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公共病房，有六個床位，都住滿了人。

姚慧芳的病床在靠門的位置，她臉色蠟黃，嘴唇發白幹裂，躺在病床上似乎睡的很沈。

病床邊上一站一坐，分別是杜若的二姑和大她一歲的表姐。

見杜若進來了，二姑立刻就站了起來，“哎呦，姑娘哎，你可回來了。你說你這一年年的都不回家，你爸媽有個病有個災的，可憐喲。”

其它幾個病床的人和家屬都紛紛側目，投向杜若的目光都帶著審視。

杜若當做沒有聽到她的話，勉強笑了一下，“謝謝二姑幫忙照顧了。”

“我歲數也大了啊，照顧不動了，主要還是你姐幫著的時候多。”二姑歷來很寵她的這個女兒。以前她的女兒懷新確實無論成績，還是相貌都要高出杜若一籌。

可是最後杜若嫁的好，在大城市工作還總是往家裏面寄錢。反而懷新畢業以後，回到小城在一個辣椒公司做小職員，雖說也嫁的不錯夫妻恩愛，但是男方家裏面沒有家底，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現在見了杜若，難免要多擠兌幾句找找平衡。

杜若心情不好，身上也難受的很，就也不再搭話。盡量放輕步子，走到病床邊，註視著姚慧芳。

“爸，醫生說現在怎麽樣了？”杜若問。

“醫生說暫時脫離危險了，可是……怕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姚父說的艱難，用粗糙的手抹了抹眼睛。

“是老毛病嗎？”姚慧芳以前患過哮喘，還因此住過兩次院。

“唉……胰腺癌晚期。”

杜若一怔，“多久了？”

“剛查出來沒幾天……怕你惦記就沒跟你說。”

杜若握緊拳頭指甲硌的手心生疼，面無表情的走過去，輕輕拉住姚慧芳的手。姚慧芳的頭發幹枯，眼窩塌陷，鼻子上插著氧氣管，已經不再是很多年前那個經常打罵杜若的女人了。

可無論病床上這個女人有意無意的給自己造成了什麽樣的傷害，她始終是她的母親。

“爸，先給媽換個好一點的病房吧。”杜榮他們這才進來幾分鐘的時間，已經出出進進的不少人了。而且這個病房絕大多數的病人病情都很輕，陪同的家屬也多，環境難免嘈雜了一點。

“是啊小若，這個時候你當女兒的就不要怕花錢了，大嫂這輩子也沒享福，唉……臨了了也讓她不太委屈了。”二姑作勢抹了抹眼睛，又引得同屋的病人紛紛側目。

杜若強壓著火氣，語氣難免的生硬帶了不耐煩，“這陣子麻煩二姑了，你和懷新姐應該也累了，我和爸在這邊照顧就行。”

杜若下了逐客令，二姑立刻就炸毛了，要不是礙於這是醫院可能就要大罵粗口了。

“若丫頭，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現在出息了，在大城市嫁了有錢人了，就可以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的。百善孝為先，你一年年的不回來，把你爸媽丟在這個地方，要不是你懷新姐幫著照顧，不一定什麽樣了呢！”二姑甩開女兒懷新拉拽她的手，越說越起勁，“再說了，嫁的好，呵……什麽有錢老公，家裏面誰見著了？現在能拿回家裏面錢的人多了，可是怎麽回事還不知道呢！”

杜若氣的眼睛發紅，壓低聲音，“二姑，這裏是醫院，想吵架的話咱們以後再吵好麽？”

杜父想插畫提陸修寒，被二姑打斷了“行，那今天就不吵架。大哥，現在你家丫頭也回來了，就把話說明白了，我們家的那筆錢你們什麽時候給填上？懷新兩口子準備要孩子了，這筆錢可是相當於救命錢。”

“什麽……意思？”杜若把目光投向杜父。

杜父深深的嘆了口氣，不敢看杜若。

“大哥，你二妹我們全家可是因為信任你，才把錢都投了進去，現在血本無歸，你不給說法讓你妹子全家喝西北風麽？”

杜若聽明白了，應該是父親拉了二姑投資志飛的項目。

“二姑，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好麽。我現在也才剛回來，我只想和我爸媽單獨呆一會，可以麽？”杜若已經快要崩潰了，一路的舟車勞頓加上妊娠反應，她的身體早已經超負荷了，現在還要應付咄咄逼人的親戚。

“爸，小若。”身後傳來低喚聲。

陸修寒拿著交款的票據，進了病房，大步的走到杜若身後，長臂溫柔的環住她的肩膀。

二姑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嘴巴也微微張開。

“爸，這是相關的票據，您收好。”又轉頭對二姑，“您好，我是陸修寒，您是二姑吧。”陸修寒語氣溫和態度得體。

“啊……是。“

“您好，抱歉了我去交手續費，所以過來遲了。”說完低下頭看著病床上的人，“小若，媽怎麽樣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杜若眼睛澀的厲害，沒好氣的說。

陸修寒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轉頭道：“爸，我已經和院方協商好了，我們現在就轉到加護病房去，費用方面您不用擔心。”

“這……這怎麽好。”

陸修寒淺笑，“您見外了，我們是一家人。”

二姑已經在一邊看呆了，方才她還指著杜若的鼻子罵，轉眼就被打了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

沒一會就有醫護人員過來，幫忙轉病房。

杜若幫著拿吊針，寸步不離的跟著被推出門的病床。

單人的加護病房，雖然跟大城市高級醫院有一定差距，但是也已經很不錯了。

杜若抓著姚慧芳的手，靜靜的坐在床邊，看不出情緒。姚父和站在旁邊，不時的嘆一口氣。

病房門推開，陸修寒端了一個木質的餐盤進來，把飲料分給了大夥，最後到杜若的身邊。

“小若，我加了一點蜂蜜在水裏面，喝點。”

杜若沒有什麽胃口，搖搖頭。

“喝點吧，你的身子虛。”

杜若緊緊的抿著唇，接了蜂蜜水，用手背試了一下，溫度剛剛好。

陸修寒這麽一說，杜父立刻想起來杜若身孕的事情，“對了，小若啊你是有了身孕的人，可千萬得註意身體。”

“爸你放心的吧，我會照顧好她的。”陸修寒笑著保證。

一旁的二姑和懷新也露出驚訝的樣子，跟著問了幾句，懷了多久了，男孩女孩知不知道呢。

陸修寒對答如流，一副將為人父幸福異常的樣子。

當晚姚慧芳一直在睡眠狀態，杜若守了一會，身上酸疼的不行，就在旁邊專門用來陪床家屬休息的小床上休息了。杜父和二姑他們一起離開了，回家裏面去換洗，他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有洗漱沒有換洗過衣物了。

陸修寒靜靜的站在床邊，擡起手，手指在虛空中描繪著杜若的面部輪廓。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看她的睡顏，那時候每次杜若睜開眼睛他都會立刻裝作睡著。

“救我！媽……媽……。”杜若突然蜷縮起來，微微抖著。

陸修寒蹲下來，隔著被子輕輕的拍著，“沒事了，別怕……。”

杜若猛地張開雙眼，這一次陸修寒沒有像從前很多次那樣迅速裝睡，而是溫和的看著她，“小若，做惡夢了？”

杜若還在方才的夢裏面掙紮，母親放大了的面孔那麽的可怖、那些刺耳的斥責聲……。

“恩。”杜若掙紮著坐了起來，難受的用手按著頭。

“我幫你倒杯水。”

陸修寒才起身，身後的機器就發出了警報的聲音……

——

一陣忙碌，杜若失了神脫力的坐在急救室的外面。

她趕回來了，可是還沒來得及和母親說上一句話。她還沒有見自己一面，不管她這一面會把她當做那個女兒，總不會留下太大的遺憾。

“小若，你別太緊張，身體要緊……要不然叫醫生看看吧。”陸修寒看杜若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的說。

“陸修寒，我母親在裏面。我不會這個時候讓自己的孩子出事，對我父親無疑是雪上加霜，這個道理你不懂麽？”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擔心你。”

“我沒事。”杜若知道自己反應過激了，用手擋著臉。

陸修寒疲憊的捏壓兩眼中間的地方，脫了大衣折疊起來，彎下腰，“地上涼。”縣城的醫院不比大城市，深夜的走廊冷的不像話。

杜若縮著肩膀，任由他擡起自己的腳，把衣服墊在了下面。

杜若的手機在寂靜的走廊突兀的響起，手抖得厲害，掏了好幾下才拿出來。

“範淩俊”三個字在不斷閃爍的屏幕上分外醒目。

陸修寒的眉毛驟然間擰在了一起。

杜若托著手機，微微擡起頭，看著陸修寒“你要麽？”

陸修寒眸色沈沈，壓抑的深吸了口氣，退後一步，兩只手放進褲袋裏面。

杜若哂笑，劃開手機，站起來走到了一邊。

走廊的一邊傳來杜若低低的聲音，“恩，我應該要過些日子才會回去，不知道會多久。你千萬不要過來，恩，我回去就去找你。你發吧，我會回的，我還有事……。”

陸修寒看著不算明亮的燈光下杜若的背影，胸口的地方有些疼。

曾經，杜若也這樣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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