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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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5

可能真是年紀大了,喬國安晚上睡不踏實,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過去的一幕幕。

傅正銘打小就很成熟穩重,是班上最聽話最省事的孩子。因為家住一起,每次放學,都是喬國安牽著他的小手帶他回去。林溪要是廠裏加班沒回來,傅正銘還會留在喬家坐一會。

老太太特別喜歡小孩子,那時候楚荀剛出生,但是喬曇都是帶著孩子往楚家那邊跑,有小正銘在算是全了她抱小寶寶的心願。

老太太做了什麽好吃的都忘不了給地下室送一份,喬曇買的水果吃食,也大多被老太太餵給了小正銘。

家裏傅正銘小時候的照片,比楚荀楚鈺倆加起來的都多。

這也是林溪敢在生病後拋下孩子一走了之的原因,她知道喬家兩口子不會放任她兒子不管。事實也確實如此,老頭兒和老太太,從沒把傅正銘當外人看待,當年是如何帶大喬曇的,後來便是如何帶大傅正銘,甚至更親近。

傅正銘從小到大成績優異,從不要人操心,老兩口都引以為傲。中考考了全市第一,恨不得昭告天下,看,我家孩子多有出息。但回到家裏,他們從不給傅正銘壓力,考試只要盡力就行,成績什麽樣,都不影響他是個好孩子。

後來老太太走了,傅正銘被傅家認回去,喬國安仍然告訴他,老師這裏永遠都是他的家,永遠不會和他生分見外。

生活裏的繁雜瑣事,喬國安從不會不好意思吩咐傅正銘,甚至是喬曇、楚建民去世,和殯葬公司接洽的事也多是交代給了傅正銘。

還有楚鈺來A市,要轉學,只是吃飯時提了一句,傅正銘就都給辦妥了。後來把人托付給傅正銘,喬國安也沒想過會有今天,只是覺得正銘這孩子孝順,他也不能跟正銘見外。這倆都是他家小子,沒什麽托付不得的。

楚鈺自小粘他小叔叔,喬國安也知道,雖然中間生分了兩年,高三那一年關系就又回來了。他們本來就要好,朝夕相處比之前粘得更過分喬國安也能理解。

但他怎麽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那天他去送水果,看到楚鈺趴在傅正銘背上,那副全身心依賴的樣子,倆人又是掐耳朵又是拍屁股坐大腿,這實在不太像是尋常叔侄能做出的事。

他特地留了心,才發現,蛛絲馬跡可太多了。實在是這倆相處的狀態已是渾然自如,他都習慣了,這倆也習慣了,沒撞破他們在廚房親嘴的那一幕,他也不會相信,更何況,楚鈺之前還帶了女朋友回來。

如今細想,估計是那孩子帶回來當幌子的。

喬國安躺在昏暗中,長長嘆了口氣:“你先起來。”

傅正銘沒動,又聽老爺子道:“你好好說說,你們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怎麽開始的,是你主動還是他主動?”

傅正銘沈默兩秒,依然沒起身,組織好了語言,沈聲道:“前年,小年夜,我應酬喝多,回來後……後來和楚鈺吵架,這件事您也知道。是我先招惹他,是我情不自禁趁人之危,他還小,又剛失去家人,貪戀我給他的溫暖,禁不住誘惑。”

“你也知道,你還知道?知道你還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傅正銘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老師,是我的錯,不論是對楚鈺,還是對您,但您要讓我們分開,讓我和楚鈺分手,我辦不到。”

老爺子呼吸沈重,仿佛破敗的風箱,撲哧撲哧。

這呼吸聲像座山一般重重壓在傅正銘心口,但他背脊卻挺直如鐵板:“我何嘗不貪戀他給我的溫暖,楚鈺像一道光,是我生命裏唯一鮮艷的色彩。我不是沒考慮過您,但我還是自私地把他困在了身邊。老師,您可以不原諒我,甚至可以咒罵我打我,但是不能把他從我身邊要走……”

他不自覺攥緊了拳,小腿到膝蓋都已經麻木,可他還可以跪下去,讓他跪多久都行。

但事關楚鈺,他絕不可能松口。

這夜長得過分。

上午只有一節課,下午的課安排在三點後了,楚鈺抓緊時間趕了回來。

家裏傭人正在收拾桌子,姥爺坐在客廳偏著頭摸著貓,竟也沒打牌。

聽到門口動靜,老爺子有些遲鈍地擡起頭。

“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楚鈺有些緊張地擦了下褲縫,道:“回來看你啊,傅叔叔說你昨天撞到腳了,沒事吧。”

“那怎麽昨天不回來,今天跑回來。等你回來,你姥爺腳都好了。”

楚鈺撿起一個蘋果,找到小刀,慢條斯理削:“晚上有講座,再說有傅叔叔回來看你不就夠了嘛。”

老頭兒乜著他。

楚鈺不由扭頭看去,老頭兒卻又撇開了臉。

楚鈺把蘋果切成兩半,一半遞給姥爺,看到他接住了,才深吸口氣:“姥爺,我有事想跟你說。”

“說吧。”姥爺心不在焉,一口蘋果沒滋沒味的。

楚鈺道:“你那天是不是都看到了。”

“看到什麽了?”

“我和傅叔叔親了。”

老頭兒哪裏想到他會這麽直白,差點被蘋果噎死。

楚鈺連忙給他順氣,但很快被老爺子一巴掌揮開了。

傭人連忙倒來了水,楚鈺要遞過去,卻又被推開。

“我不喝。”

“姥爺……”

“你別叫我姥爺!”

楚鈺眼眶泛紅,有些無助地抓住姥爺的手腕:“姥爺,你不要這麽說。”

這一對,一個跪著鐵骨錚錚,誓死不屈,一個攥著他胳臂還沒說清什麽事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喬國安覺得,本來自己可能還能多活兩年,來這一出,只怕今年都熬不過去了。

楚鈺:“傅叔叔他……”

“你不要再跟我提他!”老爺子本來就一口氣出不來,這會氣得聲音都發顫了,“你們怎麽能,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你們真是要我死啊,你還有臉提!”

老爺子這話無異於誅心,楚鈺那裏承受得住,擦了下眼角,跪到他身邊。

“你能不能離開他?能不能和他分手?”

楚鈺垂著頭,緩慢但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老爺子許久沒說話,楚鈺低頭看不見姥爺神情,不知道該怎麽辦,不安道:“姥爺,他和您一樣,在我心裏,都是最最重要的人,但他和您又不一樣,您才是我的長輩,是我要孝順的家人,但他是我喜歡是我愛的人,是我想要過一輩子的那個人。”

姥爺痛心道:“你是因為剛失去爸媽,又被姥爺送到他那,貪戀他對你好,你覺得這就是愛他了?這和男女之情沒有關系,你以後會遇到真正喜歡的女孩子的,楚鈺。”

楚鈺搖搖頭:“不會的,我根本就不喜歡女生。就算以後遇上別的喜歡的人,也只會是男人。”

姥爺真是要一口血吐出來。

楚鈺終於發現自己把姥爺逼急了,連忙湊過去一點,給姥爺順了下背。

“姥爺……”見姥爺氣順下來了,楚鈺小心翼翼地,又輕聲說,“其實在和傅叔叔在一起之前,我就知道自己只喜歡同性了,看電影漫畫都只對同性有感覺。”

楚鈺聲音越來越低:“後來和傅叔叔在一起,是我主動的,是我逼他的,他還怕對不起你。”

這倆把他當成那十惡不赦的王母娘娘防著,字字句句竟都是護著對方。

姥爺心力交瘁,斥道:“你都和他攪和到一起了,怎麽還能一口一句叔叔。”

楚鈺連忙改口:“傅正銘。”

姥爺:“……”他是讓他改口的意思嗎?

楚鈺羞愧低頭:“叫習慣了。”

姥爺嘆氣:“真就分不開了?”

楚鈺堅定點頭。

姥爺:“姥爺讓你和他分開,反正等姥爺死了也管不著你們了,這樣也不行?”

楚鈺驚愕擡頭:“姥爺?”

“行不行?”

“不……”楚鈺心口被死死攥著,既無法拒絕,也無法答應,近乎崩潰地道,“姥爺求您別這麽說,您不要逼我了……”

“這樣也不行,那你要你姥爺怎麽辦?是我在逼你嗎,是你們在逼我!”

楚鈺喉嚨口像堵著團棉花,張開口只有嘶啞的嗚鳴。

姥爺不忍心地撇開頭:“就像你那女朋友一樣,也不是真心喜歡的,說不定就遇上別的喜歡的人了,你怎麽能和你叔叔在一起,你還一口一聲叔叔的叫他。楚鈺啊,姥爺告訴你,你和他是沒有前途沒有未來的,你有沒有想過你們走出去,別人要怎麽看你,要怎麽戳你脊梁骨?姥爺是為你好,知道嗎?”

“不會的,”楚鈺淚水止不住往下掉,“那個女朋友……那不是我女朋友,我不會喜歡別人,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麽戳我脊梁骨。姥爺我只在乎你,只在乎你怎麽看我,你也覺得我和傅正銘是不正常的是不是?可是我們明明又沒有血緣關系,他既不姓楚也不姓喬。”

楚鈺痛苦得蜷縮起來,他不知道該怎麽說服姥爺,外人指指點點他可以不在乎,可他不能不顧姥爺的感受,也受不了姥爺把他當成不正常的人。

姥爺一顆心也被拉扯得稀巴爛,喬曇楚建民走的時候都沒讓他這麽揪心過。

他到底不忍心啊,他怎麽忍心,這都是他孩子。

“你們一個個……”姥爺擡手,輕輕放在楚鈺頭頂,眼眶也泛著紅,“連姥爺這樣的要求都答應不了,還說在乎姥爺。”

楚鈺僵硬地跪著。

“你起來吧。”

楚鈺不動。

“你也要我請?”

楚鈺沒聽懂他話裏的另一層意思,只是被他夾雜著怒氣的一句嚇得抖了一下,猶豫了會,還是起身了。

楚鈺心緒紛亂,完全沒有體會出姥爺已經松緩的態度,近乎惶恐又悲苦地坐到一旁,片刻有些恍惚地說:“我,我回學校了。”

姥爺看他一眼:“不吃午飯了?”

楚鈺搖搖頭。

他哪裏還吃得下。

但楚鈺也沒有回學校,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漫無目的地亂走了一通,攥著手機,想要給傅正銘打電話,聯系人第一個就是,卻怎麽也點不下去,可想到姥爺那樣哀求他,他又不能不管不顧。

不會多久的,姥爺也算是松口了。等姥爺……他們還是可以在一起的,姥爺年紀大了,總要先顧著姥爺。

楚鈺一遍遍說服自己,終於抖著手把短信發了出去。



傅正銘瘋了似的到處找楚鈺。

連傅瑤都臨時放下了工作,帶著員工去找人。

譚熙一邊找人一邊打電話安慰傅正銘:“不會有事的,先把人找到了再說,老爺子都已經松口了,他怎麽還會跟你分手呢,估計就是一時鉆牛角尖了而已。”

“掛了,占線。”傅正銘卻匆匆把電話掛斷。

譚熙:“……”

傅正銘沒敢自己開車,讓司機龜速行駛,望著窗外,任何角落都不敢錯過。

楚鈺發了短信之後,電話就打不通了。

傅正銘給他親近的朋友、給姥爺全都去了電話,沒一個知道楚鈺在哪。

傅正銘仰靠著椅背,疲憊地揉了揉額。

手機上,楚鈺發來的短信,簡單又刺目,紮得傅正銘雙目猩紅。

“我們分手吧。”



晚上十點,傅正銘開車回了東望。

姥爺給他打電話:“人找到了嗎?”

別墅只亮著一樓的燈,明明傭人不少,卻靜得沒有半點人氣。

傅正銘停了車,聲音嘶啞:“沒有。”

“你也別急,那麽大人了,丟不了的,我在家裏也給他打電話,這孩子,真是,多大的人了,還玩失蹤。”

姥爺掛了電話。

傅正銘沒有急著下車,只覺得身心俱疲,拿出手機,又撥了一次楚鈺的電話,卻還是撥不通。

進了屋,傅正銘問傭人:“楚鈺回來了嗎?”

傭人搖頭:“還沒看到小鈺回來。”

傅正銘脫了外套,走到客廳卻見楚鈺的電腦和書都還擺在客廳桌上。

他伸手翻看了下,一個手繪本掉出來,傅正銘一怔。

傭人過來,正要問傅正銘要不要用宵夜,卻見傅正銘突然拔腿跑了出去。

楚鈺坐在樓梯邊,靠著墻沈沈睡了一覺。

夢裏什麽魑魅魍魎都跑了出來,他到處躲,又像在找著什麽,可又什麽都找不到,就在要快崩潰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喊他。

“楚鈺。”

那聲音一點也不溫柔,又焦急,又帶著一點怒氣,可楚鈺卻突然安心了,終於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了,下意識伸手,卻摸了個空。

這驟然落空的感覺,讓楚鈺驚醒過來,然而眼前一片漆黑,頭頂覆著一層陰影,更將光亮都擋了個嚴實。

高大身影俯身過來,推得他只能緊貼著墻,下巴也被用力掐住,還沒等他回神,唇就被狠狠堵住了。

楚鈺恍惚了一秒,感受到都是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輕眨了下眼,被吻得疼了也一聲不吭。

片刻後傅正銘放開了他:“為什麽不接電話?”

楚鈺下意識抓住他手臂,帶著點心虛:“手機沒電了。”

傅正銘卻不聽這個解釋,想起他前科,去拿他手機。

楚鈺終於怕了,撲過去抱住他:“我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解釋。”

傅正銘低沈問:“你要和我解釋什麽?”

楚鈺眼眶泛出水汽。

毛坯房還沒有窗戶,燈光毫無保留地照進來,卻還不如楚鈺眼底的光亮。

傅正銘擦了下他眼角:“你是傻子嗎,楚鈺?腦子都長哪去了?考試怎麽考到那麽多分的?你知道你發了那條短信後我為了找你驚動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地方嗎?”

楚鈺眼底浮出委屈的神色,卻又並不辯白。

被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明明什麽話也沒說,卻好像被控訴了,傅正銘心又軟下來,抵著他額頭:“我都知道了,你回去找姥爺了是不是?你怎麽不明白,你那麽在乎姥爺,姥爺又怎麽不心疼你。”

傅正銘說:“你倒是心疼心疼你傅叔叔,別讓他總嚇得到處找你,好不好?”

楚鈺眼淚終於大顆大顆掉下來,抱著他,帶著失而覆得的慶幸,深深回望著他,哽咽地道:“我明明就在家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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