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二十九、龍吟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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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年前最後一次大朝,打臘月十五到正月十五再無朝會。

賀青早早去上朝,直到傍晚還沒回來。

上官槐祿抱著兒子走神。

“爹,這一句您都讀了三遍了。”

上官槐祿把書放下。

“爹,咱們出去玩吧,今兒臘月十五是流火夜,外面可熱鬧了。”澤生道。

上官槐祿沒答話。

“爹爹,你怎麽了?”

“出去玩吧。”上官槐祿找來披風。

宮裏賀青早有交代,無論王後想去哪都不得阻攔。

街上確實熱鬧,買賣鋪戶張燈結彩,上官槐祿心裏有事,自是沒什麽玩鬧的興致。

“爹爹,去吃茶點唄。”

上官槐祿點頭。然後,就見到嫦玉、李臻和南宮馨在茶館裏朝他們揮手。

“小鬼,約了嫦玉他們,帶爹爹一起就不怕爹爹擾了你們嗎?”上官槐祿打趣道。

“上官伯伯。”嫦玉跳過來與上官槐祿見禮。

嫦玉長澤生四歲,過完年就十四了,少女之姿漸漸展現,不見柔媚卻十分水靈。上官槐祿看在眼裏不禁感慨歲月催人。

“去西城吧,好吃的都在那邊。”嫦玉道。

“之前不是說去東城堰輔街看龍門擂嗎?”澤生問。

嫦玉表情上的細微變化沒有瞞過上官槐祿,本就是出來玩,去哪裏本也不打緊,可他們既然約好,為何忽然改變主意?

“我餓了。”嫦玉有些生硬地說。

“那就去雍榮齋。”

“啊,不……不用了,咱們還是先逛逛吧。”

“那我先去雍榮齋,不耽誤你們玩樂,一會你們到雍榮齋來找我。”四個孩子從小玩到大,青鎮近些年又是夜不閉戶的太平景象,上官槐祿也很放心他們出去瘋。

“這可怎麽辦啊?”上官槐祿走後嫦玉問李臻。

“你別自亂陣腳,大王一定在雅間,上官叔叔去了未必遇得上。”李臻道。

“怎麽回事?”澤生問。

“還不是禦史大人家的二閨女沈瓊芳,這麽多年對大王不死心,咱們大王後宮又空得嚇人,這不是年關了嗎,不少人想趁此機會把女兒侄女什麽的介紹給大王認識,一個個都約大王飲宴,大過年的,大王哪裏好拒絕。聽說昨天有個姑娘自薦枕席……”李臻無奈。

“我的天,現在女子都這麽大膽了嗎?”嫦玉一臉的不可思議。

“大王答應了嗎?”澤生追問。

“當然沒有,大王嚴詞拒絕,不過今天是禦史大人請大王在雍榮齋用膳,沈瓊芳一定在,這要是被上官伯伯看見必是要誤會的。”李臻道。

“那咱們現在怎麽辦?”

“還是去雍榮齋吧,去給大王報個信,咱們原本也是要去看龍門擂的,千萬別出亂子。”李臻嘆了口氣。

上官槐祿又不是傻子,到了雍榮齋,直接上三樓,他耳音極好,一走一過就能聽出雅間裏人自己是否識得。

“大王,您怎麽就不懂臣女的心意啊,臣女只求妾妃之位,絕不會和王後爭寵。”

上官槐祿停住腳步,即使沒聽到賀青的聲音,也猜得到賀青在這。看來這幾個孩子早知道。

“寡人不會再娶。”上官槐祿真是很少聽賀青自稱寡人。

“即便我不在意封號,大王也總是需要子嗣的吧。”

“寡人已有澤生。”賀青不為所動。

聽這一板一眼半字不願多說的語氣,賀青似乎極不耐煩,估摸著這姑娘就此糾纏也不是一時半刻了。

“大王年輕總是要有人服侍,王後身子弱……”

上官槐祿聽在耳中,心裏不是滋味。

“是誰對你說王後不能服侍寡人的?”

“這……這也不算什麽秘密,王後身體不好……”

“是誰這麽大膽子連王後的是非都敢說?”賀青語中已帶怒意。

“大,大王。”沈瓊芳顯然有些怕了。

“別讓寡人問第三遍。”

“求大王恕罪。”沈瓊芳急忙跪下請罪。

“看你的面子,加之新年在即,我會給他個好死,你若再不說,禦史府同罪論處。”上官槐祿第一次見賀青端大王架子,還真是似模似樣。

“是曲太醫。”

賀青自斟自飲,即便看不到他的表情,上官槐祿也知他心情不佳。

“你的心意寡人明白,寡人的心意你可明白?”

“瓊芳明白,瓊芳沒想過與王後相爭,為大王者有幾宮妃嬪本就是尋常……”

“你不明白,寡人這輩子,就只有王後一人,沒有幾宮嬪妃,更不會有通房之寵。”賀青道。

“大王……”

“沈家妹妹,你與寡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馬,日後你相中誰,大可與寡人講,只要還在昶萌,寡人還出得上力都盡力為你促成。”賀青單手揉著鼻梁,這沈瓊芳不同於其他人,且不說她娘是禦史大夫,就單說這姑娘本身,與賀青也還是有些情誼在的,人也比較善良,最主要的是很得太後歡心。

街上鼓聲大作,敲得是龍門樂,上官槐祿對此很熟,知道樓下龍門擂要開始了,早些年在潤和,每年過年時的“魚躍龍門”上官槐祿都能拿得好彩頭。

已得知賀青心意,上官槐祿也不想一直聽墻根,就動了去龍門擂湊湊熱鬧的心思,看看今年是哪家少年郎能躍上龍門。

雍榮齋門口已經擠滿了人,龍門牌坊比雍榮齋三層樓頂都高,牌坊頂上有紅綢子系著的一方印鑒,純金打造,上纂“化龍”二字。自苦思橋橋頭開始每隔十尺立一竹竿,高度遞增,共立九個,以首個登上龍門拿到金印者為勝。

“爹爹。”澤生他們剛到雍榮齋,正與上官槐祿走個對面。

“龍門擂要開始了。”

習武之人紛紛下場卻都沒能如願,竹竿不穩,確實很難著力。

“上關叔叔,聽說這龍門擂起源於潤和?”李臻問。

“其實是起源於永烈,經由潤和興盛起來的。”

“那叔叔能躍上龍門嗎?”嫦玉問。

已經幾年沒有人拿得那方金印了。眼瞧著靠近橋頭的竹竿陸續折斷,那些半吊子的武夫踩壞了腳下的竹竿卻上不到更高落腳點,眼瞧著就剩離牌坊最近的兩根竹竿了。這種場合,一等一的高手不屑下場與常人相爭,樂意下場試一試的又都沒什麽真能耐。

“今年又沒戲了。”李臻嘆了口氣。

“你們怎麽不去試試?”

“我這輕功還不成,叔叔,不如你去試試吧。”李臻道。

“是啊是啊,這麽多年沒人躍龍門,您要是上的去就讓我們開開眼唄?”嫦玉和澤生都在一旁幫腔。

“你們真的想看?”

四個小孩一起點頭,就連很少講話的南宮馨眼神裏都帶了幾許期望。

上官槐祿點頭說:“好吧,只此一次,都別眨眼。”

上官槐祿心情好,連披風都沒脫,走到最後一根還立著的竹竿前。眾人以為他會單手扶著竹竿借力上竄,或者手腳並用的往上爬,卻見上官槐祿的身形忽然化作一團雪霧,盤繞而上纏向竿頭,雖然中途停頓兩次,單手抓著竹竿現出正常的身形,但也足以震撼在場的每個人。

等大夥反應過來時,上官槐祿已站在竹竿頂,圍觀者掌聲雷動歡呼一片,可他現在離龍門還有一段距離,上官槐祿優雅地張開雙臂,狂風大作,他就如同一件披風,乘風而起,穩穩落到龍門頂端。

上官槐祿回頭看歡呼的人群,大風掀掉了他的兜帽,黑發與雪白的鬥篷迎風飄舞,天下第一的容貌絕非浪得虛名,上官槐祿生得最出彩的就是他的眼睛,賀青所寫“漆點烏眸星辰暗”就是讚他的雙眼,此時,他正用這雙眼眸望向人群,龍門牌坊前的掌聲都停止了,大家都呆呆的望著這天人之姿謫仙之貌……

前些時候穿著戰甲大婚,頭盔下有烏金鎖網護面,加之上官槐祿向來深居簡出,故而無人識得他便是當今王後。

上官槐祿朝人群抱拳到了一聲“承讓”便想低頭去拿金印,眼角餘光卻掃到賀青,他不知何時推開了三樓的窗戶,正癡癡地望向這邊,與他同桌的沈瓊芳更是一副丟了魂魄的模樣,上官槐祿玩心大起,懸身飄到賀青桌前,稍一盤桓,似雪如霧的薄煙彌漫在賀青身邊,絕世容顏加上惑人的微笑,丟下一句“好酒,多謝。”便瀟灑地躍回龍門。

這一幕與十四年前汜水樓上的情景重合,賀青覺得自己的心差點就從嗓子跳出去。

上官槐祿拿著金印落地那一刻,雍榮齋前的平地上再次沸騰起來……

“大王,我要他。”沈瓊芳道。

“什麽?”

“您剛剛親口答允,我若相中誰,您會盡力促成。我想要他。”這姑娘的眼光,怎麽說呢?

“……”你還是想當王妃更容易些。

賀青甩下沈瓊芳沖下樓,上官槐祿早已沒了蹤影,到攝政王府,王府空蕩蕩只剩幾個下人,再回到街上,正趕上舞獅隊經過府門前,人山人海根本無從尋找,賀青只好先回王宮。

“王後回來了沒?”

“還沒。”琥珀回答。

賀青本想撥馬出去再找,可一想到街上的人山人海,只好嘆了口氣甩蹬下馬,在久安殿裏等他回來,賀青雖然故作悠閑的靠在外間小榻上,但就連宋平都看出大王心焦。

“大王,王後回來了。”天至二更上官槐祿才回來,賀青已等有半個時辰了。

賀青沖出寢殿,正看見藍晏邊走邊手舞足蹈的不知在和上官槐祿說什麽,上官槐祿則是唇角微揚把玩著手裏的金印。此情此景,賀青的火一下就撞上來了。

“禹霆。”上官槐祿看到寢殿門口的賀青,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笑著對賀青說:“我贏了這個,送給你。”

賀青看著上官槐祿獻寶似得把金印遞給自己,剛剛的火氣霎時間煙消雲散。

“天色已晚,我也到久安殿了,你快回來館驛吧。”上官槐祿對藍晏道。

“我明天再來看你。”藍晏點點頭轉身走了。

“琥珀,浴室能用嗎?”上官槐祿滿臉笑意。

琥珀楞楞地點頭,幾乎沒人能抵抗上官槐祿的笑容。

“祿卿。”半晌賀青才反應過來,疾步追到浴室。

“你也是來沐浴的嗎?”上官槐祿已經在解中衣了。

“你今日是故意的嗎?”賀青要被他逼瘋了。

“孩子們說想看。”

“不是說‘龍門擂’,你是故意對沈瓊芳笑的,故意對藍晏笑,故意對所有人笑,對不對?”賀青面色不善。

“我昨日染了風寒,你不說早些回來陪伴,反而出去與貌美的女子飲酒作樂,還有昨日你衣領上沾的是姑娘家的唇染,我都沒問你,你竟敢質問我?”上官槐祿將腰封隨手扔在地上。

上官槐祿面色一正,賀青立馬就慫了。

“我跟她們什麽都沒有,你不能冤枉我啊。今日本該早歸,這確實是我的不對,明日我哪都不去,只陪著你,你別生氣。”

“你說你的心裏只有我,你說你對我的愛不求回報,你還說你不會再娶任何人……”上官槐祿邊說邊將衣衫褪盡。

“我說過的話都算數,你這是做什麽?”賀青急忙將險些滑落的衣衫拉住。

“你說過想要更了解我,我告訴你我為什麽要對所有人笑。那些女子仰慕你,我能讓更多的人仰慕我。我甚至有更可怕的法子蠱惑他們,讓所有人像藍晏一樣,我……”上官槐祿頓了一下,似乎有些說不下去。“我之所以不會卑微的要你兌現承諾,是因為你會求著我讓你兌現承諾。”

賀青透過他眼中的驕傲看到了他心中的不安,沒來由的一陣陣心疼,賀青伸手抱住上官槐祿,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上官槐祿在不安中生活太久了,無論是委屈還是吃味,他都不會表達,即使現在逐漸開始信任自己,那也不能操之過急。

“每次我試著接近你,回應你的感情,你都躲躲閃閃,她們卻可以。”上官槐祿冷笑著想掙開。

“我沒讓她們輕薄,我不敢和你太接近,我怕會不小心傷到你,如果你討厭那些假借宴請來接近我的姑娘,可以叫我不要去,我一定聽話,如果你看到我身上有令你生氣的痕跡,你可以一個耳光甩過來,然後讓我跪在算盤上給你解釋。”賀青低頭抵著上官槐祿的額頭。

上官槐祿別開臉,不想讓他看出自己心存妒意。

“你是我的王後,有權要求這些,你不要求我還以為你不在乎我。”賀青撿起鬥篷把上官槐祿包住。

“如果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樣,或許會厭惡我……”

“你什麽樣我都愛,放心吧。”賀青知道上官槐祿已經消氣了,就抱起他回到寢殿。

“放我下來。”上官槐祿在賀青懷裏一掙。

“你沒穿鞋子,仔細冰腳。”

“給你一刻鐘的時間,把那些姑娘的事解釋給我聽。”回到寢殿上官槐祿站定表情嚴肅。

賀青不解,卻見上官槐祿自床頭匣子裏拿出瀟魁留下的那瓶藥,取出一粒,放進賀青嘴裏,賀青楞楞的不敢亂動,下一秒上官槐祿已經吻上賀青的嘴唇,用他靈活的舌尖卷走了還沒紅豆大的小藥丸。

只聽上官槐祿在他耳邊柔聲說:“有一件事你說對了,我一旦愛上了什麽人,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他。”

“你是不是聽了什麽閑言碎語?你不必……”賀青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都快蓋過說話的聲音了。這藥效昨天已經驗證過了,上官槐祿這是在暗示……

“我還欠你個洞房花燭夜,你究竟要是不要?”上官槐祿皺眉。

“你明知道我可能傷到你,你明知道我抗拒不了!”賀青剛要去抱上官槐祿卻被他制止。

“你還沒給我解釋,解釋得不好,你就到窗邊小榻上睡去。”上官槐祿極優雅地坐在床上,鬥篷散落露出他白皙的胸膛和修長的雙腿。

“……”這還解釋個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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