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五十三年, 長安城，初夏。

西北城門口，一個高鼻深目的少年仰頭看著眼前的城墻，嘴巴微張，滿臉震撼。

他從未見過這樣高大這樣整齊這樣寬廣的城墻，比他見過的王族城堡都要宏偉, 游記上的圖畫變成了現實, 如何不震撼。

“這就是長安啊……”少年忍不住驚嘆出聲。

“沒錯, 這就是長安。”他旁邊，一個同樣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笑道, 拍拍少年的肩膀, “等進城你會看到更叫你震驚的。”

少年目光穿過門洞, 看向裏面, 帶著好奇期待和忐忑, 整整三年，從開始準備到出發到一路過來，他和叔叔和同伴走了整整三年，才終於到了傳說中的華夏長安。

從他懂事起，便知道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天堂一般的國家, 那裏的一切都讓人向往，沒有征戰沒有疾病沒有饑餓，有讓人驚嘆的美食, 華美的絲綢，精致的瓷器, 還有各式各樣的新奇事物，也是讓父親和叔叔一去便留下來再未回來的國家。

他童年時每年都會收到父親托人捎回來的禮物，每次拆開禮物都是夥伴們羨慕他的時候。

漫畫書玩偶毽子鞠球橄欖球萬花筒九連環各種積木……

到後來大魏識字啟蒙書小說游記滑板自行車……

尤其那輛銀灰色的自行車，讓他得到了男爵女兒的青睞，然而被他拒接了，因為他向往著華夏，向往著長安，他從小看著華夏的漫畫書啟蒙書長大，甚至自學了漢字漢語。

據說在華夏有專門的學校，不論什麽身份出身，只要繳納足夠的金錢便能讀書識字，不僅如此，還會教授技藝！

這在歐洲是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在這裏讀書識字是只有貴族才有的特權，像他這樣的平民根本沒有半點機會，他生活的鎮上沒有一個人識字，包括自稱從修道院來的神父，他想學也不知道跟誰學。

他也不想去學，他的夢想是去長安，去那個天堂一樣的國家，去和父親叔叔生活在一起，而要去長安，當然要要學會那裏的語言文字。

父親顯然也是這麽想的，在他長大一些後帶回了華夏的啟蒙書，教會了他如何使用拼音認字才離開，他磕磕絆絆摸索著學會了漢語漢字，現在已經可以流暢的看完一整本漢字小說。

不光是他，還有他的夥伴們，四年前大魏梨園巡游到了歐洲，他和幾個夥伴去都城看了表演，看完之後更讓他下定了要去長安的心，幾個同伴也改了主意，打算去長安，跟他學起了漢字漢語。

這會正跟他一樣看著城墻驚呆。

“幾位可是來長安旅游的？”忽然一旁傳來一道清脆好聽的聲音。

少年雅克·波羅遁聲瞧去，看到了一個個頭嬌小的女孩，跟他來長安路上見過的大魏女子差不多打扮，但比他之前見過的都要漂亮，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正笑盈盈看著他，而且隨著她走近，一道香味飄來，是花香，但卻不像他在家鄉那些女孩為了遮掩體味刻意用花草熏出的那樣濃重，很淡，還透著香甜，像是蛋糕，嘗一口便叫人沈醉，這讓他忽然有點羞窘。

“是，呃，不全是……”他磕磕絆絆說著自學來的漢語，他從前都是跟著拼音自學的，從沒跟真的華夏人說過話，直到叔叔回來接他，才跟他學著用漢語交流。

女孩聞言眼睛一亮，立刻將手裏的紙張遞到了他們面前，笑意盈盈道：“四季旅行社了解一下，無論春夏秋冬，只要您來，我們都會給您最好的接待，我們有最專業的導游，最奢華的客房，衣食住行都會給您最妥帖的安排，而且價格優惠，絕不欺客……”

原來是導游。

雅克恍然，他雖然是第一次來長安，但卻對長安做了很多了解，不管是從小說話本還是從報紙游記，自認對長安了解很多，尤其小叔帶回來的那本長安旅游手冊，他能從頭背到尾，旅行社和導游他當然是知道的。

是專門接待游客的組織，甚至連四季旅行社的名字他都聽過，有一期報紙上報道過它被評為游客評選出來最佳的四大旅行社之一。

不過他卻是不需要的，他有叔叔，父親和叔叔在他出生不久就來了長安，就算扣去中間來回的時間，待在長安也至少有六七年，不需要多花錢雇傭導游。

但是看著女孩笑盈盈的臉，他遲疑了下，手不受控制伸出去接過了那張宣傳單，然後他就看到叔叔還有夥伴們促狹的笑臉，叫他有些窘迫，下意識去瞧那女孩的表情。

女孩似乎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形，對他露出善意的笑。

“對、對不起，我有家人住在長安，不、不需要……”他磕磕絆絆說。

“沒關系。”女孩恍然，然後看向他手裏的宣傳單，微笑道，“這個你可以留著，我們不僅提供長安城內旅游，還有大魏其它各城市游，如果你們想要去游覽其它城市的話希望可以優先考慮我們四季旅社，我們還支持境外游，美洲澳洲定期有船出海，我們四季旅行社在每個坊市都有咨詢處，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恭候客人上門。”

女孩一口氣說完沖著他們行了個華夏禮：“歡迎你們來長安，祝你們旅行愉快。”

女孩笑著飄然離開，雅克一直目視著她遠去。

“好了，別看了。”叔叔一把拍在他肩膀上，“等你進了長安城會看到很多比她更漂亮的女孩。”

雅克相信叔叔的話，但女孩笑靨如花的模樣還是印在了他的腦海裏。

果然大魏的女孩就像小說漫畫裏的那樣美好。

將蓋著印章的簽證遞給守門的衛兵一一審核過，他們才順利進了城，雅克緊張的心情也放松了下來，大魏士兵的威名早已傳遍歐洲，傳言他們驍勇善戰無人能敵，每個人都能以一當十，那衛兵挺拔肅穆的樣子讓他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叔叔笑著安撫他和同伴：“別緊張，你們有簽證，不是偷渡客，他們不會阻擋你們的，等明天我帶你們去辦理暫住證，就能長久留下來了，只要別忘了定期去更換。”

“偷渡客？”雅克的夥伴好奇問。

“沒錯，偷渡客。”不用叔叔開口，雅克主動幫夥伴們解答，“當初有很多其它國家的人都會來大魏，想要在這裏尋求更好的生活，大魏一開始無限制接收，但八年前發生了夷人暴亂事件，從那以後大魏限制它國人隨意進入，想要進來必須拿到簽證，否則一旦發現立刻抓捕遣返，但每年還是有不少人偷渡來大魏，為了遏制這些偷渡客，想進入長安城的別國人必須檢查簽證或者暫住證。”

頓了下：“報紙上說的。”

同伴們恍然，看看手裏巴掌大的證件，他們一開始並沒有當一回事，以為不過是普通的通行證，之前經過別的城市也沒有像這樣一對一仔細核查過，沒想到居然還有這一說，再看向雅克和他的叔叔便充滿了感激，這樣的律法下，想必弄來簽證並不容易，他們都是沾了雅克的光。

一邊通過城門雅克叔叔一邊給他們介紹道：“你們現在看到的城墻其實是十年前重新擴建的，以前的長安城沒有現在這麽大，那時候只有三市一百零八坊，後來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長安城，城裏出生的人也越來越多，陛下便下旨重新擴建了長安，我們現在走的是外城……”

走出長長的甬道，喧嘩熱鬧的場面瞬間撲面而來，讓雅克和同伴們瞪大了眼睛。

“……外城也是一百零八坊，不過比內城多一個北市，內城北面是皇城，等安頓下來我帶你們去看，不過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看一看，朱雀廣場也是一個景點，早上還有升旗儀式……”

雅克叔叔滔滔不絕給大家介紹。

雅克看著眼前展露出來的繁華畫卷，只覺得眼花繚亂看不過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筆直寬敞的馬路，分了左右兩邊，左邊只能往裏走，連通著他們進來的甬道，同理右邊只能出去，連通右邊的甬道。

而每一邊的馬路又分出了三道，一道是他們現在站著的最靠裏面的一條，雅克在旅游手冊上看過，知道這是人行道，在大魏步行必須走人行道，擡眼瞧過去果然只有徒步走的人會走這條路。

剩下兩個，一道是人力車道，一道是畜力車道。

人力車道上自行車和三輪四輪人力車各自依照各自的路線有秩序的進出著，蓄力車道上也只有馬車牛車騾車在來往，但沒有人力車道上的車多，而且大都是載著貨物的大車。

一切井然有序。

最重要的，不管是人行道還是車道，全部幹幹凈凈，沒有丁點垃圾，更不用提汙水和糞便。

要知道在他們國家，哪怕是繁華的都城，也避免不了滿地都是糞便，他有一回下雨天去過城裏，下水道裏湧出來的汙水讓他永生難忘，到了夏季更可怕，他們小鎮還能將糞便傾倒到野外，城裏卻遍地都是糞便，味道熏得他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聽祖母說他沒出生前城裏的居民會將積攢了一晚上的糞便清早直接從窗口傾倒下來，如果有人不小心走過去，會直接淋一身，傾倒下來的臟汙也沒有人會打掃，只等鞋子馬車碾壓和路面融為一體。

直到後來大魏的報紙傳過來，還有商人們帶來的消息，才讓國王關註起了城市的衛生，修建了公廁，並下令不準再隨意就地解決個人問題，但十多年過去，成果寥寥，大道上看起來變得幹凈，小巷子裏還是原來的樣子，遠遠比不上他們見到的大魏街道。

雅克看到有畜力車的牲畜拉下了糞便，但很快，等馬車過去的空檔便有人拎著清掃工具快速打掃幹凈，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長安城不是他們進入大魏以來見過的第一個城市，在抵達長安的路上，他們已經看過了不少其它城市的模樣，但看著眼前的畫面還是讓他們震撼激動，而且長安城遠比他們之前見過的那些城市更繁榮更宏偉。

“來，上車。”楞神間，叔叔站在三輛人力車前朝他們招手，“我們住的地方離這裏有點遠，得坐車過去。”

雅克和四個同伴立刻上前坐上去，人力車他們不是第一次坐了，在其它城市停留的時候都坐過，已經沒有一開始的新鮮和拘謹。

不過叫雅克驚訝的，眼前這個車夫竟然跟他們一樣是別國人，不看外表不聽口音，光看那黝黑的皮膚就知道，是非洲人。

據說在大魏原來叫他們僧祇奴，和昆侖奴一樣都是被賣到大魏來的奴隸，移民大浪潮興起的時候許多被大食捕獲的僧祇奴結隊逃出來來到了大魏，在經過嚴格的考核後脫離奴籍成了平民，有些更是拿到了大魏戶籍。

雅克在時報上看到這些報道的時候很是驚嘆大魏國王的胸襟，不管是哪國人都可以在長安生活，甚至能夠做官，這讓他更加期待去往長安。

大約看到他們也是別國人，車夫沖著他們露齒一笑，開口大魏官話標準又流利：“幾位是來長安旅游的？”

雅克叔叔道：“不是，我從老家接了侄子過來。”

車夫立刻笑呵呵道：“接來得對，哪裏都沒有咱長安好，就待在長安，安穩又舒服，只要肯努力，會過得越來越好，你這侄兒長得又俊俏，往後找個大魏女娃兒紮根下來就更安穩了。”

雅克叔叔苦笑：“哪有那麽容易，我和他父親在長安這麽多年才拿到戶籍，他不是在長安出生的，不能寫上去，只能等審核。”

說著長嘆一聲：“現在想拿到大魏戶籍越來越難了……”

“可不是。”車夫附和道，“幸虧我當年來得早，趕上了移民潮，又勤勤懇懇修路修墻才拿到了戶籍，現在你們看到的外城這些馬路和城墻，都是我們當年來的同伴修起來的，可惜現在這種能積攢貢獻的活越來越少，只能靠聯姻，如果能找個大魏女娃兒成親就能得戶籍，你們白人還好些，好些姑娘喜歡你們這樣的長相，我們就難了，幸好我那兒子是我得了戶籍後生的，不然還不知要怎麽辦才好……”

雅克聽車夫絮絮叨叨說著，腦海裏不由浮現起了剛剛那女孩的模樣，心頭漾起些許蕩漾，思緒慢慢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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