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7章 莫問歸處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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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起居室中早早燒了炭盆,悶著些熏香,愈發添了暖意。慕容離正守在執明的床邊,為他餵藥。

他一回京中便進宮向啟昆帝請罪,言明自己的身世。此事就算他不說,那日有這麽多人聽到,也是瞞不住的,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認。

終歸已是二十年前的舊事,瑤光國早已不存,慕容離現下也已經是執家的夫郎,怎麽也翻不起太大的波浪,因此啟昆索性也大手一揮,給了執明一個禦賜商人的封號,叮囑慕容離日後要安分守己,便放他回去了。

執明受的傷看著嚴重,其實並未傷及筋骨,經過隨行的軍醫診治包紮,回京又延請了名醫,已經並無大礙。

慕容離心中著實愧疚,自從回家後,便衣不解帶地照顧執明。

執明就著慕容離的手喝完了一碗藥,雖然被藥物苦的咂舌,但依舊調笑道:“執明能有一位公主侍疾,當真三生有幸。”

慕容離無奈地為他掖了掖被角:“你還說笑,哪裏有什麽公主?你面前的這位,只是一介草民慕容離。”說罷便要起身。

“還是我執明的夫人。”執明握住了他的手,不讓他走。

慕容離從桌上拿了一個甜棗塞到他嘴裏,搖頭笑道:“傷口不疼了?仔細動作大了又裂開了。”

執明換了一幅苦臉:“這傷口也好的差不多了,阿離怎得就不讓我出門?”

“你這傷口要見了風,說不定又得不好,左右忍耐兩日,待全長好了,我陪你出去散心。”

“那不如到時候我們去看西山的紅葉。”執明一臉向往。

慕容離看著他,心中滿溢感懷,他當日以為執明會死,也下了決心要追隨他而去,卻沒想到他福大命大,竟能這麽快好轉了起來。

本以為執明心存芥蒂,定然會與他生分了,卻沒想到執明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拉著他的手說:“阿離,這麽多年,你受苦了。”

慕容離只記得當時自己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年少時的困窘生活,得知自己身世後的淒惶無助,還有在遖宿用盡心機的疲憊,全然消解在這輕輕的一句話中。

老天把執明送到他的身邊,他是何其有幸!

一時間眼眶又有些濕潤,走到執明床前,輕輕趴伏在他身上。

執明撫著他軟緞似的長發,問道:“阿離這是怎麽了?”

慕容離輕輕的搖搖頭,將臉龐埋在他的胸前,任由淚水氳濕了被褥。

“阿離以後想要怎麽辦?”執明忽然問。

“什麽?”

“還想要報仇嗎?”

慕容離一怔,隨即苦澀道:“是我糊塗,以為憑一己之力,便可與一國抗衡,結果仇人未除,倒害了···害了夫君,想必先人得知,也定會痛罵我罷!”

“可是阿離已經做到了。”執明溫柔地看著他:“阿離雖然在寒微之家長大,卻勤勉用功,考入鈞天大學,可謂自強自立;又想方設法為弟弟治病,可謂有情有義;嫁給我之後,打理執家的產業井井有條,更勝昔日,可謂聰慧果決,已經比這世間很多人強上了百倍。如果瑤光王和王後在天有靈,看到他們的孩子成人成才,一定會很欣慰。普天下的父母,最大的心願,不就是自己的孩子過得好嗎?”

慕容離深深將頭埋進執明的懷中,害怕他看見自己痛哭的樣子。

世人皆言天權巨賈執家的獨子執明,不學無術,無才無德。但他卻覺得只憑這一顆赤子之心,執明就比那些滿口道義,汲汲營營之輩強上百倍。

人之至真,世之瑰寶。

慕容離今生得以被這樣的人所愛,定是父母在天庇佑。他只希望這份真情能在平靜流淌的歲月中永駐。

生命很長也很短,長到有幾十年的歲月可以蹉跎,但又短到只能夠來得及好好去愛一個人。從今後,與眼前這人白頭偕老,這便是此生最美好的希望。

時已入秋,秋風蕭瑟,氣溫驟降,午門外卻被百姓圍的水洩不通。

蘇、沈、蕭家滿門共二三百餘口,跪在刑場裏,等候處置。

這群人有的慟哭,有的咬牙切齒,還有的滿臉麻木。

蘇翰瞇著眼睛看了看日頭,已經不像夏日那般刺目,他盯著日頭出神了半晌,不知在想什麽。

“大兄。”蘇宛在一旁輕輕喚了一聲。

蘇翰的身子動了動,卻未轉頭。

蘇宛輕聲問道:“你後悔了嗎?”

“呵呵,”蘇哈冷笑道:“成王敗寇,不過是我們運氣不好輸了,何來後悔之言。”

“不是這個,”蘇宛搖了搖頭,他臉色蒼白,眼角皺紋都溢了出來,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是後悔我們這樣對二兄。”

“阿襄···”想起蘇襄,蘇翰冷硬的面容也有些和緩下來。

“大兄年長我們許多,我們兩個從小就愛黏著大兄,大兄也並不厭煩,但凡有什麽好的,大兄也總是給我們···”蘇宛絮絮的說著往事,想起了舊日時光,眼睛裏也有了光彩。

“你們小時候也淘氣的緊,還記得你倆弄壞了阿爹最喜歡的新式袍子,卻不敢承認,還求我想辦法兜底···”不知怎得,那些榮華富貴,權勢滔天,這時候全然不記得了,只能想得起那些平淡瑣事,嬉戲時光。

“是大兄無能,讓你們受牽連了···”蘇翰渾濁的眼睛裏蒙了一層霧氣。

“二兄常說,所謂世家,也不過幾代之後,必然沒落。盛極必衰,這是世間的規律,我們停在了最繁盛的一刻,並沒有看著後代慢慢消磨,這樣不也很好嗎?”蘇宛笑了,他一生眼高於頂,卻與那些卑微侍君在後宅裏鬥了一輩子,現在想來,真的好沒意思。如果有來生,他願意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幾畝水田,兩間屋舍,平平淡淡度過一生。

令官將令牌擲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宛慢慢闔上了眼睛。

天上飄起了小雨,鮮血混合著冷雨漸漸在地上凝成一條紅色的溪流。

“兄長,弟雖未能手刃仇人,但眼見他們伏誅,你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華神醫默默對著虛空處鞠了一躬。

“爺爺,惡人一家都被陛下下令砍了,善惡到頭終有報,老天不會放過作惡的人,孫兒現在有青州的父老照應,爺爺您放心吧。”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抹了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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