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心思千百，最終總歸於沈寂，鶴依濃閉上眼，假想自己處於一片無人的寂靜黑暗之中，讓自己內心平靜下來。慢慢的，仿若一切喧囂的聲音都遠離了他，外人只隨眼瞧見鶴依濃似是在閉目凝神，嘴角微微帶著莫名的笑意。

周柏秦默默宣布了段回心的分數與排名，並向萬尚志的方向看了一眼，繼續道：“比分相同，則待所有選手分數評出後，另行加賽定奪排名，可記好了？”

評判席前，段回心略略點頭，竟半句話也沒說便往他的烹制臺回去了，著實無禮。萬尚志忽而一怔，他突然回憶曾經的每一場比賽，仿若段回心從來沒有在眾人面前開口說話，莫非他有‘難言之隱’？譬如喉疾，或是個啞人麽。

將那些離奇的念頭拋擲腦後，萬尚志一邊為自己重做一份麻辣香鍋，一邊看向前方評判席，間或觀察正在評分的邵天宜。邵天宜的廚藝從來不必質詢，得到了除卻兩個十分以外的最高分數，九點五分，要知道，萬尚志的分數是借李延年莫名的幫助而獲得提高的，若叫評判們自己打分，估計也就是九分多點。而邵天宜的分數純粹是憑借他自己而得到，足以證明他的實力。

萬尚志嚼著一團蔫軟的油麥菜，嘴裏鹹、辣、香滋味齊聚，別提有多美了。邊吃邊瞅著賽場上的情況，剩餘五人也隨著時間的流逝上前呈交菜品，最終，最多得分的不過是個九點一分，平平淡淡沒什麽好說的，但最讓萬尚志傻眼的是郝明月，唯一件得一提的一件事——郝明月竟然拿出了他許久不曾提起的黑暗料理，成功取得三點二分，擊敗了先前的何必應，成為了新一屆的倒數第一名，技驚全場！萬尚志只覺得郝明月這人生下來就是和自己作對的，連連打自己的臉，將自己的臉啪啪打腫。

評審員端著餐盤，眼神下瞟盯看盤內的食物，嘴角抽搐不知該說什麽好。這位選手可真大膽，雖然賽題為奇，可也不至於這麽奇吧。要問郝明月做什麽了？

“晚輩以鮮魚烹煮了一個時辰，加入鮮奶熬煮成一鍋奶白濃醇的鮮湯。隨後取牛肉去筋膜、經過各種去膻腥的手段，將牛肉用棒槌打扁後放到鮮湯內加以按摩，使牛肉吸收湯汁，而後將牛肉取出，整塊切成碎末。再取蝦肉、雞肉、香菇、玉米粒該切的切該剝的剝，放些調料攪拌在一塊。牛肉碎末裏摻雜部分面粉，使牛肉捏在一起可以接團不散亂為好，一個手掌捏圓，牛肉面粉塞在食指和拇指之間捅出一個圓來，再就是將那些餡料塞在其中，在鍋內炸一次、炸的外皮金黃酥脆，再把剛才的鮮湯弄回來，加點鹽啊糖啊醋啊。其實啥味的都可以，還在研究當中嘛，我也不確定哪種最好吃，所以我就先按照了自己的口味，我這次加的是糖醋、辣麻，”郝明月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地解釋著。

那食物最後呈上來的顏色是一片濃郁的奶白上面漂浮著一層紅油，些許牛肉丸子表皮上裹覆著辣椒，再加上牛肉丸煮過後本身就成肉的褐色，夾起在筷子上沿著表皮向下滑落奶白湯汁……

各位評判吃過後，臉色頓時變得多姿多彩，然而神情卻是驚人的相同，瞪著一雙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郝明月。

郝明月自豪而得意地看向眾評判，說話間帶著令人疑惑的自信，“評判們的眼光是雪亮的。咳咳，可以宣布了，今年的魁首已經出來了。”

“出來個屁啊，你個小兔崽子！”鶴依濃再也不能保持自始至終的淡然了，郝明月從比賽開始到半決賽，沒有一場是像今日這樣胡鬧，做他所構思出來的那些另類菜品。他本以為郝明月大有長進了，他也可以稍稍放心了，卻不想這小子是本性難移，估摸是往年沒進決賽自己嘮叨他，所以今年就進決賽給自己個交代，然後再胡鬧！

“此丸……太過稀碎。”周柏秦仿若嗆咳一般咳嗽了兩聲，隨後發表了自己的意見：“若做肉丸，大抵是將肉塊敲成肉泥再捏丸，可不是簡簡單單的以菜刀切剁成小肉粒肉丁就可以的，像你這種做法，肉丸毫無彈性可言，肉粒可以適當擱置，會增加口感，可當一個丸子裏滿是肉粒的時候，那感覺可不好。

你這道菜可以說非常有特點，帶著淡淡的魚湯清香以及幾不可查的奶味。我不知道為何這奶味明明聞著鮮濃，可吃上去卻只是淡淡回香，但卻可以說，你這份魚湯是美妙至極的，至於這個丸子嘛……你後續加入了如你所說的糖醋辣麻，可你為何不將那些調料備水勾芡熬成醬汁淋在丸子上呢？而不以底湯做最後調味品，那或許會濃稠鮮香更甚。

不過作為餡料，內裏的雞肉、蝦肉在烹制中漸漸燜出肉汁互相附和，配比以嫩玉米粒，可謂鮮香無比，這卻是最好的地方了。唔，念在你創意有嘉，也是為了鼓勵後輩們不斷開拓創新是嗎，我覺得還是要鼓勵鼓勵的，對吧，各位同僚。”

“可拉倒吧。”李延壽吃的頭暈眼花，只覺牙床發酸，他著實想不到，明明是小廚王爭霸賽的決賽，竟還有這麽些廚藝低劣之徒混入其中，稍後定要給予這等人嚴懲！才會叫往後無人敢再濫竽充數。殊不知，這一切都是源於周柏秦頒布的賽題‘奇’，若是正常些的題目，恐怕這些選手們也不會一個個思想突破天際，做出各類新奇‘美’食。

周柏秦言盡，眾人才意會他這一番長篇大論實際上是為了評判們看著些許的面子，不要給太低的分數，即便再難吃也要鼓勵願意創新的後輩，因為唯有創新，廚藝界才會源源不斷，生生不息。

即便如此，郝明月也只得了個三點二分，甚至還收到了個最低分一分，至於打分那人是誰，瞧著鶴依濃熊熊燃燒火焰的怒睜雙眼，是誰不言而喻。

郝明月怏怏地回返烹制臺，走到半途忽而回身到評判席上取走那剩餘的一大盆牛肉丸，隨即目光移動，迅速鎖定了賽場上大吃大喝那人，擡步向那而去。

萬尚志身子猛一僵……

後來的事兒，萬尚志不願意回想，他只知道自己才吃了兩三口的麻辣香鍋在吃過丸子之後，再看是毫無想吃的欲望，白瞎一鍋新做好的麻辣香鍋，便被無情拋棄在竈臺之上。

所有選手的分數匯總排名，萬尚志同段回心並列第一，邵天宜第三，郝明月第十。後方七名選手並未分數重疊，是以如今需要再次比拼的，唯獨萬尚志與那神秘的段回心二人罷了。

周柏秦隨眼一撇食材區，便道：“便以雞蛋為題，烹制手法為炒，配菜口味不限，半個時辰之內做出，評分高者，取得魁首之頭銜。”

“炒？”萬尚志低聲喃喃，“且是半個時辰，時間不長，所以略覆雜的刨除，再者說，既然限定了手法為炒，那也沒什麽太費時間的做法。”萬尚志踱步至食材區，抵著下巴思量，食譜在他腦中不斷顯現盤旋、最後無用的被剔之腦後。

目光落於黃瓜之上，萬尚志喃喃：“不若就黃瓜炒雞蛋吧，也是一道很清爽的菜，正適合被惡心壞了的評判們，給他們清清腸胃。”說著，不由上前撿了兩根黃瓜，但他在手裏掂量著黃瓜之時，目光忽又觸及到了一袋子小蝦米幹上。一陣猶豫後，萬尚志決定還是炒黃瓜，因為評判們方才吃的太過油膩，小蝦米炒雞蛋雖然鮮香，但只會讓評判們更頂、更難受，還是清爽些好。

瓜片炒雞蛋很快就做出來，這道菜極簡單，也很家常，但普通人家總掌握不好鹹淡與火候，瓜片太熟或者還沒斷生，都會影響口味與口感，而萬尚志早在古致忠和費尹的千錘百煉之下學會了這一點，如今的他和邵天宜，對每一種菜品無論分量如何，該放多少的調料都是了如指掌的，是以這道瓜片炒蛋雖然平常，卻在味道上遠遠高出一般的瓜片炒蛋，普通人吃只會奇怪味道比平常吃的要更好些，但內行人譬如評判席上的評判們，都會從中吃出萬尚志紮實的基本功。

“不錯。”周柏秦點點頭，撂下筷子，取一旁的茶盞漱了漱口吐到旁邊的盂盆之中，這才拿起新一雙的筷子，夾向另一邊的，段回心同樣呈上的菜品來。這是由於評判們唯恐先後品嘗，記憶有偏差而導致的評分不公平而新設立的規則，兩道菜共同品嘗，最後以評判們舉手表決，哪一項更美味些。

萬尚志瞧見，周柏秦夾了那一塊洋蔥炒蛋剛入嘴嚼了兩下，整個人原本極其自然、放松的身體就變了，變得緊繃起來，但卻不是什麽痛苦或警惕等神色，而是面上逐漸露出陶醉之色。萬尚志心裏咯噔一聲，放眼望去，出了鶴依濃以外，所有的評判盡是此等作態，他不由心底暗呼不妙。

可是這不對呀，萬尚志疑惑，洋蔥炒蛋不過是簡單的一道炒菜，就算再美味，也不至於讓二十名評判和那後面坐著的李延壽同時露出這幅飄飄欲仙的姿態吧？尤其是那李延年，自一個時辰前或許是因為吃了難吃的東西，精神萎靡不振的，如今卻仿若換了個人一樣，整個人神采奕奕，精神煥發。

莫非這洋蔥炒蛋有什麽奧秘？或者是說段回心的廚藝要遠遠高過自己，又或許……段回心領悟了靈？萬尚志猛然一身冷汗，拳頭緊握，橫眼看身側的黑衣人，內心充滿不甘。

“妙啊，妙啊~妙啊！”周柏秦連連讚嘆，“世上竟有能將細節掌握的如此之好的廚師，周柏秦自愧不如，卻是未曾想到，你小小年紀竟在廚藝上有如此造詣，著實是天生爾材！比起你，老朽這大半輩子算是白活了。”

“是啊是啊。”

“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水準，前途不可限量，說不準便是下一任禦膳房主廚。”

評判們議論紛紛，但盡是誇讚之辭，且都只字未提萬尚志做到那道瓜片炒蛋。

下一瞬，總有人提了一句，但……“只是這瓜片炒蛋，比起這洋蔥炒蛋來說就相形見絀了。”

“是啊，雖說瓜片炒蛋也有許些細節做的不錯，卻終究是稍遜洋蔥炒蛋。”

議論了半天，周柏秦見時間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咳了幾聲示意評判們停口，隨後他緩緩開口：“認為這道瓜片炒蛋好的，請舉手示意。”說完，他起身左右環視了一圈，評判們坐的端端正正，俱皆嘆惋地看著那瓜片炒蛋，心底暗道：‘此二子廚藝都不錯，但還是這段回心天賦更高一籌，至於那萬日兆，能從他的菜品裏瞧出他多年的辛勤練習，但勤習終究是抵不過天賦異稟，著實可惜了，若這二子放在兩屆小廚王上，恐怕各自都能得到魁首，但此時又如之奈何呢。’

周柏秦看完，淡淡道：“好，可以放下了。”

鶴依濃面不改色地淡然放下手臂。

“認定這道洋蔥炒蛋較好的，請舉手示意。”周柏秦開口說道，一邊自己也舉起了手。

整整二十一名評判，二十位齊齊舉起手，長桌密密麻麻的手臂舉起，配上那長桌上覆蓋的紅綢，仿若一條劇毒蜈蚣。

“哇！”場外觀眾巨震，卻是不敢相信，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竟如此之大，這在橫海郡城是從未有過的事情，歷年的廚王爭霸第一名和第二名，甚至前十名咬得都很緊，分數總是差不多，每每距獲勝只差一票兩票，從無今日二十比一的震撼之相。

周柏秦瞧了一眼，唯獨鶴依濃未曾舉手，他抿了抿唇，淡淡道：“放下吧。”隨後站直身，看向評判席前的萬尚志與段回心。

萬尚志只覺仿若雷擊一般，正中自己的脊骨，渾身顫抖簡直要站不住身子向前傾倒，可他硬咬了一口自己的舌頭，強迫自己清醒地站立著。

他又輸了，相比於多年前的新京小廚王爭霸賽來講，這次的他雖然進了決賽，得了第二，但輸的卻要比當年慘太多，也太慘烈了。

“沒事，不是還有年底的那場小廚王爭霸賽嗎。”萬尚志心底這樣安慰自己，這樣想著，力量逐漸回歸身體，他的頭腦也鎮定下來，捏緊的拳頭漸漸松開，他已可以坦然面對自己的敗局。擡起頭，平穩地面色看向周柏秦，來吧，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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