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臨從來沒有想到, 葉舒這樣一個要強的人，居然會在這樣一個夜晚，坐在深夜裏的燒烤攤前，給自己灌了好幾杯白酒。

國際五子棋大賽結束了, 葉舒和齊臨同為亞軍，當晚葉舒就扯著齊臨出來說要慶祝。

唐肅跟齊臨說過, 葉舒向他問過齊臨以前的事，可齊臨還沒有來得及打聽葉舒的過去，葉舒就親口說了出來。

“我是個孤兒。”他說。

齊臨想說他知道, 他能從葉舒以前的只言片語中得到這個信息。葉舒眼睛已經朦朧的, 他吃下兩串羊肉串, 用竹簽指了指頭頂上的星空, 像葉舒眼睛裏的浩瀚星辰。

“可是我有個母親。”葉舒收了手，“在我小的時候她就抱著我數天上的星星, 可是數來數去她都數不清楚到底有多少顆。”

“我小時候特別皮, 總愛捉弄同齡人, 被告狀之後她就把我拖到屋子裏去脫掉褲子打我屁股, 打得可疼了, 他讓我給小朋友道歉，我不聽也不去，她沒辦法, 只好自己代我去給小朋友們道歉，給他們買糖吃。院裏很多小孩，但是只有一個院長和她, 她說她的孩子還沒出生就死了，家裏人嫌棄她把她趕出來，他說如果他的孩子還在，肯定也跟我一樣，調皮搗蛋，怎麽說都不肯聽話。”

葉舒用竹簽戳著羊肉，齊臨拿了串魷魚將他手裏的空竹簽給換下來。

“她對我特別好，別的小朋友有一顆糖我就有兩顆，有好玩的好吃的她也給我留著，因為我打傷了人院長要罰我也是他攔了下來，那時候我還剪過她的頭發，潑過她洗腳水，我還對她做了好些對不起她的事……算了不說了，說得怪不好意思的。”

齊臨能想到，就算葉舒再頑皮，那個人也不會停止他對葉舒的好，母親總是這樣，偉大而可憐。

小小的葉舒，那時候應該不叫葉舒，他應該有個小名的，小葉舒從來沒有感受到母親的愛，可是這個人讓他產生了依賴，產生了感情。

“院裏有些大點的孩子，有時候跑出去幾天都不回來，大人就那麽兩個，孩子太多也管不過來，幸好他們出去幾天就會回來轉一轉，告訴大人他們沒事，可是有幾次回來，他們看著她的眼光就不一樣了。”

葉舒想到什麽，剛吃完魷魚的竹簽又狠狠的戳在了餐盤上，竹簽順著平滑的餐盤底部滑下去，然後斷在葉舒手裏。

“我們住在郊區，需要的東西都是院長每周出去采購，但是那次院長生病了，只好讓她去，那天我什麽都沒做，一直坐在門口等她回來，總覺得很難過又說不出來為什麽。我那時候8歲9歲還是10歲，我已經記不清了，可能是八歲吧，院長讓我先進去吃晚飯再出來等，可是我不走，我非要等她回來再去吃飯，院長沒辦法，只好由著我。”

齊臨知道，那天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等了大半夜她還沒回來，就算有事耽擱他也會打電話回來說，可是都淩晨了她還沒有消息，所以院長就報警了，但是警察說這不能立案，院長就讓大點的孩子跟他出去找，可剛走沒多久，就有人向這邊跑來說……她死了。”

死在路邊林子的大石頭上，身上不著寸縷，男神都是傷痕。

葉舒再也沒吃過她給的糖，再也沒聽她數過星星。

路很遠，有個小孩拼了命的往前跑，像是缺水已久的人奔著前方最後的希望而去，他以為那將會是一片綠洲，可等待他的，只是一堆森森的白骨。

他好渴，好想喝口水，好想停下來歇一歇，好想再看到她滿眼都是星星的樣子。可是他不能停，不能停，要是晚了那麽一秒鐘，說不定她就會怪他，你怎麽不快點來，不讓我看看你？

長夜的盡頭是黎明，而這長路的盡頭，是訣別。

不記得跌倒過多少次，也不知道身上有多疼，他只知道要向前跑，跑到她的身邊，在她懷裏哭一把。

葉舒從來不哭。

終究還是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

葉舒說著，低下頭看著空酒杯，齊臨不許他喝了，有點傷心呢。

齊臨不知道的是，從那以後，每一次葉舒不要命的奔跑，真的是在不要命。而葉舒以為，從那以後，他可以不用在死亡的邊緣試探，而齊臨的出現，才知道他還是要為一個人去“赴死”的。

“院長和警察都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我知道。後來院長病危，葉建安來了，那時候他妻子剛過世，那天他在那裏待了很久，我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不說話，他也在不遠處看了我很久，我當時不知道，這還是葉建安把我領回來之後醉酒說的，他說我的樣子像極了她的妻子，特別是這雙眼睛。”

“那時候葉建安特別難過，好長一段時間半夜都驚醒過來抱著我哭，後來借酒消愁，回來還打我，打完又抱著我哭，輕輕的一遍遍給我擦藥，自從我知道我只是一個替代品之後，我就討厭他，每次打我我也要打回去，所以關系越來越不好。”

“我回去過，但是院長病死了，也沒有人再捐款什麽的維持孤兒院的生活，有些孩子被領養走了，有些十幾歲的自己跑出去打工吃飯了，而有些小孩子，沒有人要沒有人管……”

齊臨都不知道當時的葉舒還那麽小，他拿什麽去照顧那些小孩子，吃飯穿衣，還教他們讀書。

想起當初葉舒說餘凱他們是因為孤兒院倒了沒人養才出來的，卻沒想到他呆的，也是那個地方，小時候被他欺負的小屁孩們，到後來卻要保護他們。

“吳龍你肯定還記得。我從他衣服口袋裏摸出過一張錢。”

齊臨記得，正因為吳龍想聯合譚凱欺負蘇寧他和葉舒才開始走近了些。這個人，應該與當年那件事有關。

“她教過我折紙，有一天她坐在窗前拿出一張五塊錢來，教我折紙，她一遍遍的教會我，最後我順著她的折痕將那五塊錢還原成一個愛心，送給她，她說她會一直帶著，我親眼看到她將那五塊錢塞進自己裝錢的小荷包裏。”葉舒在身上摸著什麽，結果失望著把手拿出來，又往齊臨身上摸，最後摸出來一張五十的，推開面前的盤子，一張錢在他手裏，幾分鐘變成了一個愛心。

“這個就歸我了。”在葉舒揣進兜裏之際，齊臨一把搶過來，“我的錢當然歸我。”

葉舒不高興的癟了癟嘴，齊臨知道葉舒是覺得他折的愛心不吉利，可是他現在有了齊臨，所有的不幸，都不是葉舒一個人在承擔。

他亦會陪他一起。

“你也歸我。”

齊臨微微探身，越過餐桌，輕輕的碰上葉舒冰涼的唇。

吳龍一夥人就是害死她的兇手，所以葉舒找過他們，並結下了仇。

現在吳龍進去了，剩下的人，包括那個肖雄，他都會親手、送他們進去。

“葉舒回家吧，我醉了。”齊臨拉起葉舒，在老板打游戲的聲音裏丟下兩張毛爺爺，然後掛在葉舒身上，一晃一晃的走了。

漫天星辰落在他們身後，那是她曾經數過的點點滴滴。

“我沒醉！”齊臨嘟噥著，葉舒挨著齊臨的臉，夜色下也紅得可愛，“醉了的人總說自己沒醉。”

齊臨“嘿嘿”了兩聲，葉舒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趴在了齊臨背上。

“對，你這麽濃的酒，我怎麽能不醉！”

“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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