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又不是第一次見我，自然以前見過。”

慕森森只是笑她傻，不要亂說話。可是當她看到周瑤眼裏那種跟小鬼頭一模一樣的執拗勁時，心底還是忍不住一顫。真的是小鬼頭回來了麽？

但小鬼頭是小鬼頭，周瑤是周瑤啊。

她什麽都記不起來了，若是強行跟她灌輸前世今生論，算不算是害了她一生？

“回去吧。”

“我…”

“聽話。”

—

她設想過無數次跟她重逢的場景。

那天伸手將她擁入懷，便是她這十七年來設想過的其中一種。可是她萬萬沒想到，那天過後，竟然還有接觸的機會。不是沒想過那孩子的來歷，可是越是想，慕森森心底就越害怕。

她怕不是，更怕她是。

那孩子不一定還記得以前的事了、甚至說，什麽都不記得了。十七年，慕森森和她之前相距的，便是一個輩分。輪回轉世為的就是重生，既然她今生投生在一個那麽好的家庭，有那麽好的條件，那麽她以後的日子也必定過得很好。而慕森森……貿然打擾豈不是成為了罪人。

雖然當初小鬼離開之前……說過她們肯定會相遇，小鬼也必定會來找她。

大傻子……

都輪回了，怎麽可能還記得以前的事。

算了吧。

慕森森在心底這樣告訴自己。

—

周瑤失眠了一晚上。

眼睛緊緊地盯著貼在房間墻上、有可能就是慕森森的那幅畫。

她不是很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和慕森森有那麽多的牽連，可是心底深處有一道聲音告訴她，這是應該的，也是必然的。

你不是她……

周瑤突然回想起慕森森訓斥她時，失望至極之中說的這一句話。我不是她？什麽意思。她是誰？周瑤墊高了枕頭長嘆一口氣，以目前的經歷實在是不能理解慕森森。“難道，老師以前認識一個人，和我差不多麽？”

不然，幹嘛第一次見面就叫得那麽親熱，還想抱一下。

瑤瑤。

瑤瑤……可是聽起來又好像不是瑤瑤？

忘了。

周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這些事也沒有眉目，便摸出了手機隨便刷了刷。在點進軟件的時候，首頁又開始推薦那些‘可能認識的人’。周瑤本想直接關閉，可是卻看到一個用戶名為‘-MU’的人。

有種直覺，是慕森森。雖然她本來就關註了慕森森的賬號，可是，說不定這是小號？周瑤小心地點了進去，第一眼看到的用戶簡介上寫著：

“今生今世，我們所走的路都錯了，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對。”

這句話周瑤記得，來自《愛有來生》。

下一句話是：來生我們再會，來生，我會等你。

—

周一，是美術月測。

最近的天氣有些反常，原本周六周日的氣候還是蠻好的，結果周一就下起了大暴雨，氣溫也跳水直降，殺得人一個猝不及防。唯一慶幸的是這場雨來臨的時候學生們都是上課時間，除了個別班級上體育課倒黴，對其他人倒沒有太大的影響。

周瑤坐在畫室窗邊，看著這場雨出神。

畫室在科學樓裏，而科學樓的對面是一座小山脈，二者中間橫著一個足球場和四百米跑道。對面的山巒被這暴雨影響蒙上了一層白霧，遠遠瞧著，只有滿眼的翠綠，卻看不清輪廓。周瑤突然看得有點出神，捏著畫筆沒了動靜。

嘩啦啦……

雨聲又急又猛，所謂傾盆大雨，大概就是這樣吧。

周瑤目不轉睛地望著，走神已經將近五分鐘。

“周瑤，考試的時候不要走神。”

“哦……”

監考老師喊了她一聲，她只好默默地把頭扭回來，繼續專註畫紙上的作品。從早上回來練習畫畫到現在考第二門，好像都沒有看到慕森森？周瑤一邊勾著線條一邊遐思，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回來上課？以往的周一……好像都會休息半日。

“科長來了，別抄了……”

“噓！”

慕森森雖然溫柔，但是教學嚴厲，所以在學生裏也是很有震懾力的。考試的時候總有人翻開大師畫集臨摹筆法和用色，一般監考老師都不會管得很嚴；可是如果被慕森森看到，就會很慘。所以‘科長’兩個字，對於學生來說就是美艷閻羅王。

旁邊的小同學突然嘀咕了那麽幾句，周瑤便立即往門外看去。

果然，慕森森正一本正經地站在前門盯著他們，今天戴了副平光眼鏡，頭發紮起，穿著黑色西褲白襯衫，扣子只開了一顆……周瑤躲在畫板後邊盯她，眼裏比以往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情愫。

“這次月考成績會影響下一個月的分組，大家認真對待，不要粗心大意。”慕森森擡了一下眼鏡，板著臉道：“註意明暗關系，立體感，場景透視。還有暗的地方一定不要心軟，高光也一定不要忘記，塑造好需要細致的地方……”似乎是說著話的時候發現自己被註視了，慕森森的視線突然移到周瑤的身上。

周瑤忙看回自己畫紙，裝作什麽都不知。

慕森森沒有說什麽，交代完就走了。

啊，真是一個嚴厲的老師。

明明是一個那麽溫柔的人啊，怎麽現在變得那麽兇巴巴了。周瑤捏著畫筆慢悠悠地作畫，想到慕森森，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揚，好像是提起了什麽開心事。兇巴巴一些也不錯，起碼不是傻乎乎的，傻乎乎容易被人騙，她又不像我聰明。

三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只知道這三個小時過去的時候，這場雨還在淅瀝瀝地下著，雨水已經淺淺地淹了整個足球場。

“周瑤，回家啦！”

“沒事，你先回去吧，”周瑤向小同學指了指辦公室方向，笑道：“科長說有事問我，我還走不了呢。”

“喔喔，那你待會兒回去小心哦。”

“好。”

周瑤就這麽站在樓梯轉角位目送同學們回家，雖然因為下雨天，有些同學會逗留十來分鐘；只是這雨實在沒有要過去的意思，時間晚了，原本等雨停的人便開始放棄，舉著挎包頂在頭頂，踏著水漬離開。

周瑤安靜地看著，又擡眼看了一下這雨，伸出手來接。

啪嗒，啪嗒。

雨水打在她的掌心上，涼涼的。

“雨，是這樣的。”周瑤輕聲念叨。

—

“周瑤，怎麽還不回家？”

“我在等你呢。”

“等我幹什麽？我還有事做，得回去了。快走吧，你晚上不用上課嗎？”

“要啊……哎，你等等我！”

慕森森腳步匆忙，遞給周瑤一把傘之後，便自己打著另一把傘朝前走了。周瑤小心翼翼地快步跟上，越是喊她她越走，最後只能一跺腳，沖著慕森森大叫：

“學姐！”

慕森森一楞，瞬間停住。

“你是有什麽事那麽急，就不能等等我嗎？”周瑤背著包小跑上來，沒有看到慕森森臉上的異樣，說話也很自然，似乎那一聲叫喚並沒有其他含義。慕森森情緒覆雜地眨了眨眼，低頭看路，但腳步開始放慢了。

周瑤歪頭看她，眼睛一直盯著慕森森的臉，緩道：“你等我十七年，再等我這麽一會兒都不行？”

“你！”慕森森詫異地回過頭來，因為用力過猛，雨傘上的水珠也被拋離，濺到周瑤的臉上。

“哎喲我這一臉的水……”

“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周瑤看向她，只見她眼裏盡是焦急神色。周瑤驀地心中動容，抿嘴笑了：“你等我十七年了，離開廣大之後做老師，怕也是想找到我吧？從幼師到小學到中學，那麽多年，你從來沒放棄……你見我的第一面伸手抱我，那一刻是盼望了多久啊？”

慕森森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先是有些慌亂，以為自己在做夢。細想了一回，又覺得周瑤講的這些有點莫名其妙。直到最後，周瑤不自禁地吐出一句：今生今世，我們走的路沒有錯……

慕森森恢覆鎮靜，望著她的笑顏，問道：“怎麽，你看到我私人賬號上面寫的故事了？”

周瑤一楞，睜著大眼睛。

“那些都是瞎想的故事，當不得真。你啊，把心思放到學習上吧，別跟老師說這些古古怪怪的……”

那個賬號上，慕森森有寫到一些以前的回憶。但那都是以故事形式寫的，也許是周瑤看到了，自己瞎猜蒙了個準，想假裝她就是小鬼，然後和慕森森相認。可是前後毫無邏輯，周瑤一直都不記得這些事，這會兒突然開竅，又算什麽？慕森森心底也感激她，可是，她不能這樣隨便對待一份感情。

“走吧，回家。”慕森森又勸。

“我一直，都會做一個夢。你知道嗎？”

周瑤擡眼看她，眼神誠懇。

“我夢到那是一個夏天，我坐在一處乘涼。陽光底下，有個女生遠遠地走了過來，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褲，綁著馬尾抱著一疊資料，就這麽朝我走來。後來，我跟著她走，路上我們遇到了一只小黑貓，那女生回頭看我，昏了過去。

我從來不知道這個夢的意思。

直到後來，我發現這個女生很像你。

我經常會夢到你的那幅畫，夢到過幾千次，自己也畫過好多次。就是為了還原它，所以我去學美術。我一開始想不懂與你的淵源但後來……我發現這都是有跡可循的……”

周瑤一直在她耳邊說，慕森森卻一直逃避，腳步沒有停下來過，就這麽走在雨中聽她講。

“學姐……”

“你別再說了，那都不是真的，不是……”

“學姐！”

“別說了。”

“我走之前跟你說過，我不會忘記你的！”

慕森森無力地垂下手，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但你也確實忘了…”

“可我記起來了。”

“你那只是看到我號上寫的東西……”

“可是你沒有寫我上身的事。”

啪嗒，啪嗒。

雨突然又變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學姐，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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