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醫生沒想到婁危會問這個，楞了一下，低頭瀏覽了一遍溫梵那的病歷本，然後點了點頭：“其實一般情況下，我們是不鼓勵將病人帶回家治療的。如果執意要回家養病，我給你列個單子，醫藥費另附，另外——”醫生從旁邊的桌子裏翻出來一張新表：“醫院外看護病人，出現意外我們是不負責的，需要簽訂一下新的醫療單。”

婁危想了想，為了雙重保險，沒答應醫生的話，轉而折中想了另一個辦法：“如果我只帶梵梵出去一天，還需要辦理手續嗎？”

李醫生想著醫院的規定，“可以是可以，就是......”她疑惑地望向婁危：“你到底要帶溫梵出去幹什麽？以他現在的身體，其實並不適合外出。”

婁危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說出溫梵的情況，現在有了李雲青的事，他為了安全起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溫梵的情況。

所幸李醫生也並沒有過多追究，婁危簽好了單子，他就跟著和請來的兩名護工交代了明天溫梵出院一天的事情。

這天晚上，婁危一宿都沒有睡著。

他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明，不到六點就起了床，坐在床頭怔怔地看著床上另一邊酣睡的溫梵。

目光在光線昏暗的屋內，帶出幾分焦灼又陰郁的情緒。

他閉上眼睛捏捏眉間，長長出了口氣。

只有他知道自己手有多抖。

婁危就這麽坐在床頭，一動不動地看著溫梵幾個小時。

————

當溫梵醒來的時候，正對上婁危通紅的雙眼，他嚇了一跳，趕緊坐起身。

“哥？”

婁危擡手按按腦袋，翻身坐起：“起床吧，我們去醫院。”

溫梵皺著眉下了床，目光還落在婁危身上。他感覺婁危的狀態很不對，快走進步跑到婁危身前：“哥你怎麽了？”

婁危盯著他看了又看，擡手隔空撫了撫溫梵的臉：“我擔心你。”

婁危接著道：“機器並不是一定有效的。”

而且溫梵的意識脫離身體這麽久，就算真的被儀器送回體內，能夠安安穩穩醒來麽？會不會意識回到身體，就真正成了植物人？

婁危不敢細想，他怕結果讓他接受不了。

溫梵還這麽小，如果回歸身體之後還是醒不過來，如果意識反而被困在身體裏......

婁危一想就覺得不能呼吸。

溫梵聽到他的第一句，就明白過來了婁危的意思，他想抓住婁危的胳膊，結果手卻從對方手裏穿了過去。

溫梵看著自己的投影身體撲了空，臉上並沒有多少失落，反而感覺備受鼓舞：“沒關系啊，我相信哥會一直陪著我的。”

婁危聽到溫梵的話，原本仿佛壓了塊巨石的心裏倏地輕了兩拍。

他和溫梵對視良久，才低聲開口道，每個字都仿佛帶著承諾：“是的......我一定會讓你醒來的。”

他想給溫梵一個擁抱，可他現在卻連簡單的觸碰都給不了溫梵。

婁危在昨天已經給全公司放了一天假。所以今天就算帶著溫梵的身體進了公司，也沒有人發現。

當他和請來的護工，將溫梵的身體放近儀器時，婁危擔憂了一路的臉色已經徹底慘白。

旁邊兩位護工不明白事情的情況，也不知道面前這個像是鵝蛋一樣的巨型機器是做什麽用的。他們剛剛將溫梵放在儀器的躺椅上，就被婁危趕了出去。

婁危把手機放在溫梵的身體旁邊，低頭看著沈睡的溫梵。

而後走到儀器旁的啟動按鈕上怔然半晌，才深吸口氣按下開關。

只聽“叮”的一聲輕響，游戲倉啟動了——

在游戲倉打開游戲界面的預備期間，婁危走到手機旁，對著屏幕裏的溫梵輕聲開口：“五分鐘之後，我會按下推游按鈕，到時候......”

溫梵擡頭看著他，清亮的聲音從游戲倉內的手機裏傳出來，“到時候，我就回到身體。”

婁危點點頭，“我等你回來。”

等到聲音出口，在知道自己心緒多麽激動。

婁危沒再多說，目光深深望著溫梵。

當游戲倉正式開啟游戲世界時，婁危就看到手機屏幕一花，緊接著下一秒，溫梵就消失在了屏幕中。

原本跟溫梵站在儀器的QQ企鵝楞了兩秒，轉頭看看自己屁股後面，又看了看旁邊APP架子，確定溫梵消失在了屏幕中，登時冒出兩條寬面條淚。

婁危擡手摸了摸屏幕上的企鵝，但等他收回手時，屏幕上的所有APP已經再次恢覆到了靜止不動的狀態。

婁危倏地升氣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如果......如果一切都回到了他沒有遇見溫梵之前呢，如果溫梵沒再醒來。

婁危覺得心頭有些冷，他坐在了溫梵身體旁邊，低頭看著躺椅上的溫梵。

躺著的溫梵，比蘇醒的時候少了幾分靈氣，那雙清透的狗狗眼緊緊閉著，整個人因為全天的營養液輸送，臉色看起來並不紅潤，透著股喪氣的慘白。

但依舊好看的驚人。

婁危擡手撫上溫梵的臉，觸手是一片冰涼。

涼意一直通到心底。

他擡手看著手表上的時間，煎熬地等著五分鐘之後。

————

而此時，游戲世界中的溫梵，正靜靜坐在游戲內的草原上，游戲世界是沒有春夏秋冬的，他地處的位置永遠都是春天，周圍生機盎然，身邊全都是花草，右上方的時間圖標，顯示著目前的外界時間。

溫梵深吸口氣，跟著圖標上的鐘表團，細數著倒計時的時間。

五分鐘時間剛過，他就聽到空中忽然傳來“叮”的一聲系統提示音，緊接著一股強勁的吸附力沖他襲來，溫梵明明沒有看到周圍風景有任何波動，卻被這股力量帶著向前。

當他踏入某個界限時，就見到身旁的風景就像是被剔出了空間一般，他跨進界限的一半身體踏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另一半身體，還留在風景秀麗的游戲倉中。

著難道就是他現在的大腦意識？

溫梵看著面前漆黑的空間，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冷。但他還是選擇踏了進去。

當他全身都進入黑暗空間時，身後游戲倉的景色倏地消失不見，只剩下茫茫一片黑暗。

溫梵擡手搓了搓胳膊，接著向前走。

他腳下踩不到實質的地面，整個人像是踏在虛空中，走出的每一步都格外艱難。

溫梵向前走著走著，忽然看到一抹亮光。他趕緊順著亮光跑去，就發現那是一扇打開的屋門。

門裏是刺目的白光，他捂著眼睛走進去，只感覺腳下發軟，失重的感覺讓他撲通一下跪倒在門內。

緊接著就被人扶了起來，女人溫婉輕柔的聲音響起：“怎麽又摔倒了，讓我看看受傷了沒？”

溫梵聽到這個聲音就是一楞，他連忙擡頭看過去，正對上一雙和他極為相似的眼睛。

“媽？”

溫梵叫出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都是抖的。

但他緊接著就發現面前的母親太過年輕了，看起來也就是剛剛三十出頭的摸樣，那雙如雲的烏發披散在腦後，露出一張精致美艷的臉。她身旁就是家門口的鞋櫃。溫梵回頭看，發現身後的房門已經閉上了，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他剛剛從外面回家的情景。

可他趕緊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時，又發現自己明明已經到了母親四十多歲的高中時期，他身上藍白色的高中校服甚至還穿在身上沒有脫下來。他的身體年齡，和母親的長相狀態，完全不是一個時期。

這種違和感讓溫梵不自在地抓抓衣服，就聽到旁邊又傳來另一道聲音：“呦呵，小朋友長大了，以前都叫媽媽，出了一趟門，回來就叫媽咯。”

這道聲音陪伴了溫梵十幾年，每一次遇到不順心的事，永遠是這個聲音在告誡他生活的方法。溫梵擡頭看過去，就見家裏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男人俊秀儒雅，正戴著眼鏡看報紙，時不時瞟他們一眼，嘴角都是笑。

溫梵獨自生活太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這種生活，可到了這時才發現，家的樣子，在他記憶裏從來都沒有變過。

溫劍和連熏帶著溫梵和往常一樣，下樓去門口的小吃街吃了頓午飯，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

周圍的路人來來往往走在他們身邊，呼吸間都仿若真人。

溫梵已經有點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的回到了高中時期，還是一切都處於夢中。和父母拉手吃飯的感覺太過逼真，甚至連飯菜的味道都宛如實物。可違和也難以忽視，讓他憂慮重重。

直到三人再次回到了家門口。

溫劍拿出鑰匙打開家門，帶著連熏走了進去。

可當溫梵擡腳要踏進去的瞬間，卻被溫劍揉了揉腦袋大力推了出來。

那一瞬間宛如被人拋棄的感覺，讓溫梵記憶回籠，猛地想到車禍的那天深夜。失去雙親的孤寂和恐懼倏地席卷全身。

而他剛要開口說話，就聽到溫劍低聲溫柔開口道：“兒子，你該回去了。”

溫梵隱隱意識到什麽，他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雙親的臉，卻被淚水模糊視線。

恍惚間只能聽到母親連熏溫柔的聲音：“梵梵，爸媽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連熏話音剛落，溫梵就感覺到熟悉的吸力襲來，他甚至都沒來得及開口回應，就被這股力量迅速帶回到黑暗中。

劇烈的失重感和眩暈，讓他幾乎暈厥，過了不知道多久才慢慢恢覆意識，但緊接著就聽到婁危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梵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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