點東西。”“凡哥,我愛你。”“我也愛你,歡歡。”錢凡關上了門。

林歡轉過頭看著育嬰箱裏的小幾兒,“幾兒,媽媽做的對嗎?”她的眼神沒有絲毫遲疑,“媽媽,是為了你,為了爸爸,為了這個家。”小幾兒似乎聽到了媽媽的話,伸了伸小手,好像在給媽媽加油,林歡開心地笑了。

“樂兒,謝謝你了,想吃什麽隨便點。”“不想笑就別笑,很難看。我要一個兒童套餐。”“好,我去排隊。”林樂跳坐上窗邊的一個座位,昨天是她報的警,她向護士小姐求救時,護士小姐和她說了一大堆話,她都沒聽懂,她只是不停地說“nineoneone”,護士小姐還是在不停地說她聽不懂的話,這時一個會說中文的護士走過來詢問發生了什麽,於是林樂把她帶到育嬰室,讓她從窗沿看到裏面的一幕,林樂在她要尖叫的是候用小手遮住了她的嘴,後來的事就和她沒什麽關系了,她可能會忘記護士的樣子,但她不會忘記自己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她本可以做的更好的,可她忘了自己只是個六歲的小女孩。

“兒童套餐一份,還有精美小禮品哦。”錢凡攤開手掌,裏面是一個可愛的卡通掛飾,林樂拿過掛飾,放在一邊,“不喜歡嗎?”“那是小孩子玩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快吃吧,哥你也一天沒吃東西了。”

錢凡被樂兒說楞住了,傻傻地看著她吃漢堡,“哥,快吃啊,我知道我很漂亮,回去再看,好嗎?我又不會跑。”“小丫頭片子!”錢凡笑著拍了拍樂兒的頭,樂兒沒躲,“哥,你笑了。”

錢凡的手停住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吃東西吧。”“哥。”“嗯。”“我永遠在你身邊,樂兒會永遠陪著你。”錢凡沒有回答,樂兒聽到了他和林歡的爭吵。

醫院的頂樓很空曠,錢凡在這已經站了一個多小時了,福伯按照約定打電話給他,本應該聽到幕後黑手的消息,可福伯竟然也讓他放棄。“為什麽?福伯,小康,我媽,美莎,這都是血債啊!”“少爺,我不是我不想,是不能啊!老鷹安排我和他見面,看見他我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少爺,我害死了他懷孕的妻子。少爺,你說過不觸及底線是不會殺人的,少爺我們觸及了別人的底線。福伯對不起錢家,對不起。”

“爸,他的後臺很硬嗎?”“少爺,不要這樣喊我,福伯受不起,我不能為夫人報仇,福伯該死。”“爸,一點機會都沒有嗎?”“少爺不要回來,老鷹說只有你不回來,他們不會再找你了,少爺,現在改朝換代了,時代變了,能保住錢家的人不多了,少爺,千萬不要回來,你還有小幾兒。”

“爸,媽和康弟的仇,我不能不報啊!”

“少爺!算福伯求你了,我已經死了一個兒子了,我不想再失去另一個,好好活著,沒有不倒的樹,好好活著。”

“爸,我不能,不能……”

“少爺,我要出家了,我會為夫人老爺頌經的。”“爸!你來美國,我們一家在一起。”“少爺,福伯在錢家待了一輩子,這是我唯一的請求了,我老了,累了。”“爸!爸!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回國,不回國,你要好好活著,二十年,二十年樹還沒倒我就放棄,爸,好好活著。”“凡兒,凡兒,凡兒……”“爸!”

天臺的風很大,錢凡蜷縮的身體如此的微小,他不會放棄,即使福伯,即使林歡,即使現實,他會蜇伏,等待機會。

可這一切不足以使一個男人在冰冷的秋夜獨自在妻子睡著後到陽臺喝酒,“凡哥,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不能放下嗎?”“放不下又能怎麽樣?進去吧,外面冷。”錢凡站起來,將毛毯蓋在妻子的身上,“我都快六十的人了,我只想和你過完下半輩子,今天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錢凡現在的已經有些佝僂了,兩鬢的白發在燈光下反射著銀光。林歡抓著丈夫的右手,這只手這些年一直陪著自己,即使主人的心都碎了,“凡哥,幾兒回國真的沒有問題嗎?”“他只是回去經歷高考,沒事的。”錢凡的右手握緊了妻子的手。“他們呢?”大手傳來的力度讓她寬慰,但他們的記憶讓她擔心。“他們不敢的。”“凡哥”“放心吧,還有樂兒。”

“現在打電話給幾兒好嗎?”“歡歡,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這是他必須經歷的。”“知道,只是幾兒從小都沒離開過我身邊,他還是個孩子。”“所以才要讓他離開你,不然會被寵的永遠長不大的。”“他是我兒子,不寵他我寵誰?寵你這個糟老頭子啊。”“寵我怎麽了?我可是莎美傳媒的CEO,很多金發美女等著投懷送抱呢。”“你敢!”“疼。”錢凡說著這些夫妻之間的小情調,眼睛卻如死水一般,林歡低著頭,欺騙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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