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下午三點，飛機準點到達A市機場，少年跟在人流後，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前面一個懷胎十月的大胖子，後面一個還不足他肩膀高的小矮個，楚鈺清瘦修長的身形就格外突出，鴨舌帽擋了半張臉，但白皙俊俏的下頜依然優越惹眼。

戴天明舉著一個blingbling發出綠色熒光的牌子：楚鈺楚鈺，少年如玉。

舉就算了，還生怕別人看不見，一蹦一跳，人群裏像只不安分的猴子。

楚鈺擡起頭，帽檐下遞出去一眼，瞳孔霎時凍住，腳下一頓，下一刻擡手把帽檐壓低，扭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跑什麽啊，楚鈺？”

然而戴天明眼尖得很，一眼看見他，舉著牌子像只唐老鴨似的啪嗒啪嗒笨重地追了上來。

“這什麽？”

離開人群有一段了，楚鈺繞進洗手間，嗓子好像被什麽掐住，有些沙啞。

“應援燈牌啊，沒見過吧，讓我妹幫我做的。”

戴天明追得氣喘籲籲，再次把牌子舉到頭頂，絲毫沒有察覺洗手間路人投來的怪異的目光，學著那些狂熱粉絲大聲給愛豆應援。

“楚鈺楚鈺，少年如玉！”

楚鈺把隔間門砸在了戴天明這個憨批的臉上。

、

楚鈺來A市之前，在鄰市鄉下，陪爺爺奶奶。

楚建民、喬曇夫妻倆的葬禮結束後，爺爺也跟著倒下，病得歪在床上，神志不清。大家都擔心老爺子白發人送黑發人撐不住，跟著孩子一起去了。楚鈺本來高三都開學了，不得不留在鄉下，在病床邊盡孝。

好在老爺子還是撐過來了，雖然身體上的病是沒什麽大礙了，腦子卻始終混沌不清，睜開眼，已然把身邊的人忘了個一幹二凈。

楚鈺走的時候，老爺子坐著輪椅來送他，還樂呵呵道：“建民啊，是不是下個月就高考了？考好點，爭取考個清華，回來爹給你辦謝師宴，大辦，你給爹爭氣點。”

旁邊有人看不下去：“老爺子，這是你孫子楚鈺。”

老爺子：“放屁，我兒子還上學呢，哪來的孫子，這明明就是我兒子建民，我又沒老花眼，不至於連我兒子都認不出來。”

好在老家那邊人好，還有嫁在當地的姑姑看顧，楚鈺才能放心離開。

要不是老兩口住在鄉下，那邊沒有合適的學校，楚鈺可能也不會轉學。

以後要跟著姥爺住，至於轉學，這件事有人處理，處理結果至今也沒通知楚鈺。

“你還沒跟傅叔確認嗎，到底轉到哪所學校？我在三中，歡迎你來三中啊，不過你比我高一個年級，不能當同班同學了。”

戴天明是楚鈺在A市這邊幼時的玩伴，初中沒搬家之前，戴天明家和喬家還是上下樓。這些年倆人一直有聯系，游戲裏還是開黑好基友，過年楚鈺來A市拜年的時候，也會聚一聚。

戴天明父母和喬老爺子關系還可以，搬了家離得也不遠，因此對楚鈺父母遇難的事也聽說了。但戴天明機警得很，半個字不提傷心事，帶著楚鈺在三中附近的小吃街逛吃逛吃。

小吃街都是路邊攤，把整條馬路堵得水洩不通，只有跟著導航瞎跑的外地人想抄近路才從這邊過，等把車子挪出去，就會後悔還不如繞他三百裏。

“你以後就要常駐A市了，給你接風洗塵，今晚你想吃什麽吃什麽，我請客。”戴天明豪氣沖天，不過一看楚鈺眼都不帶斜一下的，想起他家一屋子高知，本人也被養得金貴，又道，“那邊有家火鍋店，幹凈又正規，不如去吃火鍋吧，吃完火鍋咱們再去那後面的網吧，開黑來一盤？”

楚鈺始終沒什麽表情，A市熾熱的陽光灑落臉龐，既不見毛孔，也不見汗，楞是把這近四十度的高溫拉得跟冷藏室裏的冷氣一樣。

露出的一截下巴快和戴天明的三角尺一樣尖了。

其實這一年，就在兩個月前，戴天明見過楚鈺一面。他去X市看演唱會，楚鈺馬上要高三得補課，只出來和他吃了頓飯。

那時候，楚鈺下巴還沒這麽削尖削尖的感覺。

現在想想，真是世事無常，那天楚鈺還跟他吐槽他媽，教育專家，其實連自己兒子在想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想吐槽，連人都找不到了。

戴天明心底一陣酸楚，一時竟也沈默了下來。

“火鍋店在哪？”

倆人走著走著突然停下，戴天明聽到楚鈺冷得冒涼氣的聲音，回神：“在那，在那，你跟我來。”

戴天明振作精神，覺得不能跟著小夥伴一起消沈，不然最後可能要抱頭痛哭，那畫面太美沒法看。

三中高三的已經開學快兩個星期了，高一高二還要等兩天，現在火鍋店人還不算多。戴天明很快找到位置，領著小少爺坐下，跟他講學校裏的笑話，講同學們的糗事。

見他不為所動，戴天明狠狠心：“你知道上次我去X市是為了什麽嗎？”

“不是看演唱會？”楚鈺還算配合，湯底開了後，給自己下牛肉卷。

“那什麽鬼愛豆的演唱會，其實我根本不想去，當然了，本來也是我妹求我去的。我當時答應去X市，其實是為了另一件事，這事誰都不知道，說出來老子都沒臉見人。”

進店之後，楚鈺的鴨舌帽便取了下來，柔軟的黑發有些蓬松，燙牛肉卷的時候眼睫垂落，擋住了看起來有點喪喪的眼睛。俊秀五官都露出來後，確實惹人註目。

此刻進店的好些女生，眼睛都不由自主追隨著他，但楚鈺對此毫無反應。

戴天明為了兄弟能快樂，不惜犧牲自己的痛苦，字字泣血。

“我他媽其實是去見網友的，我一直沒跟你說，不過你應該也知道，親愛的愛麗絲，知道吧？”

楚鈺沒什麽印象，歪了下頭。

旁邊有女生看到，不自覺吸氣。

戴天明磨著牙：“就我有段時間，天天和他開黑，你忘了，那時候晚上你叫我一起雙排吃雞，我都沒工夫理你。我在和她玩，上課跟她玩手機版的，自習還逃課去跟她玩電腦版的，從吃雞玩到lol，從開心消消樂玩到王者農藥，我他媽以為我陷入了愛河——”

戴天明想起來都快哭了：“我以為我的初戀終於姍姍來遲。她和那些庸脂俗粉完全不一樣，那麽清新脫俗善解人意，和我簡直天作之合。”

戴天明亂飆了一通成語，語無倫次：“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問她要不要面基，她說好啊。我興奮得三天三夜沒睡好，去了那愛豆演唱會，差點沒被吵得當場猝死。我頑強地撐到了和她面基，結果你猜怎麽著？”

楚鈺：“他是個男的。”

戴天明：“……”

小戴一抹淚：“你這天聊死了啊，楚鈺同學。”

楚鈺把新燙好的牛肉卷放進他碗裏，權當安慰：“吃一塹長一智。”

“你知道最騷的是什麽嗎？”

“什麽？”楚鈺惜字如金。

“最騷的是，我質問他怎麽是個男生的時候，他當場拿出一頂假發戴上，還跟我說，你也可以把我當女的。”

“咳咳咳。”

成功把楚鈺逗得嗆到，戴天明很有成就感，吃完了帶著楚鈺去火鍋店後面小巷子裏的黑網吧：“那小雜種技術比我好，你幫我教訓他，把他打爆，真是日了狗了。”

黑網吧不要身份證，給錢就行，戴天明開了兩臺機子。

網吧裏人不少，看起來都是學生，身後還陸續有人進來。

“今天好像是星期天，他們高三下午有半天假。”

三中高三只有月假，一整月除了星期天下午的休息時間，其他時間都要上課。

戴天明帶著楚鈺找到位置坐好，開機。

只是屏幕上，開機畫面剛跳出來，就聽外面有人吆喝了一聲：“臥槽，老何帶著一幫老師來揪人了。”

“真的假的，別他媽亂傳消息？”

“騙你們幹什麽呀，你們不跑我跑。”

“臥槽。”

網吧霎時一陣兵荒馬亂。

楚鈺被戴天明一把拽了起來：“這黑網吧暑假才開的，怎麽就被老何找到了？”

一幫見縫插針趁著休息時間來上網的學生跟逃難似的在不知名的人帶領下沖向網吧地下室。

楚鈺心想我為什麽要跟著跑，跑到地下室被甕中捉鱉嗎？

但是還沒等他掙開戴天明，就看到地下室竟然還有個後門，連著外面另一條小巷子，一群人一窩蜂似的擠過去，國罵臟話此起彼伏。

戴天明還想拽著楚鈺過去一起擠，被楚鈺反手扣住肩膀，拖到了一旁。

戴天明急道：“還不跑？”

楚鈺松開手：“你跑吧。”

戴天明想了下，看他一眼，還真地沖了過去，邊跑邊嚷嚷：“你反正不是咱們學校學生，不怕啊，等會老師走了我來接你。”

小地下室很快清靜了，最後一個學生也連滾帶爬沖了出去。

過了會一個清潔工模樣的大爺下來，拎著桶，寫大字似的揮著拖把：“你不走，你們老師找到門就過來了。”

黑網吧的門不是熟客不好找，進了網吧還要找地下室的門。

拖地的汙水飛出來，楚鈺忍不住皺了下眉，想著留下來也沒什麽意義，他根本不想在這上網，便大步離開，去找跑路的戴天明。

只是剛推開窄小的地下室門，就和一幫吊兒郎當的男生迎面撞上。

為首的男生個子高大，歪著頭，腦袋上剃了個z字，盯著楚鈺看了兩眼，見他好像沒有讓開的意思，竟好說話地往旁邊一退。

楚鈺走過去，他卻又突然伸出腳來。

楚鈺反應快，擡高了腳，但還是不小心碰到了他鞋，不由扭頭看過去。

倆人對峙片刻，男生身後的人都捋了捋袖子，一時劍拔弩張，氣氛緊張起來。

男生歪著頭，咧著嘴，活像得了小兒麻痹癥：“有娘生沒娘養的玩意兒，撞了人不知道道歉嗎？”

黃昏時分，街市喧嘩，叫囂的車笛和聒噪的蟲鳴混雜在一起，陽光斂去了正午時分的戾氣，但還是熱得讓人像在蒸籠中，又悶又煩躁。

混混並起兩根手指，還在挑釁，戳在楚鈺的肩膀上：“啊，會道歉嗎，啞巴了？是啞巴嗎，長舌頭沒用我幫你割掉？”

楚鈺攥緊的拳又松開，擡起眼和混混對視。

琥珀色的瞳仁像一潭毫無生氣的渾水，又像把人往死裏拖拽的泥沼。看得小混混一楞。

楚鈺攥住那只還試圖推他的手，猛一用力，混混瞬間發出淒慘的嚎叫，響徹整條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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