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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海岸情人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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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光破開天際的時候,浮菮悠悠然醒了過來。光透過窗簾,將其暈染成了金色。窗簾未遮蓋住的邊角,則成了墻上亮與暗對白分明的通道。

浮菮有些暈沈沈的,身軀掩在灰藍色的沙發裏。白色毛毯早已滑落在地,與浸潤了酒液的地毯合二為一。

他微微眨了幾次眼睛,白晝的光亮讓一切無所遁形,他裸露的身軀也歸於此間,恍若翩翩然的一抔散開的塵土。

宿醉的感覺總是渾濁而疲憊的,浮菮起身後按了按太陽穴,輕輕嘶了聲。

昨夜的夢還在腦海裏浮沈,散亂的影像與話語都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記得有一匹皮相蒼白的馬,問他要不要跟它走。

他靠近那匹馬,靜靜地凝視著它的眼眸,它眼裏有夜色下的星芒,恒河裏的沙礫。它輕輕回視,他靜靜躑躅。

還沒等他想好,夢就消失了。

那個虛無縹緲的夢,以及那匹蒼白淹潤的馬。

浮菮使勁按了按太陽穴,試圖將混沌驅除,重歸安寧。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又驀地停住了。

一幅巨型的畫掛在他眼前。赤身裸體的昏睡者在灰藍天空裏沈淪,他緊閉的左眼幻化為昏黃的太陽,微睜的右眼噙著月光的淚滴。手中握著的弓箭早已銹紅。被砍斷的雙腿流著血,海洋在身下生成。

畫中人的輪廓透著悲憫,身軀彎折成了樹枝的模樣。皮膚被焚毀,烈火後隱著巖漿。

一股莫大的懼意湧了上來,浮菮倒退半步。這畫中人的輪廓竟意外地與他重合。

但過了半晌,那畫中人噙著月的右眼慢慢地安撫了浮菮。他不知不覺間又上前幾步,靠得那畫更近了。

血色海洋裏暗勾了線條,浮菮細細辨認出來,竟是許多的人頭。男人,女人,盡皆面無表情。

浮菮大吸一口氣,背後發涼。這些人頭,都是他曾經的情人。

窗紗突然間被吹得沙沙作響,浮菮側首望去,卻倏然陷入一片黑暗。

什麽都看不見了,只有陣陣沈重的呼吸在他耳邊舔舐。

海水、欄桿、車,一切光白與暗影突然倒轉。五光十色的輝煌化作影影綽綽的昏黃。繡紅色的開叉裙上布滿了零落的圓點,女子微卷的長發在暮色下摩挲。

她微微擡起的手腕上戴著一枚玉鐲。墨綠色,紋路綿長。

接著,玉鐲碎了。碎片深深紮進了女子的血肉裏,剔透的玉染上血色,著實好看。女人的唇角輕輕勾了起來,卻一言不發。

雲層被碾壓得越發迤邐,一如女人的手腕。鮮血絲絲滑落,似繡了銀邊的絲綢在光色下急速滾動。

浮菮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連同碎渣一起親吻。他跪著舔舐,舌血順著嘴角淌了下來。女人的腳趾微微蜷縮,身體向後繃得似把弓。她目色裏□□泛濫,又凝結成一個點,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少年。

記憶在腦海深處勾起波瀾,浮菮猛地睜開了眼。窗紗被吹得沙沙作響,金黃陽光順著聲音飛馳而來。他回頭再看的時候,墻上只留一片空白。

沒有人頭,沒有畫。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越發急促起來。

他往後退了幾步,陡然暈倒在地。頭重重地砸向地面,身體擰成扭曲的模樣。鮮血順著頭顱緩緩流出,浸透了黑發與地毯。

墻上隱隱約約的又露出了些許紋路。昏睡者的淚滴成了血色模樣。海洋裏的人頭張開了嘴。

·

程嘉白沈默地看著眼前種種。血色汙跡死死地黏在地面。那雕塑似的人在此時詭異得仿若墳墓。蒼白的臉似被吸幹了血色,一張唇烏得仿若灰石。

他有些震驚地靠過去,卻在下一秒從床上醒來。程嘉白一口氣提起,半晌沒能落下。

等他推開別墅門,走進客廳看見青年安然地睡在沙發上時,才猛地松了口氣。

浮菮醒了過來,懼色在瞳孔裏分毫畢現。他起身看向一地酒瓶,臉色驟然發白。他不能喝酒,卻常常忘了自己不能喝。

光怪陸離的另一個世界,夢魘是真是假,根本無從分辨。夢中夢,罪中惡。在夢裏,他不僅僅是他,他感知一切。脫離了身體與靈魂的第三維度,比此時此刻更為真實。

程嘉白靠過去,握住了浮菮的手。

“怎麽了?”

“沒事。”浮菮掙脫開來,按了按太陽穴。“做了個噩夢罷了。”

這是他的罪,他活該受罰。沒有人能輕易玩弄別人的感情,破壞別人的生活。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得意到最後也成了他自己的墓志銘。

他活該。

“我活該。”浮菮有些迷茫地說出了這句話。程嘉白不可思議地看向了他。

“什麽?”

“我活該。”浮菮重覆了這句話,這一次卻堅定了許多。

他很抱歉,沒有畏懼的過去,也就意味著沒有尊重。自己、眾生、天地,他一一蔑視下來,像個笑話。

“抱歉,我想離開這裏。”浮菮往後退了幾步,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我想離開,過正常的生活。”

程嘉白也坐了下來,微微皺了皺眉,“你狀態不是很好,需要看醫生嗎?”

“不用了,謝謝。”浮菮嘆了口氣,身子軟下來,癱在了沙發上,“讓我離開吧。”

程嘉白沈默了片刻,不知怎的想起了夢裏的場景,混亂不堪,極為不詳。突然間覺得……這樣也好。萍水相逢,不值得耗費太多精力了。

“好。你走吧。”程嘉白站了起來,綢緞一樣的發滾落在腰間,眼下的痣在這一刻格外淡漠。

浮菮看過去,仿若穿越時空看見了那匹皮相蒼白的馬。

“謝謝。”

程嘉白擺了擺手,徑直走出了別墅。行雲流水,雲卷雲舒,他走得越發自在了。

浮菮慢慢閉上了眼睛,耳旁仿佛有天鵝湖在不停回響。西伯利亞極寒的冬,徹骨的水,以及遙遠的悲劇。

黑色的羽毛飛向天際,又倏得落了下來,一直落到了湖裏去,慢慢地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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