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以後，便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千槿看著他的身影，她看不懂他，以前，她以為他是一個冰冷的魔鬼，現在才知道，魔鬼也會因為殺了無辜的人而自暴自棄，魔鬼也會為了別人的性命將自身至於危險中。

羅鉞口中那個小孩，或許就是將她擄來的罪魁禍首，她那晚只記得見到他之時的事情，記不住見他之後發生的事情。

那個怪小孩要娶她？他為什麽要娶她？難道是發現了她的與眾不同？那麽，他是否就是這件事情的罪魁禍首？他是否已經找到長生不老的辦法？

如果他就是這件事情的罪魁禍首，如果他是為皇帝練就長生不老藥，那麽這次他將試藥失敗的人當作“山神”放出來，最後將“山神”殘忍殺害並且抹去痕跡埋在亂葬崗裏，是否就代表他已經不需要這些試藥失敗者為他賣命，不需要這個地方的存在。

如此……千槿睜大了眼睛。

怪小孩要與她成婚，卻不見蹤影。而且羅鉞救她太過容易，赤瞳逃脫太過容易，這一切的容易過後究竟隱藏了怎樣了秘密。

千槿停止腳步，“赤瞳……我們……”

“你發現了？”，她更為驚訝，他難道知道怪小孩的最後的目的？“千槿，如果我們再不快點，你的朋友會死。”

她的朋友？她的什麽朋友？難道是阿祥？

“千槿，你混淆了我們的視線，讓我們以為你就是他，讓我們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你的身上。其實現在想想，白羽一直都那麽聰明，他不應該一直都被你騙，他還將你當作那個人，無非是想讓其他人與他一樣，也將你當作那個人，讓那個人能有空去做其他事情。”

她問，“白羽將我當作了誰？”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盯著自己，卻還是看不清他的眼。突然，赤瞳的雙手伸直掐住她的脖子。

千槿在恍惚間，四周已經大亮，她驚恐地看著四周的一切。

冰涼的鐵籠，慘叫的聲音，體無完膚的被囚禁的人。

原來，她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關押失敗試藥人的地方，而面前的赤瞳，雙目赤紅。

她驚慌道，“赤瞳你怎麽了？”

她從他赤紅的眸子裏面看見一個人，那個人高大，並且全身都被黑布包裹，一雙眼睛渾濁不堪，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感覺他在冷笑，笑得她毛骨悚然。

陰森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我的夫人，你不在新房等著為夫，竟然和為夫的手下私逃，你說，為夫該怎麽懲罰想帶你逃跑的人？”

“啊……”

黑衣人手掌一翻，袖子裏面一把拇指粗手臂長的鋼針飛出，伴隨著一聲慘叫，鋼針貫穿少年的胳膊陷入鐵籠裏面。鮮紅的血如註流出，少年已是臉色蒼白。

千槿隨著慘叫聲望去，只一眼，她也是臉色慘白。

她高叫一聲，“阿鉞。”

羅鉞額頭冷汗涔涔，他擠出一個笑容，“千姐姐，我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她的眼眶濕潤對著黑衣人吼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站在她身後的人依舊冷笑，“夫人很在乎羅鉞嗎？本來羅鉞也是極有天賦的人，為夫都有想收他為徒的念頭。可是他真是太不識相了，竟然暗中喜歡我的夫人，並且在為夫與夫人大婚的日子妄想帶夫人離開。這樣的人不受一點懲罰怎麽行？”

她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羅鉞喜歡自己嗎？她一直將羅鉞當作一個還未長大的孩子，想不到他竟然喜歡自己，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開始默默喜歡自己。

羅鉞蒼白的臉竟然升起一絲緋紅，他低著頭，仿佛他們又回到了以前。以前的羅鉞，是個膽小害羞的孩子，他動不動就會臉紅，他甚至擔心敵人的安全。

她怎麽能讓這麽單純善良的孩子染塵，她的雙手拉扯著赤瞳的手，可是他的手就像鐵臂，雖然那雙手只是將她的頭固定，讓她無法轉頭，卻沒有用力掐住她。盡管如此，她還是無法掙脫。

她除了咆哮已經沒有任何能做的事情，“你究竟想做什麽？”

“剛才夫人與赤瞳陷入幻覺中時，和赤瞳說了很多話也做了很多事，這讓為夫開始好奇，夫人究竟是更在乎羅鉞還是赤瞳？”，冰冷的風吹在她的耳邊，“夫人，如果他們兩人之中只有一人能活著，夫人會選誰？”

千槿全身發顫，手足冰涼。這算什麽選擇？

黑衣人手掌一翻，又是三根鋼針射出，鋼針從羅鉞的另一只胳膊以及雙腿穿過，將他死死釘在鐵籠子裏。

這次，羅鉞的身子狠狠震動著，卻沒有吭一聲。

“夠了！”，她雙手耷拉在身側，臉上淚光點點，她的聲音疲倦到了極點，她帶著乞求的味道，“求你，放過他們。”

“夫人背叛了為夫，卻叫為夫放過你的心上人，那怎麽可能？”

“他們不是我的心上人。”

“那誰是？”

“……”

她低著頭，沈默不語。

黑衣人冷笑，“不過為夫真的沒有想到，這個小子竟然對這裏這麽熟悉，而且那一雙手……”，黑衣人的眼睛移向羅鉞，他的語氣帶著幾分輕泯，“與二十年前的鬼斧手有一拼，我看……”，黑衣人走到羅鉞面前，他戴著黑手套的手指勾起羅鉞的下巴，“鬼斧手沒有死，你是他的徒弟。我真是太傷心了，你這個臭小子竟然是假意投降於我，其實是想來當臥底是嗎？”

說罷，黑衣人狠狠扭住羅鉞的下巴，話卻是對千槿說，“夫人在這個小子與赤瞳之間猶豫不定，為夫也不想再為難夫人。”

黑衣人手上的力度大了幾分，“我最討厭被人背叛了，如今赤瞳背叛了我，夫人背叛拉我，你也背叛了我，本來都該將你們投入蛇域餵蛇，但是今日我突然大發慈悲。臭小子，他們的命就握在你的手裏，鬼斧手的徒弟，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手，用你的一只手，換一個人的性命。”

黑衣人抓住露在外面的鋼針狠狠一扭，羅鉞冷汗直流，用他的一只手換一條命，似乎很值。

他的頭發早已經被汗水潤濕貼在他的臉上，羅鉞微微擡頭，他對著千槿微微笑著，“剛才千姐姐說他不能死……千姐姐說你們可以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千姐姐……你很在乎他的，對嗎？”

她搖頭，她淚如雨下，可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知道，自己中計了。

她焦急，可是說不出半句話。

她想靠近羅鉞，可是身子動不了。

她早該察覺才對，赤瞳雖然雙目赤紅，但是他掐住她脖子的手沒有用力，他只是固定住她不讓她亂動而已。

那麽，剛才他的自暴自棄是假的？他的悔悟也是假的？

他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難道是為了赤瞳所說的她的朋友？他將她錯認為的那個朋友？

她不懂了，她又不懂了。

她就這麽好欺負，他們都利用她，欺負她嗎？

赤瞳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點了她的穴道，赤瞳這麽做難道就是要羅鉞自斷手臂？不會……不會這麽簡單。

她已經分不清赤瞳究竟有幾句話是真的，幾句話是假的。

她也不知道該信誰不該信誰。

只見黑衣人雙手一震，羅鉞身上的四根鋼針悉數飛出，他的血飛濺而出，濺了她一臉。

一把匕首扔在羅鉞面前，她睜大了眼睛，這不正是自己的匕首嗎？可是這把匕首，被她落在竹軒的包袱裏面了，它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到了黑衣人手裏？

千槿的脊背一陣發涼，難道阿祥也被他們抓來了？難道阿祥就是赤瞳口中的她的朋友？

她全身發抖，阿祥究竟在哪兒？他怎麽樣了？

羅鉞渾身是血，他跪在鐵籠裏面，雙手發顫地撿起匕首。

“千姐姐……阿鉞現在已經是廢人一個……千姐姐和他要好好活著……這樣才能幸福呀……”，羅鉞拔出匕首，“千姐姐的匕首削鐵如泥……應該不會有很大的痛苦……千姐姐一早就開始懷疑我了……用千姐姐的匕首自斷手臂……是千姐姐對阿鉞的懲罰嗎？”

他的眼盯著她的眼，她的心狠狠抽痛著。

他很少這樣直視她的眼睛，但是這次，他的眼神裏滿是傷痛與絕望。

“千姐姐，這是阿鉞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說罷，羅鉞握匕首的手骨節蒼白，他揮起匕首。

不要……羅鉞不要……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可是……

匕首卻沒有落到羅鉞身上，黑衣人低頭看著刺進自己心臟的匕首，再看著握著匕首的手的人。

千槿瞪大了眼睛，竟然是阿祥，阿祥來了。

在最後關頭，阿祥奪過羅鉞手裏的匕首，將匕首刺進了黑衣人的心臟。

他的聲音清冷，“太子根本沒有那麽大的本事能讓赤瞳替他做事，是你讓赤瞳失去理智才害死了姒雪？”

黑衣人臉上的面紗飄落，那是一張無法形容的臉，蒼老、幹枯、木訥、沒有任何表情，卻又感覺有著說不出的詭異表情。

他的嘴唇未動，卻發出悶沈的聲音，“是。”

“三年前那個能保持姒雪屍身三年不毀的人也是你？”

“是。”

“透露大祭司身上穿了金縷衣的人還是你？”

那張沒有半點人氣的臉突然裂開嘴笑了一下，“不錯呀，原來你都知道。不過……”

黑衣人身上發出奇怪的聲音，他的衣服竟然從中間分開，蒼老而又枯瘦的小個子人從裏面鉆了出來。

“北冥宸，你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一件事，我的真身其實是這樣，你根本沒有傷到我。”

這也是為什麽，白羽赤瞳刺殺他失敗的原因。

千槿還來不及反應，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起來，地面裂開，一具水晶棺緩緩升起，裏面躺了一位帶著水晶面具身穿金縷衣的絕美人兒。

可是地面的裂縫並沒有消失，而是越來越大，土石滾落，熱氣沸騰，她甚至看見了翻滾著的巖漿。

小個子人陰笑著，“北冥宸，你這麽聰明一定也知道躺在這水晶棺裏面的究竟是誰，她正是暄國的大祭司北冥玥，你的……”，他故意拖延了語調，“親生母親！”

他顧不得欣賞所有人的驚訝的表情，自顧說道，“北冥玥，可謂是暄國第一大美女，就連你身邊的爾奴也被她的風華迷倒，我相信你對他暗中所做的一切都知道，你還留著他，只因為他是你母親的故人，是愛著你母親的人。”

哐當一聲，羅鉞的身子一滑，便向著裂縫滑去。千槿突然能動了，她一把抓住羅鉞的手，而她的手被赤瞳抓著。三個人連成一線危在旦夕。

小個子人看著這一幕卻像看到最好看的電影，他拍手，“精彩，真是精彩，我的好徒兒也學會演戲了。”

土石繼續下落，赤瞳的身體已經完全離開地面，三個人掛在裂縫之中，只靠赤瞳抓著一根鐵鎖才讓他們沒有落入深淵。

阿祥微側著臉，他看著她，也恰巧她正在看他。火光印在他的臉上，她從來看不懂他的表情，但是這次，她竟然懂了，他滿臉都是擔心呢！

這次，他竟然沒有隱藏自己的情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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